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见青山》奈裴藏南

1、青山雨止伞折斜，经年横陈白玉旧

　　船行到水深处，天还未破晓，雾蒙蒙的水面上茫茫可见远处山势轮廓，行船甚少，并非节假祭祀时日，也无商贸往来时节之利，不如往日靠岸的渡口热闹。
　　木制的器具精巧繁琐，层层叠叠地笼住一点自燃的火光，跳跃着舔舐透明无色的屏障，是隐秘流传到人间的仙家术法，木中生火，以木引火的灵气不休燃烬，唯一消耗的便是维持虚幻之面的灵念，心意动摇时便会摇晃不止，火引燃盛放的器具而后逸散或囚困盛放到新的盏和烛中，便可称作人间的戏法，是以借物焚气，以物置灵。
　　往常只用于祭祀烟火或者抵御水域袭身的通灵术法，而今却只能摇摇欲坠地困在小小的一方朽木中。然而灵气也所剩不多了，光芒渐渐暗淡枯死，而后钻出分割的空隙，摇曳着点点的碎片归溶到近岸的水雾中，似乎还多余出些留恋，伸出手萦绕着微弱的温度。
　　“这抹生火认主，不久吸足了灵气就会回来”木桌上对面顺势挑起话题。
　　“........”我仍未回答，像来时的一路那样，懒得理会，略一点头，沉默地开始收拾行装。
　　一个肚腹瘪瘪、褪色的荷包，一本边角折卷的书册，以及一个勉强可以再用的木匣子，似乎掉了一件东西....那就算了，带着麻烦事太多，也派不上多少用场。
　　“此番并不顺路，承蒙关照，在下姓陆，名昭平，不知可否请问阁下的名姓。”他递过一个小物件，正是遗失的小挂坠，动作一滞，手已经伸过去要接了。手腕很白，几乎在白衫的映衬下更显温润似玉，挂坠在掌心里显得像很小的一串珠链，宛若盛在杯盏中遗落的花釉和光彩。
　　犹豫片刻，我才接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用一只手扶住他的手腕，软软的，接触的皮肤温热滚烫，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姜，朝，玉。”
　　人间对于先天的残缺和不足总能包容，在修道一途，先天的残缺则未免可惜：一来是少不了欺侮和同情，不公和偏爱皆存；二来则是精进此道并非可以十全十美，只能是锦上添花，目明者看得更远，占星者少些因果，至于一心执拗的人......无非是更加执着，以至于多为自食苦果，圆满为少，于心性无益。
　　我似乎能看出他有些惊讶，也没在多说些什么，起身携佩剑下了船。
　　水汽浓重潮湿，渡口临近繁华的小商道，两面店铺林立，多悬挂彩旗，曰酒肆客栈当铺等，还未日出，街上人影寥落，略显冷清。
　　赴约而来，按人间的礼数，总当要置办些薄礼，可惜那抹小火苗已经不足用念力束缚住，要是以前还好......倒还有不少心思细腻的师兄和师弟置办，现在来自己挑选才知道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嗯，将行冠礼的小公子，想来场面也会铺排的很大，既然是在很久之前就接下请柬，也不好扫兴不受诺前来。玉佩挂饰？我下意识看了一眼空空的荷包，预算不算充足；送一把剑也不失为好选择，但是这把佩剑毕竟不算专门定制锻造，私人的东西赠与终究还是太过随意，听闻小公子已经订亲，姻缘和先天已经较为完满，想必缺一些蕴养心神的东西，年轻气盛难免心浮气躁，小盒子不难找，不如用沉香木点缀一段寒潭晶木和白茶冰玉，也算不落俗套。提起那段寒潭晶木的故事......倒是不必说更多了，寒潭造物本就难得天成，也倒很衬那位明成公子。
　　街边有常亮的店铺，进去点了一壶温茶水，屋外的气温渐渐回暖，但仍有冷意侵袭，热茶入口，倒也不逊色于春井潮生等名茶手作，苦涩回甘，厚重的茶香袅袅，小点心也酥脆可口，不留意间终于提起一点胃口。
　　从商道沿阶梯走过桥和许多渡口，天光渐亮，至近陆府门前，朱砂正新，旧符还未撤下，左右各设雕木塑像，木梁纵横深阔，隐隐遮住牌匾题字的流彩，屋檐下悬满青铜铃铛，其内中空，以众多交缠的丝线为引，每一段绳结刻纪着通体白灼的符箓和咒祝，本意用来祈福和驱邪之用。
　　甫一抬头便能感受到上面源源流转不息的灵气，虽然四处寻医已久，旧疾恐怕不能根治，而病因缠绕的痛处隐隐发作。只怕又要麻烦一趟，跋涉过寒阙山，然后是玉梁城关隘口........
　　我将衣袖折起，露出手腕，以一丝灵息灌入印记，贴合上门钹的缺口，越靠近越能感受到抗拒的推力，两股气相互碰撞，两侧廊围的铃铛无风自动，轻轻地发出脆响，呈御备防守之势。正想轻叩门扉投上拜帖，却突然被身后来客轻握手腕，借力一点点抽离了灵息的交流。
　　“......近来魔气侵扰周围城池，无法避免沾染些许不纯的灵气”温润平和若靡靡之声，泠然杂滚珠玉碎。
　　我这才从满耳的铃铛声里瞧见那一方诺白的衣角，凑得过近，纵然隐隐暗含疏离试探，也被晚春山寺间掩映桃花的香气扑了满怀。他伸出衣袖的手腕上下翻动召回赴宴叩门的驳杂灵气，顺承着精纯的灵气注入门扇上的印记，与探查的灵息相互缠绕交融。
　　不过，不过我也倒说不出什么辩解的话，却略有些犹疑。
　　——那唇形姣好、棱角分明的侧脸小半以白纱倾覆，面料轻薄又厚重，依稀可见眼角轮廓，鸦睫泼墨，眼尾一颗小小的泪痣，飘带自后延伸入乌发。
　　以前倒是没有见过，不太熟识这号人物。视线一晃，我垂下眼，不愿露怯，用存储灵息的小袋子使了个结印，暗暗连接起沟通的秘法。
　　“多谢。”
　　传音回的答句也同样简洁：“无妨。”
　　大概又是哪家不世出的小公子，不过也无多大干系。
　　两张拜帖送达至门内，不久铃声停息，门向内侧打开，果然是满院的落花香气，一众侍从接引，均着丝绸织锦。
　　我回头看向门前，却发现早已没了踪迹。
　　气质独特，眼蒙白纱的小公子......我再次把认识的世族过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
　　接引的人静静候在原地，我也未做多想，敬以备好的回礼，随后便跟随在身后穿过游廊和影壁，重叠的光影落于雕梁画栋，花纹彩绘装饰繁多，间杂红白锦鲤、童子执灯、木阖衔水，恍然间已经踏入朦胧夜色。
　　夜宴最为尽兴处流银映明，觥筹交错，自然比春末夏初交接之际的正午天气来的凉爽怡人。
　　接请柬时还是在凌霄殿座下时，颇负盛赞；而现在早已藉藉无名，泯灭于当下，不过浑身上下唯一称得上的便是重礼难求的几本仍然纂刻着当时的名号的烫金名帖。修道一途重誓，而今宴会场场皆散，唯余几场庆贺冠礼或筹办姻亲祭祀等轻重事宜，仍然无非相互结交、斟酒布菜、歌舞辞别，次次醉酒真心假意杂糅难辨，到最后都不过杯盏中明月。
　　席间各自喝的尽兴，想来是我晚到了。从徐州城到寒山关花了不少时日，水陆交织，料想风波未尽还停了几日。我倒并不在意，随意择了一空席便坐下，照常避开茶点菜肴，径直伸手去够木桌边缘的酒杯。酒液澄澈，在杯中更甚，滋味入喉，辛辣甘甜，怪不得坊间传言“宴奏笙鼓且纵歌，销却白昼；纤纤素指又添酒，时辰几何。”
　　又不知过了多久，歌舞作罢，席间喧嚣。我却怎么都喝不醉，突然听见声音渐小，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或变故，仰头一看，陆家的小公子正背身于我，端正地行了一礼。来人原来是熟人——风头正盛的凌霄殿宗传弟子，纪淮乾。
　　刚入口的果子尝起来酸涩无比，难以下咽。

作者有话说

　　“多谢”“无妨”对仗工整，却也是见面之初寥寥交谈、未换姓名的谨慎和拘束，而观宁愿避之不及的死对头，乘船同坐的小陆公子，故事开场也略显局促，但未尝不是真相前迷雾重重的一环开始。
须知：了结一桩因果债，还却当时旧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