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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弯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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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弯枝
美不自知,似醉还醒;
弯枝不伸,对坐天明。
小倩跟宁采臣的劲儿拧在那儿,她心知肚明自己并非在理,可人情世故,哪里讲得顺那么多道理,终究有许多坚持还不如一句安慰,一个搭肩甚至一个谎言。
笑一笑,没什么过不了,小倩觉得这本极在理,毕竟,冷漠残酷如过去的姥姥,不管是饱餐一顿还是筹谋计策时兴致勃勃,时不时也少不了一些或戏谑、或讥讽、或感叹、或仅仅出于滑稽的各种笑语。
作恶的妖怪总被世人看来,凶神恶煞、苦大仇深,其实肆意放松时,尚有轻松、暇意之际,可惜这明明在火热尘世中的普通人,却少有不自找烦恼、画地为牢的执拗。
妖怪生气了要杀生,坏人生气了要做恶,普通的平凡人生气了、绝望了,终究只能反作用自己。
小倩心里隐隐好像有什么她早早不愿提及的痛楚被触动,这种久违且无能为力的伤感,拥有足够摧毁一个普通正常人的力量,可彼时的小倩,在兰若寺看过太多生死,早已习惯身边只有姐姐跟姥姥的日子,没心没肺却也看破看透,没有痛感,也算多么有幸。
人们健忘,大多脾性也不好,犯了错,有些大一点,有些小一点,有的可以挽回,有的就如那许多在兰若寺命丧黄泉的孤魂野鬼,从此换一种方式,寻找接下来的生命历程。
值得与否,小倩不愿妄断宁妻的对错与生死,但同为女子,知道她对亲人的执念如此之深,难免不为之动容。
在宁府呆的时间长些,小倩逐渐习惯府中饮食起居习惯,这夜忽然冷风萧瑟,见枯叶散落,想起从前在兰若寺,跟随姥姥、姐姐,小倩心中竟莫名生出许多悲伤情愫,怀念起从前她俩。
仿佛之前跟宁采臣斗嘴败下阵,憋着的委屈无处诉说,完全不像从前伴在姥姥、姐姐身旁,虽然姥姥行事独断,但归根究底,其实姐姐跟姥姥都是哄着、让着小倩,她们纵是做一些勾引好色男子,摄取无辜其性命的事,但她们仨倒也心照不宣,从来没有在大是大非的事情上有太多截然不同的想法。
如今,这奇怪的宁府中,先是碰到一个仿佛无欲无求的宁采臣,接着又听闻宁妻这样一个对抛弃过自己的至亲执着不舍的人,若非这世上怪人奇事在此共聚,小倩简直要开始怀疑以前跟姥姥一起惩罚过的那些好色贪利忘义之徒,是否才是少数特例。
“咳咳咳”,远处隐约听见宁采臣在书斋中干咳几声,小倩探出脖子四处望望,天色已暮,随着冷风继续被卷下的残叶已辨不出颜色。
小倩提起裙边,迅速转向后厨,她记得宁母说过,每天傍晚,贴身服侍宁妻的婢子会到后厨取一碗酪梨羹。说也叹惋,宁妻病后,茶饭不思,唯独家里主厨做的酪梨羹,成她唯一能下咽的续命稻草。
小倩就这样悄声打了招呼,跟着婢子前去清幽阁。
婢子之前也远远见过小倩几面,听闻是老夫人透露,便也不做阻拦。
清幽阁原来就在宁采臣书斋后不远的地方,被几棵大树遮蔽,平时在府里抬头只望得见那并不怎么掉叶的大树,因此未曾注意到那几棵大树后面竟有一座两层的小阁楼。
看来,宁采臣夜夜静守书斋,原是如同“看门”一般,守着身后“清幽阁”里的发妻,想到此处,小倩下意识更加放轻自己跟随的脚步,尤其是绕过宁采臣书斋的时候,仿佛一个偷了别人秘密的小贼,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触即发,天崩地裂。
即便夜深,“清幽阁”里也仅点了两盏烛灯,一盏在楼上宁妻房间,一盏在楼下,这就难怪小倩平时夜间从附近经过,也觉察不到这座小建筑的存在。
那微微烛火,伴着冷夜簌簌寒风,晃晃曳曳,倒并不让人觉得寒凉,大概因为那些大树的庇护加上修建之时特意选了合适的朝向,冬暖夏凉,气息流畅,真要说来,倒是比宁采臣的书斋更加闲适、惬意的栖身所在,可伴着婢子将酪梨羹奉至宁妻面前,小倩借着摇摇烛光,看定宁妻模样,小倩心中还是忍不住疼颤一下。
宁妻真是一个如水般的女子,皮肤莹白,软软的面容跟神情,虽然久病已经让她面部轮廓过于清晰地凸显,甚至在暗部显出许多苍黑,但小倩弄不懂为什么,自己见着宁妻白皙却不盈润的脸庞,一时间神思飘散,仿佛见着的是倒映在水中宁妻的样子。
微微泛滥,逐渐晕开,是的,就是这种感觉,小倩觉得自己好像被谁套路了,看着美人不觉美,只觉醉或者眩晕,是什么情况呢?
这大概是小倩第一次深刻明白为什么世人常说,“女子是水做的”,这水或如山间溪流,清冽活泼;或如海湾浪潮,层砌迭退;或如皓月当空,静水一湖;或如江涛白浪,浩浩汤汤。这水可以酿做酒,可以陈做蜜,可以化为冰,也可以散做星雨落......
清幽阁不幽冷,反倒有许多温暖,伴着酪梨羹特殊的奶酸香甜,小倩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映像里一直很执拗的宁妻,或许有很大的误解。
像个小女孩一样,贪食这样开胃暖腻的食物;像个仙子一样,静息在悠悠阁楼之上;像个疯癫的妇人一样,视眼前的亲人不见;又像个永远不会生气、不会老也不会开心的木偶一样,藏在这个地方,好像就这样便是永远。
盅碟轻微碰击,发出清脆又极细微的一声,婢子把宁妻吃完的酪梨羹撤走。
“你是小倩?”宁妻轻声问道。
看来,小倩的到来,对一直幽居的宁妻并非新闻。
只不过,宁妻看着小倩的眼神,静默平稳,小倩这才意识到,自己迟来拜访,然宁妻或许早已远远近近见过她的模样,尤其是,小倩晚上去书斋的时候?
小倩被宁妻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转眸向宁妻卧榻斜对着的窗外瞟一眼,竟正好是宁采臣的书斋,书斋的一扇窗开着,里面正是在看书的宁采臣。
小倩不由心中又一颤,从“清幽阁”楼上窗口斜望去,偏巧那群大树的枝叶围绕出一个如人大小的空隙,巧不巧,还是宁家人特意修剪出,嵌出宁采臣书斋的景致,不得而知。真是不得不感叹这默契又矫情的夫妻二人。
小倩猛然想起从前在宁采臣书斋前来来回回以及自作聪明地在书斋里跟宁采臣理论,或许都被宁妻看得一清二楚,果然自己被宁采臣那个宠妻狂魔以及宁妻这位深藏不露,套路了?!
人类,太狡猾了。
真是,千算万算,兰若寺心狠手辣的姥姥、糊里糊涂的姐姐还有鬼灵精怪的聂小倩,百转千回,竟绕不出这一对普通夫妻的路数?
一双夫妻,日日如此远远对坐,愣是唯独小倩以为人家远隔天际,还一度想再迷惑宁采臣,虽然未果。
想到之前种种自己的小心思,坏心思,原来一直如此直白、直接地暴露在主要人物眼皮底下,小倩不禁挤出极其不安又不失稳妥的微笑,轻轻扶宁妻躺下,紧接着便如脚底抹油般,飘忽离去。
离开时,小倩只恨不的这夜更黑一点,因为待会儿她经过宁采臣书斋前的身影必然依旧会一五一十映衬在宁妻阁楼上的窗内,想到此处,只有在自己心中默念一万遍“我是小妹”,才能让自己心安了。
真是“你在观人,人家在阁楼上观你,要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