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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重量 他这几天没 ...


  •   灰色坐垫陷下去以后,没有立刻弹回来。季元坐在上面,低头翻看方诚送来的备用手机,工作群里的未读消息不断往上跳。他看了一会儿,点开方诚的头像,按住语音键。

      “明早把权限确认书和那几份原件送过来,再叫上信息部的人。”

      慕良抬起头。

      语音发出去没多久,方诚问是在公司见,还是约别的地方。

      “来家里。”季元说。

      第二条语音也当着慕良的面发了出去。

      慕良终于没忍住问:“为什么要来家里?”

      季元回答得理所当然:“工作手机丢了,备用机有些权限要重新签字。”

      “文件可以放前台,你白天去公司。”

      季元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几秒以后才把手机扣到茶几上:“我这几天不去公司。”

      慕良看向他的脚,拖鞋踩在地毯上,看不出有没有重量,只有身下那道凹痕还在,边缘很浅,几乎要被布料的纹路盖住。

      “你以前从不让同事来家里。”

      “以前你也不会看见我就害怕。”

      季元说得很轻,脸上甚至有些无奈,他还是慕良熟悉的样子,不管慕良做出什么反应,都会先退一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诚发来两个名字,问明早十点行不行。

      季元回复:可以。

      慕良说不清心里古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方诚才离开,季元就急着叫第二批人过来,工作文件、手机权限都说得通,可真正的季元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把客厅当过会议室,临时有事,也只会带着电脑去楼下咖啡厅。

      眼前这个季元出不了门,他只能让别人进来。

      季元收起手机,起身去拿方诚用过的杯子,灰色坐垫慢慢回弹,直到他走进厨房,那道浅痕才一点点恢复平整。

      慕良把新须知从口袋里拿出来。

      【本户家庭成员的总重量恒定,夜间请勿称重。】

      他将纸重新折好,进了工作室。

      储物格的锁没有动过,灰色布袋还放在最里面。慕良把它抱出来时,手臂猛地抬高了一截,盒角撞到沙发底板,发出一声闷响。

      轻了。

      方诚还在客厅时,他曾将布袋拖出一半,手掌托住底部,确认东西还在便放了回去,前后不过一个小时,手上留下的感觉不会变得这么快。

      慕良解开袋口,掀起骨灰盒的盖子。

      灰白色的骨块堆在里面,最上方却没有贴到内壁那圈浅淡的灰痕,中间空出小半截指节。路上颠簸也会让骨灰往下沉,可沉降不会让整只盒子变轻。

      门把往下压了一下,发出声音。

      慕良立刻盖好盒子,外面的季元没有再用力,只隔着门问:“刚才什么声音?”

      “画框倒了。”

      “伤到没有?”

      “没有。”

      门外静了片刻,脚步沿着短廊离开。

      慕良没有碰工作室里的电子秤。须知不让他在夜间称重,他已经用手感觉过一次,不打算再试第二次,只用窄胶带封住盒盖,在接缝上画了一条线,又拍下骨灰现在的高度,才把灰色布袋放到桌下。

      这一夜,他仍回了主卧。

      床头的电子屏显示二十三点四十七分,星期二,再过十三分钟才是星期三。日期下面还有一行日程提醒,是他们共享的家庭日历自动同步过来的。

      周五,结婚纪念日。

      季元躺上床时,旁边的床垫终于往下陷了一点,浅得像那边只放了一床叠好的被子。他背对慕良,备用手机偶尔亮起,光落在枕边,又很快熄灭。

      慕良一直没有睡着。

      他盯着电子屏,听季元的呼吸,数到三百多次,中间漏了几个数,只能重新开始。后来那道呼吸声越来越远,他以为自己还醒着,屏幕上的星期二却跳了一下,变成星期五。

      慕良睁开眼,看见季元坐在床边。

      房间里没有开灯,季元的脸离他很近,眼睛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床垫没有因为他的身体下陷,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上,不呼吸,也不眨眼,只垂着头看慕良。

      慕良想往后退,后背却贴着床头,手脚都动不了。

      季元俯下身。

      那张脸越来越近,额发擦过慕良的眉骨,鼻尖几乎碰到他的脸,慕良却闻不到呼吸,只听见一声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轻响。

      一下。

      季元的嘴角向两边动了动,先是慕良熟悉的笑,随后还在往外扯。唇角越过脸颊,皮肤被拉出两道细长的裂口,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层叠一层的牙齿,一直排到耳根。

      慕良想闭眼,眼皮却像被什么撑住了,他看见季元抬起手,两根手指落在自己颈侧,指腹贴着脉搏,一下一下,数得和砧板上的声音一样准。

      第二刀落下时,电子屏上的日程提醒忽然变红,“结婚纪念日”五个字挤满屏幕。红光从玻璃下面渗出来,沿着床头爬到慕良颈侧,绕成了一道很细的圈。

      季元低下头,裂开的嘴贴近他耳边。

      “别动,”他说,“要切歪了。”

      刀刃再度落下。

      慕良颈侧先是一凉,紧接着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沿着皮肉慢慢割进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刀口上,每跳一次,刀锋就往里陷一点,季元按着他的脉搏,笑得越来越像一个借了脸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来的东西。

      又一下。

      慕良猛地醒了。

      主卧里已经没有人,旁边的床单平整、发凉,只在靠近床沿的位置留着一道很浅的压痕。慕良抬手摸向颈侧,皮肤完整,指尖却湿得发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

      厨房仍在响。

      刀刃一下接一下落下,和梦里没有分毫差别。

      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穿鞋出去。

      餐厅没有开灯,厨房顶上亮着一排白光。季元站在料理台前,袖口挽到手肘,案板上放着一根胡萝卜,已经切好的薄片整整齐齐码在右手边。

      他听见慕良走近,没有回头,刀仍往下落。

      真正的季元刀工很好,握刀时虎口贴着刀柄,左手指节抵住刀面,刀锋推下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不会把胡萝卜切成完全一样的薄片,也从不为了好看把它们重新排齐,做饭是为了吃,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会做。

      眼前的人每一刀都落在砧板同一个位置,声音相同,切下来的薄片也像从模具里压出来的。刀锋已经靠近左手指尖,他的手却没有往后收,最后一刀贴着指甲落下,削掉了一小片肉。

      没有血。

      那片肉和胡萝卜混在一起,颜色白得发灰。季元低头看了两秒,像是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随后捡起来,按回指尖。缺口严丝合缝地合上了,只留下一道比皮纹略深的线。

      “醒了?”

      季元这才侧过脸,刀还竖在砧板上,“早餐一会儿就好。”

      白色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眉骨和鼻梁的阴影很深。他看着慕良,左手仍按着刚刚被切开的指尖,手腕忽然又动了一下。

      刀落下去,将已经切好的胡萝卜片从中间劈开。

      慕良觉得脚软,坚持着回了工作室。

      窗外刚有一点亮,他便取出电子秤。秤平时用来称寄出的原画和画框,收在画材柜最下面,装上电池后,慕良先放了一包没有拆封的打印纸,等数字稳定,拍照留存,随后才将灰色布袋放上去。

      三点六八公斤。

      他不知道方诚进门以前是多少,这个数字只能从现在开始记。骨灰盒重新锁进储物格后,慕良又拍下锁孔和柜门,照片刚存好,外面便传来季元打电话的声音。

      “十点直接上来,门禁我开。”

      对面说了句什么,季元笑了一声:“他在家,不碍事。”

      慕良的手还搭在锁上。

      他不准备离开1701。

      须知写得很清楚,错误的身份必须在来访者跨过门槛以前纠正。如果他躲出去,这些人会在客厅里叫季总,听季元以丈夫的身份解释他们正在闹矛盾,再一个接一个从门口离开。

      方诚只来了一次,沙发已经会陷下去。

      洗澡的水声响起后,慕良走进主卧,备用手机正在床头充电。

      季元以前用过的六位密码没有变,慕良输入以后,屏幕顺利解开。工作聊天记录没有恢复,后台却留着几个昨夜才装上的应用,三家银行和个人所得税都停在查询结果上。

      季元在查季元自己。

      三个银行应用都没有退出,账户余额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元,也没有购买理财的记录。个人所得税里保留着上年度的收入,税前总额不到五十万元,和方诚说的公司最高一档、季元平时含糊提过的百万年薪差了一半还多。

      慕良盯着那几个数字。去年税前收入不到五十万元,就算再往前两年相差不大,也不是季元口中的年薪百万。两人结婚三年,家里多数开销由季元承担,可几张常用卡里只剩不到二十万元,也没有任何理财记录。

      钱未必凭空消失,也可能从来没有那么多。

      慕良截下查询结果,发送到自己的手机,刚删掉传输记录,又想起楼下那辆车。

      车一直登记在他名下,这件事不需要查。提车那天,他们一起去过车管所,登记表是慕良亲手签的,季元原来的旧车则在此前办了转让。那时季元说,反正结了婚,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慕良只觉得他连这些事也替自己考虑好了。

      可这辆写着慕良名字的车,三年来几乎一直由季元使用,从年检、保养到违章处理,也全是季元在管。

      那不是季元的车。

      浴室里的水停了,备用手机还在慕良手里,门铃也在这时响了。

      季元从浴室出来,身上只套了一件浴袍,头发上的水沿着脖颈往下淌。他先看见慕良手里的手机,视线停了半秒,随即转向玄关。

      门铃又响了一次,方诚隔着门叫了声季总。

      季元朝慕良伸出手:“给我。”

      慕良没有立刻还。

      门外不止一个人在说话,电梯也没有离开,季元不能让他们一直等着。他摊开的手停在两人之间,水从指尖落到地板,积成几个很小的圆点。

      第三遍门铃响起时,季元收回手,转身去开门。

      来人是澄川的信息安全主管和行政人员,方诚也在,三个人分别拿着文件和设备。季元让他们进门时仍穿着浴袍,方诚见了还笑,说他们是不是来得太早。

      季元没有解释,也没有把人领进自己的书房,只让他们在餐桌边坐下。那张桌子正对工作室外的短廊,不管慕良待在客厅还是回工作室,进来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他。

      备用手机被慕良放回桌面,屏幕朝下。季元隔着半个客厅看了一眼,没有当着几个人的面拿走。

      信息安全主管核对季元的脸和证件,重新录入设备,摄像头扫过他的五官,屏幕很快跳出绿色的“核验通过”。提示音响起的一刻,季元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声,像是增加了重物。

      没人抬头。

      行政人员把文件一页页翻给他签。季元写下名字时,笔尖已经能在纸背留下清楚的凹痕,第一张还很浅,签完第三张,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下面垫着的纸。

      “季总,您爱人也在?”行政人员看见慕良,起身向他打了招呼,“方经理说您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我们办完就走,不多打扰。”

      季元站在慕良旁边:“他这几天没睡好。”

      “我睡得很好。”慕良说。

      几个人都停了一下,三双眼睛同时落到慕良脸上。

      方诚很快接过话:“先办正事吧,季总早点恢复权限,我们也能轻松点。”

      他说话时嘴角还留着笑,眼睛却没有移开。昨天他说起上周五的事,前后两段记忆对不上,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慕良家里替季元圆场。

      慕良和他们不熟。婚礼上见过,偶尔在公司楼下碰到过,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这些人住在哪里,有什么家人,更不知道他们离开1701以后,记忆里还剩下多少属于自己的东西。

      新电脑登录澄川系统后,行政人员又将一张员工资料确认表推到季元面前。他在现住址一栏写下1701,紧急联系人填了慕良,关系后面写着爱人。

      “不是。”慕良开口。

      行政人员抬起头,季元握笔的手停在纸上,笔尖洇出一个黑点。

      “他不是这套房子的住户,”慕良说,“你们登记错了。”

      他说的是真话,却没有碰丈夫和季元这两个身份。第一夜那条维持家庭关系的要求虽然已经作废,慕良还不知道相同的约束藏在什么地方,更不打算当着三个来历不明的人试它。

      行政人员低头看了看表格,手指正好压住现住址那一栏:“这里登记的是紧急联系人,关系没错就行。”

      她在爱人后面打了一个勾,勾尖穿过纸面,落在下面季元刚签好的名字上。

      季元继续签字,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几份文件由三个人分别确认。临走前,方诚拍了拍季元的肩,笑着说这周五见。

      “这周五什么事?”慕良问。

      “你们结婚纪念日啊。”方诚说,“季总说请我们吃饭,大家一起庆祝,人都叫好了,就在家里。”

      另外两个人已经穿好鞋,听见这句话,也笑着向他们道了声提前恭喜。

      慕良皱眉,他应该阻拦,但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阻拦,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三个人先后跨过门槛。客梯门合拢后,季元关上入户门。他转过身,湿发还压在额前,浴袍领口敞着,水已经在脚边积了一小片。

      慕良看着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的情形。

      方诚见过季元在公司里的样子,另外两人是来办正式手续的,他们却看着他穿浴袍签完所有文件,看着水从发梢滴到表格上。除了进门时那句玩笑,谁也没劝他换衣服,谁也没多看一眼。

      电梯上方的数字逐层下降,三个人已经走了,慕良却还记得他们落在季元身上的目光。那些目光没有避让,也没有惊讶,像季元无论以什么样子出现在面前,他们看见的都只会是一个正常人。

      他后颈的汗毛慢慢竖了起来。

      季元赤脚朝慕良走来,每一步都留下半个湿脚印,先是脚掌,随后是脚跟,走过的地方没有一处断开。脚步声与他的动作完全重合。

      “手机看完了?”季元问。

      慕良没有等他走近,退进工作室,关门,反锁。

      胶带和锁孔都没有被动过,他取出灰色布袋,先称早上那包打印纸,读数与照片相同,随后把骨灰放上去。

      三点零九公斤。

      少了五百九十克。

      秤上的数字还亮着,外面的脚步已经走进短廊,一步接着一步,停在工作室门口。

      季元握住门把,慢慢压到底,发出细细的金属声。

      “开门。”

      这两个字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慕良站在电子秤前,没有动。

      门把回到原位,又被压下去,门框轻轻震了一下。季元没有撞门,只试了两次,像是在确认自己现在有多大的力气。

      “你的年薪没有一百多万,所有账户加起来不到二十万。”慕良说。

      短廊里一直很安静,慕良只能听见季元贴近门板的呼吸,比昨晚沉了许多。

      “你查了我的手机。”他说。

      “那些页面是你打开的。”

      门外没了声音。

      “你为什么要查自己去年赚了多少钱?”慕良问,“这些事你昨天不知道,是不是?”

      短廊里静得只剩水滴落地的声音,隔了很久,季元没有回答。

      门把终于松开,脚步没有离开。

      慕良放轻呼吸,等了很久,门底那道细窄的光始终被一双赤脚的影子挡着。季元就站在外面,湿脚印从主卧一路延伸到门前,水一点点渗进木地板的接缝。

      手机在桌上接连震动。

      方诚把慕良拉进一个新群,群名是“1701家宴”,里面已经有九个人,置顶通知只有一行:周五十九点,请所有人到齐。

      有人问要带什么礼物,有人发了结婚纪念日快乐,紧接着,一个慕良不认识的人问:人都确认了吗?

      方诚回得很快:还差慕老师。

      行政人员把刚才拍下的表格发进群里。照片拍得很正,现住址和紧急联系人一栏都没有被裁掉——

      慕良,爱人。

      今天是星期三。

      距离周五还有两天。

      门外的人也看见了群消息,备用手机的提示音贴着门板响了一声。季元没有敲门,门把却第三次慢慢压了下去。这一次他压得很稳,门框持续发出极轻的颤音。

      慕良看着群里那句“还差慕老师”,没有回复。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指节贴上门板,在他耳侧的位置轻轻蹭过,像隔着一层木头摸他的脸。

      “宝贝,”季元贴着门缝说,“等周五人齐了,你就认得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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