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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清雨 ...

  •   清明时节,离家已有月余,天上落了小雨。

      清明似乎总要下雨,不知哪来的规矩。曲不问翻身下了碎云,将曹语往车厢里撵。他们带了两匹马,一匹是子车礼送来的,专用来拉车,另一匹就是碎云,很通人性,平日里曲不问赶车时,就跟在一旁慢慢走。

      后来曹语嫌车厢憋闷,曲不问叫他去骑碎云,他抿着唇拒绝了,非要来学驾车。

      曲不问只好将缰绳递给他,提心吊胆坐在后面旁观。起初有几次差点赶到沟里,最糟的一次,马车整个翻了过去,曲不问坐在松软的草甸上,安抚了受惊的马匹,而后倾身向后放声而笑,惊起了一树的鸟雀。身边的人衣袍上染满了泥水,也滚在地上,面上挂不住,带几分薄怒瞪他,羞红了一对耳根。

      不过新手期很短,曹语很快掌握了技巧,将车赶得平稳,曲不问瞧得直咂舌,这人似乎学什么都很快,从没见有难倒他的,只做个教书匠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

      往后便由二人交替驾车。曲不问驾车时,常赶曹语去休息,轮到曹语时,曲不问好骑在碎云背上,并排同行,离得极近,偶尔调笑两句,更多的时候也不搭话,只一同看云。

      这厢曲不问自然地扯过缰绳,又要叫曹语回车厢去,曹语却没松手,紧攥着缰绳,说曲不问连着累了一整天,才该要休息,不过一点小雨,自己还没有这般金贵,经不得一点风吹。

      他的语气并不十分强硬,态度却似乎很坚决,曲不问瞧着他垂下的眼,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些不知从何而起的小心翼翼。

      曲不问临行前,曾经找过柳三妹,商量曹语的事。

      已为人妇的小姑娘满面狐疑,前前后后问了几遍,才确信曲不问属于酒后失忆的类型,那天的话是一点没记。于是她坐下来,同曲不问讲曹语,少年时的曹语,现在的曹语,这十年的曹语。

      “人的境遇变了,心性也就会变,多正常的事情。”

      “你或许觉得,我是个外人,说不清你俩的事,但是我今天真的要和你说道说道。你总记得曹语十五岁的时候乖巧可人,可他在我眼里不是这样的,至少不全是这样。我眼里的曹语,思虑重,想得多,爱把考量全藏在心底,他父亲是城里来的老爷,对他严格,他需要这份乖巧,而你——你是个男人。”

      “或许我们多少有些相同的地方,他在我面前总要放松些,我也更能理解他一点,他喜欢的人是个男人,不知道怎么样你才会喜欢他,只好用撒娇讨好来叫你开心。”

      “这么大的变化,你可能觉得不适应,可一直在这里看着他,我觉得再正常不过。你走了,他父亲也走了,就没谁再能让他依赖。曹语也是顶好的男儿,他早就能做别人的倚靠了,说句你不爱听的,想嫁他的姑娘从学堂能排到镇东头。”

      “别怪我站在曹语这边挤兑你,一走十几年连个消息也没有,要不是曹语劝我,我当时都打算嫁给他,等你回来气死你。”

      她叹了口气:“他比我坚定。”

      “如果你喜欢的只是那个漂亮影子,就早点和他说开了放手,别叫他一直困在原地。”

      “如果你还想同他一直过下去,就别总把他当成需要宠爱的孩子,好好看看现在的他,算我求你。”

      柳三妹对曲不问的喜欢浅浅的,似乎只是年少时对太阳的一分憧憬,曹语却实打实做了她十几年的好兄长,她甚至曾在心中生出怨怼——针对曲不问的,因为曹语十年的独身。

      如果曲不问敢说曹语一句不好,她可能会一巴掌扇上去。

      所幸曲不问并不觉得如今的曹语有何不妥。

      他揣摩着那点小心翼翼,也想起这些时日曹语的异常,他有时候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少年,一举一动,都能看出当年的影子,但或许即便是他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好,他的表演破绽重重,总能叫人窥见其中刻意。

      有时候又如现在这般,固执地展现不同的一面,仿佛努力要做一个划分,又仿佛如柳三妹所说——想成为别人的倚靠。

      将头顶的斗笠扣在曹语的头上,曲不问矮身钻进了车厢:

      “别着凉。”

      今日落脚之处在荒郊,入了夜星星稀薄,林中隐约虫鸣,曹语本想寻个空地停下,直接在马车中将就一晚,吃些干粮,曲不问掀开车帘眯眼瞧去,却说:“再往前一段。”

      又往前走一段,拐过路旁草木掩映,赫然是一座旧庙,似乎已经许久无人打理,爬墙的枝叶早已没过了房顶。

      曹语下了车,他的动作总是很端重,先要将腿放下去,自然就踏到地面上。车厢内的烛火熄了,曲不问举着火折子跳下来:“进去看看,阿语?”

      曹语嗯了声,曲不问去扯他的手,练武并没能叫曹语的肌肤热上许多,他的指尖还是冰凉凉的,叫人下意识攥进手心。

      小庙还算完好,只是没有住人的痕迹,地上落些积灰浮土,许是气候潮湿,空气并不呛人。雨后初晴,皎洁的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正打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那佛像慈眉善目、眼含悲悯,端着一副看破古今的神情隐于暗处俯首众生,香炉里还有未尽的檀香。

      出门在外,没那么讲究,曲不问将蒲团的灰拍了拍,跪上前上了香。他们两个人在这凑不出半颗向佛的心,但出门在外到了别人的地盘借住,总要循别人的规矩。曲不问本想捉只野兔来烤,叫曹语拦住,说他荒唐。

      想想确实有点荒唐,也没坚持,掰怀里干粮凑合一晚,马车上有露天席地专用的行李,拿出来铺好了,就这样凑合一晚。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曹语翻了个身,曲不问是仰面躺着的,也没去看他,只叫了一声:“阿语。”

      “你在怕吗?”

      曹语没回答,也没动静,曲不问知道他醒着,自顾自继续说下去:“其实你不必顾虑,无论你怎样,我都很欢喜。”

      曹语还是没说话,曲不问将身子转过去,能看清对方背对着自己的轮廓,他看了一会,躺了回去,听着夜风和蛙鸣,渐渐闭了眼睛。

      “我会等。”这是最后一句。

      不知过了过久,月影已变幻大半的方位,草叶滴水的声音早已停歇,万籁俱寂的黑暗里,传出微不可查的脚步声,房顶碎瓦碰撞:

      “咔嚓。”

      脚步声停下了。

      曲不问骤然睁开眼睛,迅捷无声地起身,越过熟睡的曹语,从月光的入口飞身而出,三两步跃上屋顶。

      那里空无一物。

      微风拂过,周围树影绰绰,曲不问的手还放在剑柄上,却分不清发出声音的东西往哪边去了。

      是野猫?

      浓重的不安涌上心头,曲不问回到庙里,没重新躺下,选了一个角落靠墙坐下,抱着剑思索,神色莫名,隐在黑暗中,注视着沐浴在月光下的曹语,整个后半夜再未阖过眼。

      却也没有听到多余的声音。

      曹语一早起身,看见曲不问坐在墙角直勾勾盯着自己,面上神色是从未见过的严肃认真,吃了一惊,忙问怎么了。

      窗前浮灰明晃晃一个脚印,曲不问见曹语注意到,敛了神色,又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也没什么,半夜里睡不着,看月亮去了。”

      曹语将信将疑,但曲不问不说,他也就不再问了,只是在对方不动声色的催促下收拾好了东西,回马车上去。

      之后便有了些赶路的样子,曲不问揽了赶车的活计,让马跑了起来,尽量每天能找村镇歇脚,也不会有事无事停车观景。

      谁也不提那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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