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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红衣醉鬼(一) “没事,我 ...

  •   颜笙一愣,猛地掀起车帘,一眼便望见那人站在马车附近。

      他约莫八尺来高,肤色苍白,身形瞧着有些眼熟。颜笙跃下马车,走近几步,对上那双凤眼时,忍不住脱口而出:“贺年?你怎么也在此处?”

      那人并未应答,只淡淡扫她一眼,目光却古怪地落在她身后那只圆胖橘猫上。

      圆胖橘听得“贺年”两字时,显然也是一惊,与那人对视一瞬,随即转向颜笙介绍道:“爹,忘了跟你说,这是我在鹤冲山认的小爹,名叫陆藏。”又向陆藏道:“这位是我原来世界的爹,颜笙。”

      陆藏唇角微扬,似笑非笑道:“还当你姓甄呢。”

      他笑意温和,表面人畜无害,比她记忆里的陆贺年少了些阴戾,多了些世故。颜笙看着他的笑容,后背一凉,心道这人怕是知晓她的来历,只是未点破罢了。

      “怎会呢。”颜笙面上不显,只对圆胖橘道:“既然已到暗香城,我们就此别过吧。”

      圆胖橘还想挽留:“爹,如今世道不太平,不如先同我们去使节馆舍,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颜笙思忖片刻,摇头道:“你们皆是要成大事的人,而我只想偏安一隅,不愿意拖累你们。”

      陆藏轻笑,他也知颜笙正话反说,哪里是她不想拖累他们,是怕被他们这几个反贼拖累。可她自己的身份也不那么清白,甄氏飞升的事传遍了十里八乡,甄氏乌鸦却笑墨水黑。

      于是陆藏揶揄道:“倒也是。说不准何时惹来杀身之祸,脑袋悬上城头。”

      圆胖橘斜觑一眼颜笙,小声嘟囔:“脑袋挂墙头的……不也只有陆析吗?”

      颜笙泰然自若,含笑看着陆藏:“既然陆公子惜命,不如归顺魏家。魏司空惜才,凡有本事者皆招入麾下,赐予一官半职。”

      她顿了顿,声音透着不屑:“你可得趁早,正好谋个……”

      “全尸。”

      陆藏听罢,眼底微动,似想起什么:“这倒是个办法。听说魏家公子皆倾慕甄氏女子美貌。若再献上一名甄姓女子,效昭君出塞,或可保江东一时安宁。”

      颜笙听得心里窝火,面上仍笑吟吟:“我幼时曾遇一修士,自称游历三界。他说幽冥之处有位陆公子,貌冠三界,神鬼皆难抵挡。听他描述,倒与郎君有几分相似。不如郎君自请献祭,舍小我而全大义,也算维护三界太平。”

      陆藏笑意未减,不紧不慢地回应:“甄娘子的事,怎的倒让颜娘子着了急、动了气?”

      颜笙悄悄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哪有着急动气?这是夸公子金玉在外。”

      圆胖橘见两人言语间针锋相对,再不阻拦怕是要起争执,忙插话道:“既然陆公子也到了,咱们不如先动身去见许城主。爹,您能否先去隔壁蓬莱酒楼等候?”

      他说着递给颜笙一些银两,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颜笙也不推辞,接过银两道:“那好,圆胖橘,后会有期。”说罢便转身离了队伍,暂与他们分别。

      暗香城处于江东要地,虽说此时代的人族活动区域里,北方较南方富裕,但暗香城即便放在北地也依旧不容小觑。

      街道两侧小摊林立,摊位上的商品琳琅满目,叫卖声不断,四处都是繁荣的烟火气息。颜笙走出不到百步,便看见“蓬莱酒楼”的牌匾。

      颜笙刚进门,便对柜台伙计丢下一锭碎银,说道:“要一间上房,最好偏僻点的角落间。”

      客栈里有客人窃窃私语:“偏僻的房间,赶着投胎吗?”

      伙计斜睨了她一眼,却把银子推了回来,不怀好意地打量她,说道:“姑娘,你这身边没有侍从,也没有男子同行,瞧着就不像正经人家吧?

      颜笙道:“我是来投奔亲人的。家人在蕙州郡居要职,明日我就要到永芳县。”

      “蕙州,袁家的地盘;永芳县,蕙州的治所。”伙计阴阳怪气,“你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是来投奔蕙州刺史袁思邈的?”

      颜笙嗯了一声,应道:“是他。”

      “少吹牛。”伙计挥手招人将她请了出去,斥责道:“这酒楼是正经地方,不是下九流都能进来的地方。滚出去,别影响本店名声。”

      颜笙愣了一下,这该死的逝水世界,对女子向来不友好。生气归生气,她倒也不敢当众施展仙法,免得回头被人当作妖物拖去问斩,只能悻悻离开。

      但这里到永芳县,无论如何也要走上三日,今晚总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于是她去了附近几家客栈,无论客栈贵贱,全都对她避之不及。

      颜笙愈发烦闷。

      路过一个生煎摊,小贩正叫嚷着:“刚出炉的包子,一文钱三个——”

      颜笙走过去,道:“老板,给我拿三个。” 说着,她掏出三枚铜板。

      小贩给她找零,退回两文:“许是姑娘听岔了,一枚铜板三个包子。”

      颜笙不肯收回多出来的两文,说道:“多出来的您收下吧。”

      “小人谢客官。”小贩笑眯眯地摸着铜板。

      “对了,”颜笙话锋一转,“这里为什么独身女子租不到客栈?”

      小贩叹了一口气:“还不都是因为冠军楼的苏幕遮苏娘子。”

      颜笙听到这个名字,不禁竖起耳朵:“苏幕遮?名字倒像个女官。”

      “女人怎能做官呢?玄鸟国不就是听信妇人言才亡的吗?”小贩反驳道,“那冠军楼是秦楼楚馆,苏幕遮也是奴籍。”

      颜笙思索了一下:这里的历史,似乎和她作为子颜时的记忆并不相符。玄鸟被讨伐,不是因为神尊强纳她为神妾吗?陆贺年征讨玄鸟时,打的旗号也是玄鸟背信弃义,单方面毁约。

      混沌界的史书复盘此事时,玄鸟灭国归因于其信仰立场,他们不该将人族权益置于神族之下,将人视为替神族的刍狗。这里玄鸟亡国原因,怎么变成了听信妇人言?

      颜笙反唇相讥:“这话说的,好像男人就算无遗策似的。我有个朋友,是玄鸟末代国君子幽的后裔,她说是因为信仰冲突。”

      “小人倒听苏娘子也这么说。”小贩摇头,“不过,苏娘子是卦师,专替人看相占卜,她占过玄鸟,说这事另有隐情。还说什么,奉天的国君都带着玄鸟的血统,其实玄鸟从不算真正灭国。”

      颜笙点点头,“那她算得还挺准。”

      “可不是嘛。苏幕遮自小在凤来阁长大,很早就显出占卜天分,后来被冠军楼重金聘走,成了那里的红人。”小贩继续道。

      颜笙纳闷:“既然如此,为何如今百姓避之如蛇蝎?”

      小贩叹息道:“后有一日,苏幕遮醉酒,半夜驾着马车撞破了城东粮仓。那仓门被撞出一个大口子,许多刚收上来的新粮洒了一地。”

      “这一撞,等于毁了整批新粮,百姓被迫重新缴粮。”

      “苏幕遮逃出城外,冠军楼老板柴浚出来赔偿百姓,向太阴郡守李复借了新粮,又自掏腰包请人修补仓门。”

      颜笙道:“这听着耳熟,像魏司空家三公子的轶事。听说他当初带了个女子回家,又被魏司空赶了出去。”

      “就是她啊。”小贩承认,“半月后,她回到暗香城,却也丢了冠军楼的差事。她不知悔改,仍终日买醉,也不再替人占卜。后来变卖祖宅,日子过得穷困潦倒。”

      “十年前八月初八,她穿一身红衣,从九层高楼跳了下去。那一夜,全城灯火齐灭。”

      “这听着有点惨淡......”颜笙接了一句,穿着红衣自尽,怕不是有冤情想要化身成厉鬼复仇?她想到这里,都冷出鸡皮疙瘩。

      正常人听到这里,难免会心生怜悯。这是颜笙的想法。可惜,她忘了这里是逝水世界。

      “……这酒鬼,自己想死也就罢了,还要给别人添晦气。”小贩冷笑,一阵寒风吹过,他张望左右,仅存的半点怜悯都被吹散了。他继续道:“她死那夜,暗香城内所有客栈灯火齐灭,风里夹着哭声。那客栈自此成了凶宅,没人敢住,就这么执笠了。你说晦气不晦气?”

      “这粮仓跟纸糊似的,一撞就碎?怕不是施工时候偷工减料了?”颜笙蹙眉,“还要全城重新交粮?怕不是太阴郡守李复和柴浚合演的一出戏。”

      突然一枚石子飞来,砸进滚烫的油锅,炸起几滴热油。

      小贩连忙拉着颜笙躲避,朝四周看了一圈,随即“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解释:“城里可不能乱说!柴浚可是城中顶流,过去还是演过圣人的,可不能不尊敬他!你这话要是被人听见,怕是要没命。”

      “演过圣人就是圣人吗?文盲照样能演圣人。”颜笙冷冷地一笑:“你不知道吗?我也会掐会算。依我所见,蕙州随便拉个人模狗样的家伙,将来都能给后人当顶流。”

      总之,她觉得这事大有蹊跷。

      颜笙说道:“既然那闹鬼的客栈已经倒闭了,自然不怕我去影响风水,总该能让我进去落脚吧?”

      小贩见她是个姑娘,便好心劝道:“那间客栈真闹鬼,不是说笑。”

      “没事,我觉得这世上就没有鬼。”颜笙心道:她自己就是神仙,哪会怕鬼。

      在小贩的指引下,颜笙找到了那间废弃的凶宅,瞧着有九层高,最高一层有间房门上爬满青苔,据说就是苏幕遮坠楼的地方。

      颜笙喃喃道:“这客栈好生气派,她既然已经落魄成那样,怎么住得起?”

      小贩解释:“她后来去了铜雀楼做事,银钱自然少不了。”

      “铜雀楼可是先朝裴相致仕后开的饭庄。裴相驾鹤西去后,他女儿大裴氏经营饭庄。”

      “大裴氏心软,收留了她。谁知消息走漏,百姓跑去大裴氏那里闹事。后来才知道,她只在那儿做了两个月就走了,纯粹是作秀博取同情。”

      颜笙笑道:“真的假的?我总觉得是大家妖魔化她了。”

      “她本来就是妖魔。”小贩颤巍巍地看着那栋楼,“那是她当年住的房间,你看,连青苔都长不进去,分明她还住着。”

      他浑身发抖,声音都有些打颤:“客官,我就不陪您进去了。我这儿有一枚延承通宝,是奉天王陆成统治时代的铜钱,据说能辟邪。我送给您。”说完,他把铜钱塞回颜笙手里,灰溜溜地跑了。

      颜笙心想:奉天王陆成,不就是圆胖橘吗?他从小到大最怕鬼,哪里辟得了什么邪。

      她摸着那枚铜钱,瞧着上面模糊的“延承”二字,不由得笑了一声。

      这年号取的……他还真是个孝顺的小东西。

      颜笙径直进了客栈,发现客栈走到三层就再没有往上的梯子,像是被人刻意破坏。

      看样子,是有人想把这鬼魂困在楼里。

      颜笙施法接上梯子,又施了清洁咒,把楼内打扫干净,这才安心入住。

      她想着住得越高越安全,便一路登上第九层,在房门口设下结界,方才放心睡下。

      子时二刻,夜风呼啸着推开门窗,吹灭了房内仍在燃烧的蜡烛。

      烛火蹭到桌面,尚未来得及引燃别物,便在顷刻间熄灭。穿红衣的半透明女子站在桌边,又将那根熄灭的蜡烛重新扶正。

      苏幕遮抬眼看向敞开的大门,发现外头的楼梯竟又重新接上了。

      她转头,瞥见颜笙坐在床头,脸色苍白而憔悴,睡眼惺忪地望着她,顿时慌了,喊了一声“有鬼啊”,随即化作一缕青烟溜走。

      颜笙目送苏幕遮落荒而逃,感慨道:“我是有影子的,你才是鬼。”说完便倒头继续睡。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颜笙心道:这女鬼半夜不睡,到处晃来晃去的,可真闹腾。她索性给门窗又加了两层结界,又在四周布下隔音诀。

      正打算继续补觉,朦胧间,她忽觉床头坐了个人。那人一动不动,静静坐在她一旁,既不吭声,也没有多余举动,只是看着她。

      总打扰她清梦,这女鬼实在有点烦。

      “又来?”颜笙伸手揪住那人的胳膊,没好气道:“你有什么冤情就快说,我改日替你申冤。今晚就——”

      “现在?”

      这声音分明属于一名男子,哪里像苏幕遮。

      颜笙猛地睁眼,赶紧坐起。

      房内蜡烛骤然亮起,她看见一双熟悉的凤眼半眯着凝视她。

      陆藏?不对。

      是他。

      “陆贺年?”颜笙花容失色,想起陆贺年那日将她困在陀铃火渊的情形,又看他来势汹汹,心说:该不会是来捉我回去的吧?

      陆贺年向她走近,见颜笙下意识避开,便问道:“你怕我?”

      颜笙道:“怕鬼。”

      陆贺年仿佛没听出她在撒谎,笑了笑,自顾自开口:

      “我有位心上人,费了好大功夫才把她娶进门。可她或许是厌倦了,偏要逃离我。在凡间转生之后,明明还记得我,却总要改嫁他人。”

      他缓缓低头,继续向颜笙逼近,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从头到尾,我都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提起他们之间的纠葛,颜笙首先想到的还是那日陀铃火渊里的对峙,尤其是他对待圆胖橘的态度。也正是那一回,让她彻底想明白了他们之间的许多事。

      她刚想开口,却忽觉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内心深处有另一个人,扼住了她的嗓子,阻挠她的发言。

      陆贺年忽而一笑,继续道: “子颜大人,我这冤情,你如何评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红衣醉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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