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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执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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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执心
情极成空,执心一种。
小倩不了解宁采臣跟他的妻子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从宁母悲戚的深情中多少感受到一些大概天不遂人愿的意味。
原来,宁采臣夫妻青梅竹马,两家指腹为婚却也恰好难得,郎才女貌成就一番良缘佳话。可惜成亲后不久,宁妻娘家突遭变故。同时,传言宁妻并非从前原生家庭的亲生骨肉,流言虽捕风捉影,不问缘由,然是真是假,尚无法判断。
宁妻听闻后,眼见日渐消瘦,娘家遭变,琐事繁多,打点布置,等得稍有闲时,抽出空隙,她便再也忍不住私下派人多方打听。
所获终究乏善可陈,唯一得到的可靠消息,仅仅是,宁妻生母不知所向,其养母原本怀胎没有顺利诞产,一度神情异样,宁妻便这样,被原生家庭的父母从寺庙里收养了来,从此当作亲生女儿养育。
宁妻按耐不住亲自到附近寺院,一家一家寻访,终见住持得以证实,可她亲身父母姓什名谁,还是无从知晓。
毕竟,一个被留在庙外的婴儿,小小襁褓,鲜活生命,没有信物念想,孩子身上也没有任何胎记,如此,若不是那生生父母什么时候良心发现想再来寻这孩子,等得孩子长大成人,再怎么想去寻那纵是薄情也终想见一面的骨肉至亲,念想绵绵,归根结底只付作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生在世,总有免不了,情极却做空的时候。
若是放过从前,也放过自己,与宁采臣双宿双栖过好眼下美满生活,管那从前什么竹篮,何处辜负,虽需要一些决绝的冷漠跟无情,但成全接续人生原先花开模样,顺理成章。
可惜宁妻遇着这事之后,整个人仿佛被下了魔咒。
头一次从知晓内情的住持那回来,见着宁母,迎面碰着,母亲大人也不会喊了,宁妻只是眼睛一红,赶紧把头低下并撇到一边,好似在地上寻找什么身上不慎掉下的物件,脚下步子却迈得极快。
宁妻那日回了房,第二天便病倒,这一病之后,断断续续就没有彻底好全过。
大夫几经更迭,家中综合各种建议,特意在家里拣选一处,用心搭建,唤做“清幽阁”,方便宁妻静息休养,婢子贴身伺候。
可惜宁妻身子好了又弱,反复折腾,唯独每重病一次,身体状况便比先前更差,如此好几年,家中里外事物,全凭宁母打理,可转瞬眼下,据说宁妻已经瘦得快脱像。
小倩听得心脏一登一登,心中不解,“嫂子究竟是个怎样执拗的女子,只因为不是亲生,便罔顾养父母多年培育,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因为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完全无望?”
或者,“并非如此,大概,是觉得自己的人生占用了别人的,而自己在这茫茫世间,不过是一个被遗弃了之后,偶然存活下来的错误?尤其,如果原本是一个骄傲的公主.....”小倩心中越想越失落。
从宁母房中出来,经过宁采臣书斋的时候,果然见着灯还是亮着的,因为误解化开,小倩心中对宁采臣的恨意,已了无痕迹。
难得宁采臣跟他的发妻深情共许,可惜良缘既得,谁曾想,时乖运蹇,一双人儿,偏偏有一个落了单,如果宁妻真正了解宁采臣的心意,也不应该如此自怨自艾,从此蹉跎半生吧。
小倩慨然一动,折过身子,转向宁采臣书斋内,“哥哥每日在此夜读,不去陪陪嫂子吗?”
宁采臣听到小倩声音,觉这丫头语气似曾相识,再揣摩一二,似乎跟当初在兰若寺相遇,小倩对宁采臣心怀不轨时语气无异。
不知道小倩又怀揣了什么坏主意,夜凉如水,却偏偏至此。宁采没有抬头。
小倩愈发靠近,这寂静之中听得女子脚步簌簌指向自己,宁采臣竟一时不知为何,说不上来多少有些心慌,下意识起立转身,准备把收在书架上的破口袋拿出来。
倒不是怕小倩跑到家里来,万一一时兴起,还想着索宁采臣的命,因此想起燕兄叮嘱,取出口袋自保,而是小倩口中,一句一个“嫂子”叫得宁采臣不由地心神不宁。
许久没有动过燕兄赠送的辟邪口袋,彼时匆忙取出,非为逮妖,实则为寻此物,如定海神针,让他面对俗世纷扰时,尚有些许依靠跟希冀。
口袋撺在手里还没热乎,小倩已经站到书房当中,小倩说刚从宁母那儿过来,“没想到嫂嫂遇着这么些难事,心病还需心药解,哥哥怎么就没想过从根本上,帮帮嫂嫂呢?”小倩话里有话。
等宁采臣顺着话头问下来:“还能有什么办法?”
小倩忽然一把凑到宁采臣面前,唬得宁采臣脑袋后仰,直愣愣撞到身后书架,后脑勺生疼。
“嫂嫂只是想找亲生父母,弄清自己的身世,既然真正弄清毫无希望,暗地里约好一二人,扮作她的父母,见过一面,从此了却心中遗憾,岂不爽利?”
听得小倩这个提议,宁采臣原本一手撺得紧紧的小口袋,松了松。
当真是做鬼太久,看待事物的角度跟常人完全不同吗,宁采臣极度怀疑地摆正自己的脑袋,轻轻回小倩道“先不说假的父母过不过得了验亲这一关,说谎的事,一时做了一套,以后每日每夜,便要等着时刻完善更多更大的谎言,就算不考虑能瞒得了多久,怎么就不想想,若是那个谎言拆破,岂不是更大打击?”
宁采臣果然是一个深思熟虑、心思缜密,并且活得很真实的人。
面对一个真实又善良的人,原本自己许多的小小心思、诡计盘算,忽然让小倩觉得,都有些相形见绌,无地自容。
于是,短时间内因为不解与心中不平、不甘,转化成无来由的愤怒以及无理取闹,便成了小姑娘必备项目。
“什么真真假假,岂能保证这世上的亲生父母都如你所遇一般,慈爱宽悯?嫂嫂父母不是丢弃她了?况且世上并非没有经受父母折磨的孩子,如此父母,或好或坏,凭空杜撰一个,只便走过一程,过场也好,了却她心愿即可,真假就这么重要?”小倩不知不觉气得眼框有些绯红。
宁采臣不知道自己还没说几句,如何莫名其妙就惹哭小倩,欲赶紧安慰,可转念想到,明明刚才是小倩理直气壮,横冲冲闯进书斋,作为兄长纵然应该大度一点稍作退步,可再想到自己的发妻,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心酸,自己心病才深,宁采臣又哪里还有心情安慰小倩。
轻轻松开手,小口袋放在案上,随手拿起桌边压着的一本书,名曰《楞严经》,无心阅读,彼时,宁采臣只是想借着经书挡住自己眼前视线,暂缓斋内不可名状的紧张气氛。
小倩见宁采臣有意躲避自己,心中委屈跟怨气更不知往哪宣泄,索性一把夺过宁采臣手中的经书:“天天见你在这书斋之中,我倒也去研究研究,究竟什么这么好看。”说着,小倩已经夺走《楞严经》出书斋去。
走回院中,脑子发热的小倩这才想起,刚刚还有一事重中之重,全然忘记。
原是当晚想叫着宁采臣引路,务必去看看嫂嫂,谁知见了宁采臣,话不投机,三言两语已争锋相对,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的气愤与激动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对于宁妻的事既然宁母已不避讳小倩,小倩有心去看望嫂嫂,那也只是早晚的事。
清幽阁一程,暂缓,清幽执心,然不执身,所多正谬,何人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