《和黑暗神相爱相杀后[西幻]》呆头鹿不秃

45、二周目（结束）

　　火曜日只有一节课，便是上午的魔咒课，一大早切尔西娅来到了教室。

　　或许是因为昨日的高级精力药剂使她的魔力水平猛然增长了一大截，她现在对修习魔法有着极高的热情。

　　来到教室距离九点钟还有半个钟头的时间，她坐在座位上看了会书，直到9钟声敲响，学生们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她注意到一旁莱雅的座位始终是空的。

　　这并不像莱雅的作风，平日虽说莱雅对修习魔法也没有多大的热情——她的注意力基本上都在吃上——但至少不会迟到。

　　“好啦，你们这些未来的大魔法师，攻击术昨天学的怎么样了？哎？我记得昨天是不是留了几个学生晚上练习来着？怎么我半夜去抽查的时候，森林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约瑟夫人还未出现，高昂的声音就从教室外传来，瞬时，教室内几名学生面色变得不自然起来。

　　不过好在约瑟夫并没有继续深究这件事，他一只手背在身后，似乎提着个笼子，笼子被黑布盖住，不时发出“咣当”的声响。

　　约瑟夫站在教室中央，满不在乎地扫视了眼大家，视线定到切尔西娅身上，关怀了句：“克劳利小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切尔西娅回答：“感觉很好，教授。”

　　他满意点头，接着看着学生说：“好了，这是我们要学的第三个魔咒——防御咒！要知道，防御咒和攻击咒在魔咒中的地位可是相当的。”

　　“一旦没有学会防御咒，那么即使未来你的攻击咒使得再如何的出神入化，到头来即使是一个低级魔法师，也很有可能会要了你们的命。”

　　“……教授，您不觉得我们修习魔咒的进度过于……快了吗？”

　　一位精灵问道。提到此事，周围的同学也纷纷投来赞同的眼神。

　　约瑟夫手一摆：“魔物可不会好心的留给你们修习的时间。要知道，光明学院成立数千年，向来都是一股脑全部传授所有的魔咒，后续如何会在后续的课程中加以增进。”

　　“好了！别废话了！下面我开始讲解防御魔咒的要点，千万注意听！”

　　到底到底是入学短短几天以来所接受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不论是魔咒还是魔药，亦或者是在占卜课所观测到的预言，学生们全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对修习魔咒丝毫提不起兴趣。

　　听到约瑟夫这话，课堂上下都响着唉声叹气的抱怨声。

　　“叹什么气呀，你们这群不知上进的家伙！修习魔法难道不是人生的一大乐趣之一吗？”

　　约瑟夫丝毫不理解，“不过话说回来。看你们今日的兴致都不高，那在讲授魔法前，我们来讲一讲魔法史吧。”

　　大家的兴致这才稍微提升了一些，至少听魔法史和听故事是差不多的。

　　因迪克莱大陆上有着各种各样的魔法传说 ，其中的真实性早已无从考究。千万年的历史中，一个个英勇的传说故事自流浪的吟游诗人之口流淌而出，传遍这片大陆，其中的版本大不相同。

　　但有一个传说，不论是混杂在矮人的打铁声中，还是传播在精灵的吟唱声内，亦或是在人类无休无止的战斗声传递，这个故事自始至终都是唯一的。

　　“我现在就要讲的故事便是，这个世界的魔咒是由谁创造的。”

　　约瑟夫刚开了个头，台下瞬时发生了一阵嘘声。

　　“这谁不知道呀？魔咒全是光明神在不知多少年前创造的！”

　　“对呀，我看《魔法史》这本书中说，在光明神创造魔咒之前，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魔咒的，即使是有魔法天分的人，也只能凭借极为出众的天赋勉强使出一些魔法而已。更多的魔法天赋者因此被埋没，他们虽拥有魔法天赋，却无从施展，丝毫展现不出他们真实的实力。”

　　“瞎扯，照你这么说，那在光明神创造魔咒之前的魔法天赋者其实和普通人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对吗？”

　　“那不然呢，就连《魔法史》都说了，魔咒就是光明神创造的！那你说，在光明神创造魔咒之前，魔法天赋者怎么使出魔咒？”

　　一时间课堂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坚定的拥护“光明神创造魔咒，在光明神创造魔咒之前，绝大部分魔法天赋者虽有天赋却无法使出魔法，因此他们和普通人并无太大区别”这一观点，而另一派则对此表示出了严重的怀疑，他们觉得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好啦，都别吵，你们其实说的都对。”

　　约瑟夫说，“魔咒是由光明神创造的，这一说法我个人倾向只是说对了一半。更多的迹象表明，早在光明神诞生之前，世界就已经出现了魔咒，只是大家使用的低阶魔法，而光明神将其改造，将更适合这片大陆修习的魔咒传授，大陆上的魔法才突飞猛进。那一年被称为’神眷之年‘，不过，据说光明神也是那一年陨落的。“

　　“可是教授，神真的会陨落吗？“一名精灵问道，“在精灵部族中，我们自幼接受的观点便是，神明永不死亡，只会沉睡。”

　　约瑟夫也摇了摇头：”神明与人类、精灵、矮人均不同，神明并不受生老病死之限制，但，这也仅仅是我在阅读了大量的魔法古籍之后总结出的看法，我个人倾向于这观点本就是错误的，否则，为何这个世界失去了光明神呢？“

　　“但是……教皇不就是光明神吗？“有人问道。

　　“对啊教授，如果神明会陨落的话，那么也会转世啊，现在的教皇大人魔力水平世间无人能与之匹敌，就连密林的精灵领主大人都不是他的对手，那么，会不会正如同世俗的观点一样，他就是光明神的转世呢？“

　　又有一名同学问道。

　　约瑟夫无奈扶额：“你们这群家伙，这些问题恐怕连三位圣殿骑士都回答不了，怎么能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学院教授呢？“

　　学生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这时切尔西亚看到莱雅的身影从门口出现，她看起来没有睡好，面色苍白。

　　“进去坐吧，加西亚小姐，也或者你进去之前可以告诉我一下，为什么你会迟到？甚至是迟到了将近半个钟头？”

　　约瑟夫问，脸上带着终于摆脱了“光明神”这一话题的释然。

　　莱雅低着头：”实在是抱歉教授，我昨晚读书读得太晚了，一回过神来已经是午夜3点了……“

　　这个说法显然令约瑟夫满意：”好了，回去坐吧，加西亚小姐。你错过了刚刚一场关于光明神的辩论，现在，我要开始讲授防护咒的要点了。“

　　“怎么看书看了这么晚？“

　　切尔西亚问道，坐在他身旁的莱雅咬了咬唇：“也没什么，就是看的太入迷了没注意时间……”

　　“好了，各位！”

　　约瑟夫拔高音量，试图吸引思绪早已飘到千万年前的学生们的注意，“现在幻想你的魔力在你的体内流动，而你的周围凝聚出了一个防护罩，你的注意力要异常的集中，要真切地感到魔力在周围的汇聚，直到凝聚为一个密不透风的屏障。”

　　他说着，开始了一段吟唱，接着周围果真慢慢萦绕起了一个淡蓝色的保护屏障。

　　“喏，就是这样。”

　　约瑟夫说，无视周围同学的惊奇赞叹，将一直放在背后的蒙着黑布的笼子掀开展示出来。

　　“是湖泊妖精！”一只精灵认出了笼子中的生物叫到道。

　　湖泊妖精这种生物，切尔西娅略有耳闻。

　　这是一群长着翅膀、脸颊酷似幼猫、并不会不主动攻击人类的、魔力低微的生物。

　　只是生性顽劣，爱好捉弄看到的一切。

　　“惊讶什么？我已经很仁慈了，这些小家伙又没有恶意……要知道，实战的时候魔物可不会给你们学习魔咒的时间。”

　　约瑟夫说着，猛的把笼子的开关一拉。

　　乌压压的湖泊妖精瞬间争先恐后挤了出来，一时间整个课堂都充斥着他们尖锐的叫声。

　　好消息是，湖泊妖精的确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坏消息是虽然不攻击人类，但它们天性顽劣，搞一些恶作剧再正常不过。

　　“喂我的课本！”一只精灵叫道，他的课本被两只妖精分别拎着一边飞向了高空，往窗外抛去，“咣当”一声不知道丢到了何处。

　　“想想我刚刚传授的要点！使出防护咒保护好你自己和物品！”约瑟夫喊道。

　　但很显然他他刚刚的演示并没有起很大的作用，更多的学生并不具备一看就会的天赋。

　　切尔西娅甚至看到，五六只妖精将一个矮人围成一团，疯狂的撕扯着他的衣服。

　　在并不伤害学生的边界上做出了很令人讨厌的事情。

　　整个课堂瞬间变得乱糟糟，有的学生勉强使出了防护咒，但刚刚形成了个雏形，那薄如蝉翼的防护屏障就被一群密密麻麻的妖精冲了个粉碎，将那同学的头发揉得一团乱。

　　“别碰我！喂！我说别碰我！”

　　莱雅有些烦闷地甩开两只拼命想拽着她袖子的妖精，甩了两下，发现那两只妖精长满倒刺的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衣袖，忽然眉毛粗起，忽然就要念出攻击咒来。

　　“喂喂，他们只是顽皮，并不是想要害你，不要攻击他们！”

　　约瑟夫说，紧急制止了莱雅的行为。

　　莱雅的眉毛舒展开来，有些懊恼地低下头：“实在是抱歉教授，我刚刚太急了，只想着赶紧甩掉他们，我并没有想要害他们的心思。”

　　“看来加西亚小姐昨日太累了，不如还是回去休息。”约瑟夫说。

　　“回去吧。”切尔西娅说，莱雅看起来确实很是劳累。

　　莱雅咬咬唇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叹口气：“那好吧。”

　　待莱雅的身影消失在教室的门口，约瑟夫看着切尔西娅说：“现在看看你的表现，克劳利小姐。”

　　想想周身魔力的流动，直至形成一个坚硬的、密不透风的屏障。

　　切尔西娅想着，调动起血液内流淌的魔力，她看着远处三只湖泊妖精忽然锁定了她，顽劣地笑着朝她飞来，爪子都已经瞄准了她的头发，而那三只妖精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咚”得一声撞倒在地。

　　“很好，很好！”

　　约瑟夫鼓起掌来，接着他愣住了。

　　被妖精揪住头发、衣服的学生，他们的周围均出现了一个保护屏障，那些顽固的不肯撒手的妖精被一股力量猛然推开，推出了两三步远的位置。

　　但他们并未吟唱，也并未施展出魔咒。

　　“你……”

　　约瑟夫震惊地看向那魔力来源的方位，看着昨日还受了伤、魔力寻常的切尔西娅：“魔力竟然进展如此迅速？按照这个进度，或许没出一年，你的魔法等级会远超于我。”

　　那瓶高阶精力药剂的能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切尔西娅想，听到约瑟夫问：“那么，克劳利小姐，你的魔力进展如此迅速的秘诀是什么？”

　　看起来约瑟夫并不关心她是如何增长能力的，而是满脸写着“千万不要用歪门邪道”，切尔西娅回答：“只是找到了适合自己的方式，教授。”

　　她确实找到了适合她的方式，那旧书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切尔西娅敢打赌，换个人使用那本书，即使是欧洛德瑞斯，也达不到她这样的效果。

　　更何况或许其他人看那本书压根就是空白的。

　　约瑟夫并没有再说什么，他点点头：“嗯，只要是光明正当的方式，那便不受约束。”

　　.

　　魔咒课很快结束，今天只有这么一节课，下午切尔西娅本打算直接回住处，但又想起莱雅今日的反常，打算去看一看莱雅。

　　莱雅这小姑娘，不知怎么回事，居然一心扑在了魔法修习上。

　　切尔西娅很能理解莱雅，如果莱雅是因为不知自己的真实能力而焦虑，那么她感同身受。

　　莱雅的住处在海洋宫殿附近，眼看快要走到海洋宫殿门口位置的时候，抱着一个木箱子的雷诺喊住了她：“喂！切尔西娅，这儿又有你的信！”

　　他气鼓鼓走来，从那看起来小小的箱子中掏出了一堆甚至比箱子还大的信封来，塞到她怀里：“你怎么这么多信？！隔三差五的就到，基本上天天就好几封，还好我聪明，攒了好几天才一次性给你……喂，压了好几天可不全怪我，虽说我的工作是学院的后勤，但我也不能天天给你送信不是？”

　　说罢他还一直抱怨：“……还有那个叫莱雅的，我刚从她那回来，不过她看到信的时候心情可就复杂多咯……估计多半是她家送来的，也多半是个吸血的，看她那又高兴又难过的表情，我跟你讲我见多了，这就是又渴望家庭来信，又畏惧家人跟他们要这要那漫天开口……”

　　莱雅哪来的家人？切尔西娅蹙眉，不等她询问，雷诺已经抱着那箱子离开了，估计是用了什么专门用于送信的魔咒，他的速度很快，待看到的时候已经追不上了。

　　不知莱雅是怎么回事，等会一定要好好问一问，切尔西娅想，看向了自己手中的那厚厚一堆的信件。

　　第一封是奥德里奇的，在打开前切尔西娅在想，上次奥德里奇一改常态居然真的将她放了回来，会不会是真的痛改前非，看到信的内容后发觉或许真的想多了。

　　信中的内容同之前的并无太大区别，表达的意思都是些催促她回去的内容，她往后翻了翻，竟然日期最近的一封，这家伙甚至还向她道了歉，说什么希望她回去。

　　只是语气中难改那股睥睨她的傲气。

　　真是有病。

　　切尔西娅直接将那些信揉成纸团丢在一旁的垃圾桶内，她才发现即使是魔法学院也有垃圾桶，不过垃圾进入垃圾桶后就像是掉入了无底洞，瞬间没了踪影。

　　后面几封是欧洛德瑞斯的，问她安好，还又说了什么感知到她最近不太安全之类的话，要她多加注意。

　　欧洛德瑞斯的预言与占卜课教授西蒙的不同，精灵对占卜生来有着极高的天赋，更何况欧洛德瑞斯是密林精灵领主，或许是最接近神意的，他总是能从身边的蛛丝马迹、甚至是最寻常的事情中推出未来。

　　只是预言总归是预言，他能读到的只是一些模糊的迹象。

　　最后一封是丽莎的，切尔西娅记得，她在来到光明学院之前的那天夜晚，专程托人向丽莎带话，让她离开王城，回到河谷安心度日即可。

　　但很显然，信中的内容表示，丽莎并未离开王城。

　　“亲爱的小姐，

　　许久未见，是否安好？

　　……小姐换了新环境总是不适应的，换上之前的被单或许会好一些……”

　　前面都是些寻常的关怀，切尔西娅看着忽然鼻子一酸，她记得小时候哥哥有时工作忙会不在家，家里佣人又少，偌大的伯爵府经常只有她和丽莎两人，有时她会睡到丽莎的床上。

　　但她又怕生，一旦换了环境就会睡不好，丽莎便会将她床上的被单拿来，那样她会好入眠一些。

　　来了王城许久，甚至还死了一次，她甚至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个毛病。

　　可是丽莎还都记得。

　　切尔西娅的手颤了颤，接着收回思绪，往下看去。

　　“……

　　我明白小姐的意思，小姐想让我回到河谷远离危险。但在王城的这些日子，我过得并不难过，在你入宫的第四天，我被大公爵府上的人收留，她们都很好，光明神在上，大公爵真是个好人……”

　　原来丽莎并没有离开王城，她去了西德那里。

　　“……

　　她们很乐意帮我寄信，我这封信便是在大公爵府的仆人住处所写，小姐你不知道，她们说，这里甚至要比王宫的下人住处好很多呢……”

　　如果说是王宫内的奴仆住处的话，也确实是好很多，切尔西娅想，继续往下看。

　　“……听她们人闲聊说，大公爵和教皇似乎还有交流，也怪不得，也只有大公爵这样高贵无私、善良至极的人，才会得到教皇的目光。还有，小姐，说到无私的大公爵，我多多少少听说了关于你和国王的传闻，小姐，我是了解你的，但不得不提醒一句，民间关于国王的风评并不好……大公爵心特别好，收养了许多孤儿，在得知我是你的贴身女仆后，大公爵说，希望您向那名叫做莱雅的小姐代为问好，那位叫做莱雅的小姐是他一手带大的，大公爵大人得知你们交好，很是欣慰……”

　　丽莎是很少说一个人的好话的，看来她在大公爵府上确实得到了照顾，否则也不会这么长篇大论夸赞他。

　　不过莱雅竟然同西德有这么深的渊源，倒是令她吃惊，切尔西娅只知莱雅对西德有着非同一般的敬仰，却未曾想到莱雅竟是被他收养大的。

　　她曾经还怀疑过莱雅是否对西德有着非同一般的想法，真是她的浅薄。

　　等到有时间，或者是有机会前往王城，她真要拜访一下西德，当着他的面再次感谢他照顾丽莎、暗中保护陆斯恩。

　　切尔西娅将丽莎与欧洛德瑞斯寄来的信件叠好，放回信封内。

　　前面她已经看到了海洋宫殿，想到昨日她答应了那叫做瓦利博的人鱼常去看往他，她推开了海洋宫殿的大门。

　　水池依旧是潮湿而宁静，切尔西娅将信件放置地上，避免被水溅湿，坐在了池边，脱去了鞋子。

　　“瓦利博？”

　　她轻轻拨弄了一下水面，平静的水面漾起波纹，那波纹朝着幽深寂静的水底蔓延而去，几乎是同时，她听到深处传来了轻微的动静，水面的波纹激烈了许多。

　　“哗啦”一声，深小麦色皮肤的人鱼自水面而出，几乎是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瓦利博游至她的身边，一手轻轻握住她的小腿，轻轻向水里拉去。

　　他的手臂很是宽阔，她的小腿在他手中显得纤细脆弱。

　　切尔西娅本以为自己会跌落在水中，可紧接着瓦利博紧紧抱住了她，他轻轻抓着她的双臂，生怕她会消失一般，又怕握得太紧会伤到她。

　　“你的伤口，已经好了？”

　　她看着他的胸口问道，昨日瓦利博帮她挡住了那失控的尖锐宝石，她记得当时那伤口算不得浅，但仔细回想，昨日他刚受伤没多久，似乎伤口便好得差不多了。

　　瓦利博温顺地点点头，忽然看着她指着他胸口的手指不吭声。

　　“怎么了……”

　　她话还未说完，他护得低头，含住了她的手指。

　　“唔，你……”

　　切尔西娅一惊，猛地将手指抽出，而瓦利博懵懂地望着她，像是并不知自己做的事情有何含义。

　　这样的神情，切尔西娅即使是有轻微的怒气也撒不出了，横竖只是个单纯的人鱼，她甚至在想，或许在人鱼的文化中，像瓦利博这般三番五次对她过于亲密的举动会不会是很正常的。

　　但这样的场面依旧是令她有些尴尬无措，她轻咳一声，打算换个话题，指着水面问道：“这里是连向哪里，是大海吗？”

　　瓦利博点点头，忽然抬手按住她的脖颈。

　　由于常年在水里生存，他的手很是冰冷，触及，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还未对他的动作有所反应，却见他猛地凑近。

　　瓦利博放大的面容让切尔西娅愣神了许久，待她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松开了，而她的脑海中均是他那双漂亮到足以使尘世间所有的红宝石黯然失色的眼睛。

　　切尔西娅后知后觉，他渡了口气给她。

　　“你这是……”

　　她不明所以，而瓦利博指了指水面，比了个一，睁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地望着她。

　　“你是说，我可以在水里呆一个钟头？”

　　她问，瓦利博点了点头，忽然又凑近她，亲昵地在她的脖间蹭了蹭。

　　像是心事被主人猜到的小猫。

　　“好了好了。”

　　切尔西娅无奈，却见瓦利博并不打算有其他动作，毛茸茸又湿漉漉的发丝蹭在她的脖间，黏腻的同时又有些痒。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瓦利博这才满意地抬起头来，揽住她的腰，不等她有所反应，那夺目的鱼尾猛然一甩，忽地朝下冲去。

　　切尔西娅从未潜过水，瞬间慌了神，即使她有着瓦利博渡的那口气，但依旧条件反射般惊呼了一声。

　　她的声音自然没有发出，而是变成了水下的一个个气泡，瓦利博微笑着看着她的惊慌失措，轻轻在她唇上蹭了蹭，而后紧紧揽住她的腰际，朝着深水处游去。

　　湖泊水底的风光算不得美，黑暗、阴郁，并且愈发狭窄，真不知瓦利博是怎么发现这里的，切尔西娅想。

　　游了没多久，面前便是一个能容纳三四个人一起通过的洞穴，洞穴附近的水流急促又温暖，瓦利博带着她自洞穴而出，切尔西娅这才睁大了眼睛。

　　这是海底的风光。

　　柔和的穿透深邃海水，似是被编织成无数条绸带，在幽蓝与翠绿交织的水幕中摇曳。

　　悠远庄严的乐章自深处传来，彩色的鱼群穿梭于珊瑚丛中，淡蓝色的水母穿插其中。

　　切尔西娅甚至还看到了极远处，三只鱼尾蓝粉色的人鱼，手中拿着三叉戟形状的武器，他们似乎朝着这边望了望，又朝着这边做了一个看似是行礼的动作来，又迅速消失在珊瑚丛中。

　　她们或许是身处极深的海底的，往上望去只有极淡的网线，更多的光明来自于水底的珊瑚礁以及远处的幽光。

　　“那里……唔……”

　　切尔西娅指着远处的幽光，正欲询问瓦利博，却因再次忘记这是身处海底，而吞了好几口水。

　　瓦利博轻轻笑了笑，手指在她鼻尖刮了下，用手比成了三角的形状。

　　是建筑？

　　她又指着上面，想要询问这片海洋的正上方是什么位置，却发现丝毫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瓦利博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他以为她要正上方的那块珊瑚，一阵细密急促的水流霎时冲出，接着几乎是一瞬，他将那块珊瑚递给了她。

　　切尔西娅并不想接过，她并不想带什么东西上去，若是被人看到并且问起，还要费精力去解释。

　　但看到瓦利博那闪着光的眼睛，她还是接过了。

　　这珊瑚是深紫色的，通体晶莹，其上还挂着几乎是全透明的水晶，如若不是她拿起来晃了晃，多半不会发现。

　　很美，她想说，但比划了许久瓦利博却并没有反应，良久，他捏了捏她的脸颊，亲昵凑到她面前来。

　　他的鼻尖很是挺翘，在她的鼻尖上蹭了蹭。

　　这时，切尔西娅听到钟声敲响了三下，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她忽地想起莱雅来，这小姑娘独身一人，心情又不好，或许她现在更应该去开导莱雅。

　　她轻轻拉了拉瓦利博，指了指上面，又怕瓦利博再次误解为她想要什么礼物，指着珊瑚摆了摆手。

　　好在瓦利博立即理解了她的意思，他并没有对她的想法产生任何质疑，再次揽住她的腰间，按照原本的路线返回，将她极其温柔地送至岸边。

　　“我需要看一下我的朋友。”

　　切尔西娅说，看着瓦利博有些暗淡地表情，甚至觉得这人鱼此时有些委屈，想了想又补充：“……我还是会经常来看你的。”

　　这漂亮的人鱼看起来心情总算是好了，趴在岸边就这么看着她，切尔西娅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信件，朝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

　　莱雅的住处很好找，在一众白色的建筑中，那唯一像极了粉色蛋糕的便是了。

　　切尔西娅站在门口敲了敲门，起初莱雅并没有应声，她甚至在想会不会敲错了门，亦或是这样自以为帮助莱雅的行为会不会打扰莱雅。

　　直到第三声敲响，那扇粉白色的门被打开，莱雅站在门口，小脸苍白，眼眶也有些泛红，她看起来很惊讶：“切尔西娅？你怎么来了？”

　　“看你心情不好。”切尔西娅解释。

　　“……”

　　莱雅低着头，许久没吭声，切尔西娅就这么看着她，并不出言打扰。

　　过了许久，莱雅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看着她：“愿意陪我走走吗？”

　　切尔西娅欣然应允。

　　“该从何说起呢……”

　　莱雅挠了挠头，有些苦恼，“你知道我的出身吗？”

　　切尔西娅并不知，她这时才恍然反应过来，似乎她并不熟悉莱雅。

　　“我的父亲曾经是子爵，勋位低微，隶属于坎贝尔家族下的一个小家族，叫做芬恩家族，但我的父亲为人正直，他少年时期一直梦想着自己能够成为骑士，却因地位不够而被迫放弃，但他依旧总是有那种……骑士的责任感。”

　　莱雅说，指着森林的方向：“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你也知道，在王城这些混蛋贵族眼中，正直与责任感是他们茶余饭后的笑料，他们肆意嘲笑我的父亲，甚至有人利用了他的这点。一个叫做杰米的人，他是大公爵府上的仆从之一，与我的父亲交好，但后来……”

　　莱雅深吸了一口气：“……后来杰米私藏了公爵大人财宝，被发现。你说，我的父亲怎么就能傻成这样，仅仅是杰米对当时落魄的他施了些微不足道的援手，他便全心全意相信杰米，甚至用生命为杰米担保，做了他的决斗骑士。”

　　“他仅仅是年少做过骑士梦而已，怎么可能是那些真正的骑士的对手呢？”

　　莱雅轻轻抬头，看着头顶森林暗淡的天色。

　　“所以他被当场刺死了，你也知道，决斗时死伤是常事，且不会有人负责的。”

　　“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杰米他真的偷了那些东西，那些就藏在他的床铺底下，被发现的时候，他甚至还想把这些财宝转移到我父亲的墓地附近……你说，我的父亲，他正直善良了一生，竟是被这样一个虚伪的人欺骗致死……而那杰米，他被行刑前，还一直声称是受了我的父亲的教唆……”

　　切尔西娅不知说什么好，只能轻轻拍了拍莱雅的肩膀。

　　莱雅停住脚步，捂着脸哭了一会，又擦擦眼睛：“我没事的，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即使有怨恨，也早就冲淡了，况且，杰米已经被处刑了，我们继续走吧。”

　　魔法森林的天色依旧是昏暗的，即使这个时候还不到四点。

　　莱雅站在陨星湖旁，有细密的支流从她的脚下流淌而过，浸湿了她的鞋袜，莱雅却像是丝毫不在意一般，依旧往前走着。

　　“再往前就是深水区了。”

　　切尔西娅提醒，她记得陨星湖有一处的水深是骤然增加的，若是不慎掉入，像她们这般并没有习得在水下呼吸之类的法术的魔法师，多半爬不上来了。

　　莱雅往下看了看：“我知道的，没事啦，我只是心情不好，还没到要溺死自己的地步。”

　　她回头招呼切尔西娅：“你看，从这里开始看的话，水的颜色猛地变深了，那么这里的深度是深不见底的。”

　　切尔西娅步至莱雅的身边，她心中总有不太好的预感，不仅仅是直觉，莱雅整个人都很不对劲，她真的有一种“莱雅会忽然掉进水中”的错觉。

　　于是她来到莱雅身侧，至少当莱雅情绪激动的时候，她还能制止。

　　“由于父亲的缘故，我对友情一向很是淡泊。在遇到你之前，我对所有遇到的同伴均是带有疏离的意思，我很清楚世上大部分的人都是善良的，但这个观点也只是偶然浮现，更多时候我不希望与人过多的沟通交往。”

　　莱雅蹲下身来，波弄着深不见底的水面。

　　“……在父亲未能敌过那骑士、被当场杀死后，我便被大公爵收养。光明神在上，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至少是除你之外。他收养了如此多的孤儿，传授我们知识，甚至还会帮我们测验是否有魔法天赋，要知道，私下测验的开销并不是一般家庭能承担得起的。

　　他是那么细心、温和地教导每一个孩子，他是身份如此尊贵的人，整个王国也仅次于国王陛下，可他清楚地记得我们所有人的名字与生日，记得我们所有人来到他身边的原因。”

　　莱雅又站起身来，从口袋中拿出两瓶小小的酒：“抱歉我今天说了太多负面情绪的话了，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的心情。”

　　“如果这么说出来能让你好受一些的话，我很乐意。”切尔西娅回答。

　　莱雅勉强笑了笑，将其中一瓶酒递来：“来尝尝我自己酿造的酒吧，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我还没尝过呢，希望没有失败……”

　　至少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莱雅暂时忘记了烦闷。

　　切尔西娅接过，这是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瓶内的液体是淡淡的琥珀色，在瓶外看着有些发黑，凑近闻，是清新的柑橘味道。

　　“咳咳……唔，光明学院好像不让喝酒。”

　　莱雅端起那小酒瓶来，凑近灌了一大口，几乎将酒液倒了一多半出来，呛得眼泪直流，又想起来学院明令禁止不准学生及教授喝酒，撇撇嘴，继续将剩下的喝干。

　　“尝尝吧，味道还挺好的，至少没我想象中的那么呛人。”

　　莱雅说。

　　切尔西娅轻轻呷了口，微辣中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味道算不得好，但勉强能入口。

　　至少当着莱雅的面喝完还可以暂时宽慰她，切尔西娅想，咬牙将那酒液喝尽。

　　“……说到哪了……哦……”

　　莱雅勉强挤出个笑来，只是切尔西娅觉得这个笑容比不笑还要显得难过。

　　莱雅继续说道：“……我一直不喜欢和人有过分的接触，所以并没有想过交朋友，即使是明面上的朋友，在我心中也仅仅只是能说些话而已，远远达不到交心的程度。但是你不一样，切尔西娅，从我第一次见到你，你就在帮我。即使是公爵大人如此待我，也并不是完全不计回报的，但你从未对我有过任何要求……”

　　“那是因为你也很好，我才会很好的对你。”

　　切尔西娅说，她觉得莱雅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过了不知多久，莱雅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中再次掏出一封信。

　　“这是今天下午雷诺给我的，他本想找你，但你不知去了哪里。”

　　下午她是在海洋宫殿和瓦利博在一起的，雷诺确实找不到她。

　　切尔西娅接过了信，几乎是触碰到了一瞬间，她的心情忽然沉重起来。

　　信是丽莎寄来的，在看清她的名字后，切尔西娅心中猛地一紧。

　　日期是今天。

　　“亲爱的小姐。

　　……

　　我听公爵大人府邸上的侍女所说，伯爵大人路上出了意外。

　　……

　　他被兽潮袭击……公爵大人派出的护卫赶到之时，伯爵大人，连同押送他的骑士护卫，无一幸免……

　　……”

　　后来的字迹愈发模糊，切尔西娅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后面的文字，想要看清丽莎是不是在开一个根本不好笑的玩笑，即使她心知这不可能；但那些字迹更加模糊了，最后被她的眼泪糊成一团，再也看不出什么。

　　“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莱雅似乎说了些什么，但莱雅的话语已经传不到她的脑中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即使再来一次，结局还是不会改变呢？

　　“我知道你很难过，失去亲人的痛苦我能够感同身受。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抱我一下。”

　　莱雅似乎这么说，接着她抱住了切尔西娅，双手轻轻在她的肩头拍了拍，凑近她的耳边。

　　有滚烫的液体掉在了切尔西娅的脖颈间，莱雅的指尖冰凉，抱住她的怀抱忍不住颤抖，她听见了莱雅小声的抽泣声，还有她不住呢喃的“对不起”。

　　可是为什么要道歉呢？

　　她听见莱雅凑近她的耳边，用止不住颤抖的声音小声说了句什么。

　　她听清了。

　　“我不想这么做的，我真的不想……”

　　“我会说……你是如何地不小心，在看不清湖水的晚上跌了下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去陪他吧。”

　　切尔西娅错愕地要推开莱雅，但她发现自己丝毫使不出力气，恍惚间她忽然意识到，莱雅给她的酒里掺杂了禁魔秘剂。

　　或许在迪恩说在禁书区总是见到莱雅的时候，她该注意一下的。

　　她感到天地旋转，有冰凉的海水灌入她的眼中和耳中，瓦利博渡的气早已过了一个钟头的时间，她的胸肺是撕裂一般的疼痛，以至于丝毫喘不上气。

　　她就这么一直沉，一直沉，直到看不清昏暗的天空与那轮月亮，恍惚间她似乎见到了海底深处伸出了一只巨掌，那手掌可真大，她想，或许能将整个海底覆盖，可那手掌溃烂到血肉模糊，浓烈的腥气隔着海水依旧钻入她的肺腑。

　　她看到那巨掌的手指上戴了一朵白花，那白花是如此熟悉，她定是在哪里见过。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切尔西娅看到，蓝绿色的水面尽数猩红，无尽的灰烬在水面之上弥漫，极远处的高塔瞬间倒塌，那抹永不熄灭的荧光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