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你更乖》0愚者

5、边缘行者 欢迎来到噤

　　接下来的几天扬西的日子过得一团糟。

　　这天半夜他第四次从床上跳起来绕着家周围检查防卫系统，翻出自己的武器把它们拆了又装，他附近的一盏灯终于忍不住亮起来：“您似乎不太信任您的安全管家。”

　　“你也是我调教出来的，嗯……”扬西发出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双手加双脚扣着一块墙板将它扒开，里面隐藏着密密麻麻的线路。“这提醒我了，等会应该把你的防御程式也弄一弄。”

　　图钉可疑地停顿了两秒。

　　“我想这只是季节性的易发焦虑。”它若无其事继续道：“我建议您适当调整饮食结构，多关注生活中美好的事物……”

　　“不！你这个科学垃圾。”扬西崩溃地抓着自己的脑袋：“你根本不明白，我遇到的是玄学上的问题，有种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你看，我都开始掉头发了！”

　　机械蜘蛛立刻过去吸干净他扯下来的那几根红发：“很正常，现在正值野生狐狸换毛的季节。”

　　“我没在开玩笑！”

　　“……我明白了。”图钉扫完了地，似乎想通了什么。“管理员，您是血肉之躯，终究还是需要与人类作伴，窝在家里跟我这个铁皮盒子聊天满足不了您最根本的心理需求。”

　　它故作落寞的语气让这个阴晴不定的主人立刻丢下手里的活跳下来紧紧抱住蜘蛛：“我的小图钉，我的小南瓜，你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怎么舍得冷落你呢？”

　　“我不是在吃醋。”图钉平静道：“其实有位男性alpha刚才正好急着联系您，如果您想要转换一下心情，也许他是个不错的约会选择。”

　　扬西停止用脸摩擦它的金属外壳，茫然抬头：“哪一个？”

　　“您说信息素闻起来像味淋的那个。”

　　“哦！”扬西的鼻子因唤醒的记忆而敏感地皱了皱。“那就他好了，把他的通讯接过来。”

　　被选中的情人一接到扬西的电话就赶在深更半夜急冲冲出现在他家门口，这本该是个热情似火的夜晚，倘若不是情人怀里还抱着个不超过六岁的小女孩的话。

　　“她在匹克街那里吃了什么东西！”alpha一开门就心急火燎地向他展示那个被冷汗打湿、已经开始散发出狗窝味的衣服包裹着的omega小孩，孩子的脸部青得像腌制过的皮蛋，身体止不住地抽搐。

　　扬西看了一眼就把约会的初衷抛到九霄云外：“来的路上就这么干等着？你得给她催吐！”
　　“我不知道，她吐不出来！”alpha有点语无伦次，快要哭出来了：“我想是那东西的问题，她小时候装过智能咽腔，但已经过了保修期，我一直没带她去……”

　　扬西懒得再废话，抄起那个小家伙钻进工作区，顺手将门摔在孩子父亲的鼻尖前。
　　“你在外面等着。”他不容置喙地说。

　　孩子被肠胃折磨得高烧不退，意识在深渊边缘徘徊，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被转移到了明亮而冰冷的灯光之下，环绕着身体的手臂稳定而有力——但当它们开始用同样敏捷果断的动作往她鼻孔深处送一根管子的时候，她本能地痛苦挣扎起来。

　　“别。”模糊的红发人影单手固定住她的头颈，另一只黑手继续将鼻管深入人类的消化系统。他的皮肤改造集成了隔离与自清洁功能，为他在紧要关头节省了一双手套，同时还能保持毫无瑕疵的精细度。“别动，这样会有点难受，但更快。你想活下来对不对？”

　　噤声区的孩子们，即便来到世上才短短几年，也能够深刻理解生命与代价的含义。扬西看到她听了这话立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他对视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半小时后，外面焦虑踱步的男人等来了扬西开门。

　　“医生！她怎么样……”
　　“嗯哼，公开场合千万别叫我医生。”红发青年纠正道：“行医需要纽文斯汀健康卫生局颁发的许可证，那玩意我可弄不到，我只是个义体维修师。孩子没什么大问题，已经稳定下来了。”

　　他让开身体，男人被获准走进移动组站神秘的另一半区域，小家伙正靠在那里缓慢地吸食菌群补充液，脸皱成一团。旁边有台机械蜘蛛正在忙于提取分析洗胃清理出来的内容物成分。

　　“分析结果要等上一会，她今晚可以留在这里观察。”扬西提起这个时语气显然掺杂了遗留的怨气：“温馨提示，任何趁半夜三更从这里逃跑的客户收费翻三倍。”

　　“呃，她不会的。”alpha看了看自己不到柜门高的女儿，挤出一个笑：“她平时是有点调皮，动不动大哭大闹，但今天到了你这里就很乖。”

　　“因为维修师先生和爸爸认识的其他人不一样，他非常温柔。”孩子不好意思地看了扬西一眼，直言道：“而且很帅。”

　　扬西洋洋自得接下了这份赞美，心情不错地给她换了一袋味道稍微正常些的补充液：“你知道吗，所有来访的客人中我最喜欢omega，他们非常强大。”

　　“什么？”这和孩子从小接受到的教育相违背：“可是omega是最弱的一种性别呀，我永远无法长得像爸爸那样高大强壮，还总是生病。”
　　“拜托，孩子，你是原始人吗？”
　　突然凑近的扬西非常吓人，就像被颜色艳丽的猎食动物盯上，幼崽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呃，不是？”
　　“这年头赤手空拳能干什么？你爸爸没过教你用枪？”
　　“他给了我一根防身电棒，它能吓退那些想欺负我的小子。”
　　“这就对了。这是科技力量与义体改造的年代，而omega们——从数据上看，他们对义体的排异反应往往更小。”

　　“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旁边的男人露出从未听说过的表情。

　　“人们通常很难察觉，因为很少会有人给omega推销杀伤性改装。”扬西挤了挤眼睛：“但如果你尝试过，不难发现omega们对植入模组的适应表现更佳，他们拥有连机械也能包容并蓄的激素调节系统。”他转向孩子，换了种更简单的表达方式：“而强大的适应力，正是人类能在这个破下水道生存至今的根本倚仗。你会活得很久，很健康，我敢打包票。”

　　被他摸着脑袋的小女孩用力点了点头，一口闷掉了残余的补充液。

　　扬西从精神高度集中的工作状态脱离出来，伸了个舒展到有些夸张的懒腰，两手抄在脑袋后晃晃悠悠地回自己房间，没想到那个alpha也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

　　扬西听到身后关门的声音，回头瞧他。

　　“我今晚也能留下来吗？”男人放低声音说。

　　“不，不行。”回答抢了半拍，仿佛提前预料到了对方要开口说什么，扬西眯着一双狐狸眼：“我从来不跟顾客或者顾客的家属上床。”

　　房间里某个角落机械音幽幽吐槽：“噢，真的吗？”

　　“现在轮不到你说话，扫地机器人。”扬西恼怒道。

　　墙角阴湿生物图钉快速而静悄悄地爬走了。男人将视线从那个角落移回来，还想再努力一把：“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话音戛然而止，扬西把一个小袋子扔在他脸上。男人抓下来一看，是袋钴蓝色的软糖。

　　“你以为她为什么经常大哭大闹？”扬西给他看终端上的一组数据：“这是她胃容物的分析结果，看不懂字没关系，我来给你解释，只有长期、稳定地暴露在荒野尘霾中的人体胃部才会合成这一行单词，我不知道你平常怎么照看这个孩子，但她显然已经默默忍受很久了。”

　　男人盯着那剂抗辐射糖丸，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瞧，你的陪伴毫无价值。”扬西绽开一个可恶的笑容，摊开手：“还是拿钱来吧。”

　　一等到这位顾客家属讪讪离去，图钉立刻凑上来，八条机械关节腿窸窸窣窣地刷着存在感。

　　“你是故意的。”扬西头也不抬地说：“我要把你开了。”
　　“全听您的命令，管理员。”图钉认罪道：“您要是丢掉我，以后我就只能当一台流浪人工智能，每天游荡在数据网络里可怜地捡点电子垃圾吃。”
　　“我不管，是你自找的。”
　　“那我离开之后谁来给您准备工作后的巧克力呢？”
　　“我有手有脚，当然会自己煮。”

　　硬心肠的混蛋趾高气昂地坐在那里，不到半分钟就敏锐地动了动鼻尖，热巧克力的香味先飘了过来，然后是端着杯子的图钉。

　　“您不得不承认，”它暖和地说：“帮助那个孩子让您的焦虑缓和下来了。”

　　扬西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飘着棉花糖的浓厚甜味岩浆在肠胃中化开，如果他有尾巴，此刻应该敏感地蜷成了一团。

　　“……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你给开了。”他咽下巧克力说。

　　……

　　噤声区不会让一个好的义体维修师有闲下来的机会，它永无宁日，批量化地生产着对未来毫无指望的伤患和妄想出人头地的杂种。你永远不用担心缺少生意，不过，要想生意做得长久，你就得好好掂量一下哪些顾客能见，哪些最好不要。

　　于是调酒师乔这样的掮客便显得尤为可贵。

　　扬西和他之间的信赖不是一朝一夕建立起来的，无论幕后曾有过多少摩擦，反正现在他已经成了最后归宿酒吧的常客。

　　在这地方你别想找到真正的清静，一到了夜晚，倾巢出动的虫豸们就用酒杯的反光和义体散逸的能量把这里变成一间霓虹地狱，但没有什么比那条随意束起垂落肩膀的红发来得更耀眼。

　　“我真喜欢红狐狸。”一个酒客盯着那浪子的背影摇晃杯子。
　　“噢。”她的朋友惋惜地提醒她：“你知道他的口味有多类型化，他不会跟我们玩到一块的。”
　　“我没打那主意。”她摆摆手：“可你没发现吗？是他的存在让这间酒吧挤满了努力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样的alpha，在其他场合他们都像是刚从树上跳下来的大猩猩。”
　　“这倒没错。”朋友哈哈大笑。

　　又一个幸运小子为扬西今晚最后一杯酒付了账，两人亲密地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

　　“嘘……慢慢来。”
　　扬西一出门就被他选中的猎物拉到暗处，后脑勺毫不留情地撞上墙。

　　对方身上有那些过早注射生长素的年轻人常有的外貌特征，异乎寻常地强壮，但总是忍不住动来动去，朝投来不怀好意视线的路人呲牙，活像条缺乏耐心的小狗。扬西知道如何对付这样的男孩，他的嘴唇贴着对方的喉咙轻柔地上下滑动，指尖找上男孩的耳朵，捂住它们，从两侧捧着他的脸，直到他的注意力完完全全固定在他身上为止。

　　“你真是个……”
　　年轻的alpha被那双近在咫尺的甜蜜绿眼睛打动了，它们看起来有一些接近爱恋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底城肆意流窜的□□。他知道这东西的真实度堪比他妈妈早年出去卖的时候戴的钻石项链，但操，去他的吧，他就是忍不住想要尝尝滋味。

　　“听我说宝贝儿，乔的地下室今晚有别的用途。”扬西手臂环上去捏了捏对方的后颈，男孩忍不住发出一种细小的哼哼声。“跟我回家怎么样？”

　　“你说真的？”

　　FOX的移动组站对于噤声区混混们来说是个具有特殊意义而且十分昂贵的地方，在那里和FOX本人发生点什么一定别有一番风味，想到这里他不免呼吸粗重起来。

　　美中不足的是情人将他的家停在了一个只有鸟和松鼠才能爬上去的地方，当然，还有狐狸，FOX轻盈地勾住排水管爬上另一侧屋顶，回头给了他一个别当孬种跟上来的挑衅眼神。

　　年轻人盯着脚下的高度差咽了下口水，又想到终点有什么奖励在等着自己，立刻摆出自认为最酷的表情冲上去。起跳时膝关节后的机动引擎喷出气流助推他变得更高更快，他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但仍然差那么一截，背脊遗憾地感受到回落地心引力的召唤。

　　有人在最后关头一把捞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是FOX。

　　“好男孩。”FOX给了他一个笑眯眯的夸奖，男孩和狗都很受用这种夸奖，他表情明朗起来，借力打算爬上去，但就在这时扬西突然转过头去眺望远处的天际，赤红的长马尾甩过肩头。

　　他的视野尽头是纽文斯汀的城际轨道，其上连成线的浮空车远远望去就像是镜头曝光下的绚丽星轨，但这浪漫的霓虹星空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这些日子被忘在脑后的不祥预感卷土重来。

　　“不好意思。”扬西对荡在半空的男孩笑笑：“我突然想起今晚有别的事要忙。”

　　“什么？你不能就这样变卦，快拉我上去……你要干什么？等等！别松开手！FOX你个混账！啊啊啊啊啊——！”

　　扬西俯视着alpha消失的位置遗憾而礼貌地耸了耸肩：“也许改天吧。”然后按了下腕上的终端。

　　图钉处在爆发边缘的声音响起：“扬西，我绝不能容忍你为了什么野男人再禁言我第二次——”

　　“嘿亲爱的，家附近有什么异常情况？”扬西截口打断它，快速穿梭在栉比鳞次的城市剪影间。

　　“正在检索……”图钉沙沙地在他耳边报告。无论它平时玩闹喜欢模拟出怎样的个性，关键时刻它永远是那个冷静可靠的助手。“……没有异常。”

　　扬西无声地松了口气，刚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把煮熟的鸭子扔了，就听图钉补充道：“有一队白骑士正在附近街区巡逻，很奇怪，经比对这不是他们的巡逻路线。移动距离上……他们正在快速接近！”
　　“什么？！”
　　“他们是冲着这里来的！扬西！要小心——”

　　图钉的警告戛然而止，扬西与它主机之间的信号被切断了，接着开口的只是终端上愚笨而茫然无知的副本。

　　扬西暗骂一声该死关闭终端，径直朝家的方向飞奔而去。这次可不像刚才跟小男孩调情玩闹那样轻松惬意，他将拇指大小的扁平条块插入颈后接口，系统性增强模组瞬间作用于神经，刹那间的眩晕和呕吐感过去后他眼中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变化，两个街区外DOLLs的音乐显得有些吵闹，而随风狂舞的枯叶则变得缓慢而易于瞄准。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目标，他踏着废弃的建筑边缘腾空跃起，长发像是流星燃烧的尾迹。他划过城区时一个流鼻涕的小孩正在天台上踢一只踩扁的易拉罐，刮过身边的旋风让她愣了一下，抬起头那道红色身影已然消失在视野尽头，而踢到空中的易拉罐这才呯一声迟迟落地。

　　下一秒他让自己熄灭，变得灵活而无声，几个闪身躲进附近的阴影里悄悄窥视。有对两人一组的白骑士正绕着自己的移动组站不怀好意地打转，旁边就是他们的标准座驾——一辆被人们俗称为“白马”的利皮扎，引擎一响能让方圆百里的混混吓得回家找妈妈。它上面搭载着白骑士执勤所用到的一整套妙妙小工具，其中包括暂时阻断信号用的拦截器，他们就是用这个把他的机械管家变成了哑巴。

　　想到这里，狐狸不禁目露凶光。

　　“谁在那里？！”
　　一个年轻的白骑士端枪对准墙角，只有条大老鼠从枪口下飞窜过去。她摇摇头笑话自己的过度紧张，前脚刚抬起来——

　　“你好啊，这位白马公主。”

　　年轻的白骑士猝不及防抬起头，这声音就来自他们绕着检查了半天的移动组站上方，有个人蹲在那里，黑暗中只见一双亮得惊人的绿油油眼睛，与笑起来格外洁白而锋利的牙齿。

　　那狐狸的影子开口道：“欢迎来到噤声，您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