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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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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王宫殿群的主殿内,森穆特坐在椅子上,他面色灰暗,带了些沧桑风尘,垂在椅子前的右腿被包扎起来。
女王揉了揉额头,沉声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去祭庙监工都能摔到腿?”
森穆特低头认错:“陛下,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从台阶上摔下来,也是侍从们传话时太慌张,让陛下和公主殿下误以为情况严重,确实是我的错……”
“如果可以,我自然也不想平白摔倒惊吓到陛下,可是祭庙内人手少,工程又需要推进,我着急之下走的太快,便摔了下来。”
女王沉默片刻,缓声说道:“工程进度慢了就缓缓吧,收获季快过了,等到泛滥季来临,农民和奴隶不再种地,征召人手就简单多了。”
森穆特目含关切地启唇:“我也是怕工程一拖再拖,陛下您的祭庙迟迟没有修好,恐怕帝王谷中的先王们看着也会担心……”
他的隐晦恭维女王听多了,她不甚在意地开口:“也不急于这几天,更不必把腿摔了。”
还不等女王继续说,内芙鲁拉冷不丁地插话进来:“导师,听说您是昨天摔的?”
“是。”森穆特面带笑意,看着自己教导长大的孩子:“昨天早晨我到达了祭庙,也是那时查工程急忙了些,摔到腿反而没能尽到监工的职责。”
内芙鲁拉顿了顿,继续问:“导师既然昨日摔的,怎么等到今天才传消息回来?”
她追问的语气有些逼人,连女王都侧目看过来。
森穆特面上的神情僵了僵,依旧平和回答:“昨天忙着处理腿伤去了,而且宫廷正准备开宴会,我担心自己受伤的消息传回来会影响宴会的筹备。”
他说得真切无比,言语间透露着对宫廷事务的在意。
内芙鲁拉大概听得满意,终于在面上挂起笑容:“导师就是太想着别人了,也该多想想自己……”
森穆特笑着回应,你来我往间主殿的氛围更是和乐。
一切都很平常,内芙鲁拉想,生育她的母亲,耐心教导她的导师,都是二十年来她汲取温馨与爱意的地方。
他们如同一家三口……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内芙鲁拉还是个爱玩闹的孩子,她那时只觉得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想法;等长大点,她懂了些道理,一想到这个念头总觉得心虚,如同父亲图特摩斯二世在盯着她一般。
今天,看着其乐融融的场面,她再一次闪动这个念头时,心中却裹满了不安,以及直觉中有股让她汗毛竖起的悚然。
气息片刻的凌乱后,内芙鲁拉的眼眸也开始飘忽颤动起来。
她举起杯子喝水,企图掩盖自己的异常,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大。
导师说他刚到祭庙便摔伤了,无法行动修养了两天,直到今天回到底比斯主城。
按这个说法,他应该是一直待在祭庙的。
内芙鲁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森穆特的衣摆。
她没看错,刚刚的一瞥也不是幻觉,导师的衣摆有一块棕黑色泥渍。
泥渍像是溅到衣摆上的,印记不大,只是在白色亚麻布料的承托下更为明显,也正是因此,才被她注意到。
沾上泥土并不稀奇,可为什么是棕黑色的泥土?
内芙鲁拉的心如擂鼓般跳动,她没听进去母亲又说了什么,自己垂首望着刚刚喝水的银杯。
埃及的两土地,除了靠尼罗河的流动分为上埃及与下埃及,也凭土壤的颜色分为黑土地与红土地。
尼罗河带来水源与上游的沙砾,让土地变得肥沃,他们埃及人称肥沃的土地为黑土地,譬如下埃及三角洲。
反之,沙漠与荒凉的山谷则称为红土地,譬如上埃及……以及位于上埃及的底比斯城。
母亲的祭庙在帝王谷旁,荒凉的山谷处哪里来的棕黑色土壤?
不是说从祭庙出来后一路回到宫廷吗……导师又是从哪里沾到的呢?
内芙鲁拉越想越觉得荒谬。
北方?不可能的,一两天的时间根本不够从底比斯到三角洲。
她无声喘息几下,平复好呼吸,想不出结果,只得安慰是自己疑虑太重了。
或许是回程的时候沾到了河畔的泥?
应该只有这种可能了。
——
主殿内涌动的暗流只有女王三人自己能感受到,而此时的齐皎已经离开了宫廷。
提娅当时传来了公主被叫走的消息,既然缺席的不只蒙凯帕拉一个,他更心安理得地留下了。
在那座小型宫殿内,他接过齐皎手中的伤药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考虑到她需要换衣服,他还是退离了宫殿。
齐皎换完衣服后歇息了一会儿,再走出去时,宴会已经彻底散了。
她还没忘自己是场地的主要负责者,于是安排着世俗祭司们拆卸了高台,搬走了从神庙带来的神像。
可带着神像再回到神庙,一切都变了样。
只用了一天,她的身份便跃升了好几个层级,世俗祭司在神庙一抓一大把,可阿蒙信使却只有一位。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在神庙中传播,许多人都是头一次听说梅里特这号人物,窸窣的讨论声在一瞬间响起,其消息传播之快让齐皎咋舌。
她绝没想到,今早走出神庙,那时左迪赛斯鉴于她有逃避上工的前科,还在警告她要安分,而如今她裹着纱布,苍白着脸回到神庙,却看见左迪赛斯直直盯着她打量。
那份打量的眼神里头一次没有了偏见与轻视,甚至多了几分郑重与警惕。
齐皎见此不敢上前,她现在的身份有些尴尬,信使只是临时职务,本质上来说她依旧是左迪赛斯手下的祭司。
瞧见这老头严肃的神情,她只好简单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
总算清闲下来,齐皎想着,消息都传播这么快,那海特帕斯是不是也知道了?
身份的变动不能总由别人讲给自己的导师听,她亲自去找海特帕斯讲明经过或许会更让他安心。
于是齐皎方向一转,拐了几个弯顺着小道来到了海特帕斯的住处。
他住处的大门紧闭,门外还守了个侍从。
侍从看见她,远远就朝她做噤声的动作,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声说:“梅里特……大人现在不方便见你。”
齐皎侧目看向紧闭的大门:“导师有事在忙吗?”
侍从连连点头,无论是眼神还是姿态都在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齐皎自然看得明白,她也识相,知道不该打听的少打听,于是向侍从点头示意,转身离开。
她并不知道,仅一墙之隔的院子内,三人讨论的却是她。
海特帕斯的权杖往地上一杵,黄金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同时伴随着他苍老的声音:“你便是这么诋毁人的!蒙凯帕拉,我教你的全被你抛到脑后了?!”
“导师,我没有。”
蒙凯帕拉垂着头,外表看起来倒是乖巧。
海特帕斯对此嗤之以鼻,他太懂这小子装模作样的个性了,明面上或温顺或冰冷,全由他根据时局调整扮演的姿态,他骨子里就是头野心勃勃的雄狮。
“没有?”海特帕斯质问:“蒙凯帕拉,你真说得出口!什么没有?是没有诋毁还是没有忘记?”
都没有……
蒙凯帕拉敛眸,沉默不语。
“我竟然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被权利扭曲到这个地步了。”海特帕斯越说越气:“明明毫无证据,你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恶意揣测一个小姑娘!”
“梅……她是怎么你了?你们没交集吧?你都不认识她,就随意对别人下定论!”
蒙凯帕拉紧抿嘴唇,并不为自己争辩。
梅里特说过,她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有关系,所以面对海特帕斯的训斥,他也默认了“没交集”这一说法。
他不敢确定海特帕斯知道他与梅里特有关系会怎样,海特帕斯确实心有正气,可作为同样在神庙的祭司,无论是阵营还是利益纠葛都很微妙,他与梅里特的关系越少人知道越好。
包括如今在一旁笑的胡伊,他也不打算告诉。
海特帕斯火气很大,蒙凯帕拉不愿解释,只好垂着头听训,这让他有种回到少年时的感觉。
胡伊坐在离二人稍远的地方,她勾起的唇角难以压下,见海特帕斯护犊子却又不说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憋笑的动静还是被察觉到,海特帕斯转过头来连着她一起训:“笑什么!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揉了揉耳朵,全当听不见。
大概是训累了,海特帕斯不再说话却火气不消,直接把他们两人轰了出去。
此时天已经快黑完了,胡伊站在门口,这才转移出心神,她问蒙凯帕拉:“你就那么讨厌那个叫梅里特的女祭司?”
蒙凯帕拉回避:“少问。”
“没礼貌。”胡伊啧啧两声,摇头说:“你越来越不可爱了,作为姐姐,当年我可是带着你玩呢。”
“姐姐?”蒙凯帕拉冷哼一声:“胡伊,我没唤你姨就不错了。”
而且哪有带着他玩,分明是拉着他去闹事,他什么也没做,却要和她一起挨海特帕斯的骂。
胡伊闻言也不恼,她面色没有半分变化。
蒙凯帕拉不愿在这里耽搁时间,话没说两句就走了。
胡伊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过流光。
她回到自己的住处,一处堪称空荡的堂屋。
坐在藤椅上,看着暗沉的云翳遮住月亮。
背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个身裹黑布的人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到她身后。
他拉下黑色头巾,露出脸来。
森穆特看着坐在藤椅上的胡伊,言语中有些愤恨:“普也姆若到最后出了错,没当上阿蒙信使。”
“那个蠢货……该给他点教训了。”
胡伊的声音淡到没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