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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画中 你处心积虑 ...


  •   慕良屏住了呼吸,他的画竟然活过来了。

      所有的艺术家都乐意听别人评价自己的作品是有生命力的,慕良自然也不例外。但他的美术功底极佳,却很少得到类似的评价。不可否认,他的作品中规中规,却欠缺普罗大众所认知的“生命力”。

      但如今,他的画活了。

      他的自画像,与他本人完全不同的自画像,用他的声音在对他说话。

      话说完了,画框里的那个人也不催,只隔着一层玻璃看他,双手仍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嘴角却比画纸上的线条高了一点。

      慕良避开玻璃中的倒影,将防尘布重新盖了上去,手却没有离开画框。刚才开口的究竟是纸上的人,还是玻璃里那张脸?隔着玻璃,他分不清。

      “纸已经很脆了。”季元站在门口,“别再拆。”

      慕良没有理他,手指伸进画框背面,把那张旧画从卡槽里慢慢抽出来。

      画纸离开玻璃以后,正面的孩子恢复了原样,嘴角是一道平直的线,双手搭在膝上,神情安静,像刚才那句话从没出现过。

      他试着想象画里这个孩子长大后的样子,眉骨再高一些,下颌长开,脸颊瘦下去,无论怎么变,都很难长成他现在这张脸。

      母亲说他当时坚持画的是自己,可慕良连落笔时在想什么都不记得,更没有溺水以前的记忆。十三岁那年出了事,醒来以后,家里连一张从前的照片都没留下。

      他问过,母亲说请人看过,旧照片留着不好,怕他再出事,就全烧了。后来慕良想从电脑里找,才知道电子照片也删了,旧相册只剩父母和亲戚,有几张合影中间空着一块,剪口绕着人形,留下旁边半截搭在肩上的手。

      那时候他刚醒,瘦成了皮包骨脱了相,身体虚弱得不行,连走路都几乎是重新学会的,没人觉得少几张照片有什么要紧。

      他也就一直没弄清,十三岁以前的自己究竟长什么样。

      防尘布下面忽然动了一下。

      慕良托着画纸朝旁边让开,空画框上的布滑下半截,玻璃里,那张脸仍贴在他的肩后,嘴唇无声地动着。他把画纸又移远了一些,那张脸没有跟过去。

      他立刻拉起布,将玻璃盖严,低头看向手里的旧画,孩子的嘴仍是一道平直的线。

      取出来也没用,那个东西还在玻璃里。

      慕良不敢把画装回去,也不想再让季元收起来。柜旁搁着一只硬壳画夹,他将它摊开,把旧画平放进去,合上后压紧搭扣,始终没碰画上的那张脸。

      “你早就知道这幅画在这里?”慕良问。

      “我买的,当然知道。”

      “为什么藏起来?”

      季元的目光落到防尘布上:“你不喜欢它。”

      回答没有问题。

      慕良确实不喜欢那幅画,搬来以后只问过一次,季元说重新装裱好了,等找到合适的位置再挂。他当时说不用挂,后来便再没想起过。

      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眼前的人也知道。

      慕良把档案柜下面几只牛皮纸袋一一取出来。最外面的几袋装着购车手续、公司合同和婚礼票据,日期都在他们认识以后,最里面那只没有标签,封口绕了两圈细线,线结压在画框后面,像是许久没被碰过。

      季元朝纸袋里看了一眼,劝道:“你几天没睡好,别忙这些了。”

      他拉开书桌旁的椅子,椅背正对着蒙住玻璃的防尘布,慕良没有坐,仍站在侧面。

      慕良扯开细线。纸袋里没有合同,只有一沓用黑色长尾夹固定的打印纸。第一页右上角写着日期,比公益画展早了十七天,下面是他的名字、年龄、学校和当时任职的画室,连每周哪几天有晚课都列得很清楚。

      慕良盯着课程表,才想起手机里还有几条调课消息没有回。这几天的课大多推给了其他老师,昨天又借口有事请了假,林老师一直没追问,他却连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去都说不准。

      慕良往后翻,第二页是几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照片,有画室公开课的合影,也有他个人主页上的作品截图,其中一张拍的是画室后门,慕良正站在路边等车,背后广告牌上的日期比他认识季元早了一个多月。

      照片拍得很远,他只占画面中间很小的一块,侧脸被围巾挡住,手里拿着装学生作业的纸袋。

      他记得那条围巾,那天突然降温,他下课以后在路边站了二十多分钟,回家便感冒了,一个月后季元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

      后面几页没有照片,内容写得更细。

      【性格很冷淡、独立,不喜欢被连续追问。】
      【对长时间注视敏感,察觉后会立刻改变路线。】
      【很少主动联系陌生人,第一次邀约需要保留明确的拒绝方式。】
      【身体接触前应先询问,不在公开场合制造压力。】
      【主动、稳定、能够处理突发情况的人更容易取得信任。】

      最后一页只有半张,标题是“首次接触”,第一行写着公益画展,第二行写着作品《我》,后面标注了宋老师的姓名和联系电话。

      再往下。

      【由买家身份提出见面,地点由慕良选择。】
      【不追问画像内容,先看其他作品。】
      【初次见面不超过四十分钟。】

      慕良看见自己的手指压在最后一句上,指腹已经泛白。

      那次见面确实不到四十分钟,连点来的咖啡都没喝完,季元就先提出送他回去。

      季元没有问过画上的人是谁,先让他发了个人主页,又从里面挑出一张没什么人注意的旧稿。离开时,季元没有当场约下一次,只说回去以后把收件地址发给他,到了晚上才问他周末有没有空。

      慕良一直以为那是分寸,而纸上连他为什么会喜欢这种分寸都写好了。

      “这是什么?”他抬起头来,质问面前的季元。但他知道,这种质问是徒劳的,因为真正的季元生死不明。

      虚假的季元没有否认:“关于你的资料。”

      “你跟踪我?你调查我?你处心积虑接近我?”

      “嗯。”

      慕良把那张街边照片抽出来,放在两人之间:“谁拍的?”

      季元没有看照片:“不记得了。”

      “为什么选我?”

      “因为是你。”

      慕良盯着他,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这种感觉就叫做愤怒吗?

      眼前的人知道慕良喜欢吃什么,知道他睡觉时习惯靠哪边,也记得第一次约会点过哪杯咖啡,那些都是慕良知道的季元。至于季元为什么在见面前拿到这份资料,谁让他来,照片又是谁拍的,慕良从没问过,眼前这个人便也没有答案。

      “你知道的和我一样。”慕良冷笑。

      季元的神情没变:“我知道你。”

      “你只知道我以为你知道的事。”

      “有区别吗?”

      慕良把那几页纸重新夹好,他迅速冷静下来了。

      “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先查他从哪里来。”季元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过去每次等慕良自己做决定,“你只会记得他怎么对你,那些事我都记得,也都能继续做。”

      慕良看着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是曾经让他很信任的手。

      第一次见面以后,季元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处,主动,却从不让他觉得被逼迫,见面以前先发时间和地址,再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牵手以前会问,进他的工作室也会敲门。慕良曾经以为季元天生就懂得怎样与自己相处,现在才知道,有人先把他拆成几页纸,又把最合适的靠近方式交给了季元。

      慕良将那张偷拍照翻扣过去,不愿再让季元看见上面的自己。还有多少事也被写在别的纸上,他不知道,连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长相,会不会都早有人问过、记过。

      他把牛皮纸袋压在画夹上,一起抱起来,从季元身边走过。

      季元没有拦,只跟在后面:“你要去哪儿?”

      “工作室。”

      “门不能锁。”

      “我记得。”

      慕良推开工作室的门,将画夹和纸袋放到桌上,把两扇窗帘全部合上,顶灯开到最亮。长沙发下方的储物格没有锁,灰色布袋还在里面,他没有去碰,先把所有能够反光的画框翻过去,再将手机架在桌角,摄像头对准整间工作室。

      季元停在门外,看着他掀开画布。

      那幅没有完成的肖像刚才被他转向墙壁,画面上的颜料早已干透,画中的季元穿着深色衣服,脸部基本完成,眼睛仍只有薄薄一层底色。慕良画了半年,每次落笔都觉得不像,改到后来,眼周的颜料比其他地方厚了一层。

      他把肖像立回画架。

      季元走进来,脚步在木地板上落得很重。骨灰变轻以后,他已经有了完整的重量,肩背、手臂和站立时微微前倾的姿势都与真实的人没有区别。

      可画里的人没有眼睛。

      慕良从画材抽屉里取出裁纸刀,将刀片推出一小截。画纸离开玻璃,那个住户仍在,若这幅画也只是给它借了个模样,划开以后又会怎样?他先避开人物,只把刀尖抵在绷框边缘。

      “你想干什么?”季元问。

      慕良没有回答,刀尖抵住画布下沿,顺着木框向上划了一小段。

      画布发出极轻的撕裂声。

      季元的右手立即伸了过来。

      “别碰我。”慕良说。

      那只手没有停,五根手指收紧,扣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平时。

      慕良手里的裁纸刀被迫离开画布,腕骨压在季元掌心,痛得发麻。他没有挣扎,只低头看着那只手。

      季元的食指从指尖开始淡了下去。

      不是皮肤发白,慕良能直接透过那一小截手指,看见自己袖口的深色布料。透明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指甲边缘随即浮出一层细密的灰线,像画布上还没被颜料盖住的铅笔稿。

      画架上的肖像也响了一声。

      眼周那层干透的颜料裂开一道缝,一小片灰黑色的颜料翘起来,落到地板上。

      季元松开手,手指重新恢复了温度和颜色,慕良腕上却已经多出几道红痕。

      “疼不疼?”季元问。

      他伸手想看,慕良将手臂收回身后。

      “我说过别碰我。”

      季元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会划到自己。”

      “刀尖朝着画。”

      “这是你画了半年的我,毁了以后会后悔。”

      慕良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指印,又看向地板那片颜料。是的,他画了半年,总是不满意,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不满意在哪里了。季元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虚假的,而眼前这个更是离谱,要替代那个本就是虚假的存在。

      季元弯腰去捡那片颜料,慕良先用鞋尖挡住,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了回去。

      “把刀收起来。”

      慕良按回刀片,仍把刀握在掌心,没有递给他。

      慕良没有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出去。”慕良说。

      “门不能锁。”

      “我不锁,出去。”

      季元看了他片刻,最终还是退到门外。

      “我就在客厅。”

      慕良关上门,没有落锁。

      手机仍在录像,他把刚才的片段倒回去。画面里,季元抓住他的手腕,右手有不到一秒与背景重叠,随后恢复,地上的颜料则在同一时间从肖像上脱落。

      他截下那一帧,又把被割开的画布、颜料缺口和手腕拍下来。

      画布下沿的裂口很短,刚好停在人物衣服之外,季元的衣服上也没有破口。他刚划开时,那个人还好好的,直到扣住他的手腕,手指才开始变淡。

      慕良把录像又放了一遍,在季元松手的地方停住,透明的指尖已经恢复,扣在他腕上的力气也同时消失了。

      他不敢凭这一次就认定原因。

      门外传来季元的声音:“手还疼吗?”

      慕良没有应,蹲下来,用一张白纸托起掉落的颜料。画上的缺口就在眼睛旁边,露出底下细密的布纹,他把纸放上桌,抬头时,看见门把正一点点压下去。

      “先别进来。”

      门把停住了。

      隔了几秒,季元从外面松开手,把手缓缓抬回原位,声音幽幽地传进来:

      “没了那幅画,你的季元就真的回不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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