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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观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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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过了半个月时间,春花谢尽了,草木葱茏起来。周平平走在曾经慌忙逃窜的夜色中,已经听到了隐约的蝉鸣。
也许是力量重新回来的原因,她又找回了曾经在黑暗中作战时的感觉。有一点微微微微的恐惧,又有一点微微的兴奋,更多是一颗逐渐沉静下来的心。
她也不是那么傻,当她接过赵莺儿送给她的百锻钨钢长刀和全新的印章,看到姐姐目光中带着微微不舍,但更多是欣慰时。她忽然就明白,姐姐要故意支开她。
赵莺儿在一场宫廷叛乱中,落下了自己的棋子。并且在亲近的人面前,都摆出了一副必胜者的姿态。可是所有参与赌局的人,都有可能满盘皆输的结局。何况她的对手,是曾经害死她父亲,如今掌控着整个国家的皇帝。
所以,当赵莺儿送走了周平平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便有辚辚车马声来到了这间别院。一个年轻的传旨太监面无表情的走下马来,只对迎接出来的赵莺儿抬抬手,示意她不必行礼,便背着手说,“传皇上口谕,宣高宁县主进宫。”
早有预料的赵莺儿脸上,只露出适当好奇的表情问,“不知舅舅宣我何事。”
那太监依旧面无表情说,“县主去了不就知道了。”
如果是心里有鬼,心理素质又不好的人,听到这样的回答,恐怕早已忐忑不安起来。然而赵莺儿脸上依旧还是那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甚至因为事情的发展符合了自己的猜测,心中稍有些安定。
如果说她在这次的博弈中,有什么优势的话,就是她的对手们都不会将她放在眼里。而皇帝的年纪那么大了,在这世间留下了那么多的痕迹,他的行事风格,其实也不是无迹可寻。
比如这种打草惊蛇,投石问路的小手段,还有就是把有影响力的人集中起来,斩断他们跟属下接触的软禁方式。所以要在他的棋局中获得利益,必须事先就做好足够的安排。然后随着事件的发展,完美地演绎出不解,到逐渐惊恐的表情就可以了。
赵莺儿让方管事照例给了传旨太监一荷包赏银。披上夜行的大披风,就坐着自家的马车,跟在宫里的马车后面走了。
当她的马车行到皇宫门外,果然就看到还有其他的王公大臣,从自家的马车上下来。原本赵莺儿住在城外,应该是最后才到。可是别的王公大臣都是拖家带口,又是漏夜传诏,难免就拖慢了速度。
传旨太监让人领她到了安乐长公主面前,今天长公主穿的格外素净,只在脑后别了一支银簪。有宫婢也给赵莺儿送上了一套素衣素服,长公主说,“皇兄午间惊梦,梦到母后仙魂不安,让王公大臣女眷们都进宫为母后祈福三日,你也去换身衣服来跟我念经。”
赵莺儿接了衣服,故意做出探究的表情对长公主说,“母亲可见过舅舅了,他若思念外祖母,只有母亲可以去安慰一二了。”
长公主虽然避免接触权力,但她活到这把年纪,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皇兄说思念母亲,却丝毫没有召见她的意图这本来就很奇怪了。何况魏泉从昨天开始就一副心绪不宁的模样。从下午离家,此时还不曾归来,长公主就更加不敢往前凑了。
面对女儿的询问,便觉得胸中冒起一股无名业火,声音难免尖锐了几分,“别以为整天抛头露面,就厉害了,这是国家大事,你可别瞎掺和,小心连累我。”
“女儿不敢,可母亲不是说外祖母的事情吗?怎么又成了国家大事。”赵莺儿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喜欢自虐,明明知道对付长公主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开口,多敷衍。但又忍不住跟她多说几句。
长公主果然被惹怒了,拍桌大喝道,“你口出狂言。太后的事,当然是国家大事。”
自古小宗入大宗,皇帝给自己的亲生父母争取封号的事情,都是一件大事。长公主还记得二十年前,自己还怀着赵莺儿这孽女时,有天晚上也被招进了皇宫,母亲的封号便定下来了。
转瞬间,母亲已经离世十五年了,女儿的年纪也比自己当年还大了,却还是那么不懂事,就知道武逆。
“阿娘,你怎么又跟姐姐生气?气多了要长皱纹的,那就不好看了。”魏叔宝从屏风后面探出一颗脑袋来,甜蜜蜜的对长公主撒娇道。
宣召时魏叔宝早就已经入睡了,长公主娇养孩子就没让他起来,让保姆嬷嬷们把他抱进了马车,等进宫后又直接抱上了偏殿的矮榻。可她刚才声音太大,就把魏叔宝给吵醒了。
魏叔宝没跟赵莺儿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顶多逢年过节见面,可他害怕赵莺儿,天生的。这几年开始念书,他有了一些书本上的理论,说赵莺儿这种不遵守道德规训的女人,不仅会扰乱时令节气,还可能带来危险。所以她本来就很可怕,那他害怕她就不算是不君子的行为了。
看着娘亲已经向自己这边走来,魏叔宝赶紧叫了一声,“姐姐”,看到赵莺儿对他微微点头,便立刻将脑袋收了回去。
小时候难免嫉妒过母亲对这个弟弟的爱护疼惜,现在终于可以平淡视之。
先帝也有三位公主,在位时也曾娇宠疼惜,可皇位还是落到了过继的侄子身上。虽然皇帝明面上不曾虐待,其中大公主和三公主都先后病死了。二公主虽然还活着,丈夫却早死,膝下留下一个女儿,不曾改嫁,只过继了几个侄子在身边。皇帝才渐渐把她遗忘了,至少赵莺儿知道,二公主府上的暗卫,就只剩下两个在待命了。
长公主亲眼看见哥哥吃了别人家的绝户,又让自己受益无穷。自然希望自己有一个儿子,长大也能给她添光增彩。
赵莺儿心中想着这些,也不过是为了缓解焦虑。她现在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默默的等待,但只要没人冲进来将她拿下,那她就还是安全的。
与此同时,周平平的处境竟然跟赵莺儿出奇的相似。
她沿着先前逃跑的路径潜入了齐家的山庄,刚走到原本被她用树干砸塌过的那堆乱石旁,忽然就听到后面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她原以为是齐家的家丁护院在巡视,便躲到了清理出来的乱石后面,用一个法诀藏住了自己的身影。数十息之后,当那群骑马的黑影如一阵旋风般靠近,她才发现这群人跟齐家的家丁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
这浩荡而过的队伍,所有人身上都带着浓厚的血煞之气,尤其是那领头之人,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人命。周平平见他生的面白无须,身上还穿着一件熟悉的官服,她只在公主身边的总管太监徐江身上看过。
而这位领头人的气质跟徐江截然不同,很像是周平平曾经在老电影里面看过的锦衣卫或者东西厂之类。不过她也跟赵莺儿了解过,梁朝没有那样的机构,只有御马监会训练宦官练武,但也只充作仪仗队。剩下的全都是见不得光的暗卫,看来当今这位皇帝比那朱家王朝的皇帝还抠门儿,连个正式的机构身份都不给了。
而姐姐告诉她,这叫刑不可知,则危不可测。
周平平一个灵气丝扔出去,粘在了最后跑过自己身边的那人身上。心想还行,这一次可测,还能用圆光术仔细观测。
等人马都跑远了,她才踮起脚尖,尽量放低声音,慢慢靠近那边的庄园。
等到了附近,才发现这地方没有树木,也没有一路上看见的麦田。入目就是微微隆起的大平台,四面黄土夯平,中间是碎石垒成的高大院墙,每隔十丈距离,还有一个箭楼。
领头的太监阿七看到箭楼,便深深的皱起了眉头。何况当他拿出皇帝的圣旨,说要广成出来听旨,守门人却支支吾吾的,说还要问过广成的命令,才敢给他们开门。
虽然确定这乃是乱臣贼子,还是为对方的嚣张刷新了认知。
也多亏双方在门前对峙,从后面慢慢赶来的周平平,还能从容的在隔了一里多地外的麦田里,找出一处稍高的田垄,勉强盘坐下来,挡住自己打开圆光术时散发的微光。
刚好就看见,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广成道士带着两个道童,施施然从里面走出来,对阿七拱手道,“公公漏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他原本已经准备好了替身人偶,今晚子时作法,入梦控制住赵莺儿的神魂。门外却来了不速之客,听说是圣旨,他也不好不出来接见。当他看到阿七和他身后那上百个身怀血煞之气的手下,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他好歹做了这么长时间宫廷供奉,勉强稳住自己的脚步,没有拔腿就跑。
可是阿七完全不给他面子,展开圣旨便宣读道,“邪道人广成,勾结皇子谋害圣尊天子,人神共愤,天下共诛之。”
赵莺儿给冯贵妃提供广成道士曾经悄无声息害人的线索,甚至没告诉她要换的八字属于自己。可是就算她轻易换了八字,广成道士身边必定有皇帝安插的人,发现冯家人的踪迹,肯定会警觉。查出赵莺儿没有特意抹除痕迹的那些消息,同样轻而易举。
然后皇帝就惊喜的发现,一个被他捧着的道士,竟然敢下咒害他,于是亲手写了那道诏书,气得一点都没考虑格式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