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不灭的启明星【无限流】》弦烛

18、第二层 有先前

　　有先前船员带着十几个奴隶出去的前车之鉴，荆怀宿带着一个奴隶走出去便更没人在意了。
　　他们走上吱嘎乱响的楼梯。差四五级到顶时，荆怀宿将手臂上海员制服外套扔给林岸，很轻的说：“穿上。”

　　林岸愣了一下，接过制服时隐隐绰绰看见把自己领出来这人手上偌大一个形状似曾相识的黑影，抓紧在最后几节楼梯间将外套裹到身上，然后堪堪反应过来那黑影到底是什么。
　　他心里升起个猜想，低低道：“荆哥？”

　　荆怀宿脚下没停，略微偏了下头，算是回答。
　　林岸肩膀放松了两分。功能性区域里依旧人来人往，荆怀宿逮个四下无人的空，又很轻的说了句：“别碰到他们。”然后两三船员与他们擦身而过，林岸的问题便也胎死腹中。

　　不过荆怀宿说了，他照做便是。
　　他们有惊无险的走到船员舱。荆怀宿领着林岸挑了个没人在的小房间，随手丢给林岸一身挂在吊床上皱巴巴的衣裤，语速很快的跟他说：“赶紧换。我和你说完话得赶紧把你送回去。”

　　林岸的动作快了不少，三下五除二将自己裹在船员制服中，制服扣不上的特殊扣子他粗暴的试了下便放弃，任由外套敞着。有不少海员乐意这么穿，荆怀宿也便随他去了。
　　他们从船舱里出来，混迹在甲板上。

　　甲板上比下面安静得多，却也空旷许多。只要声音放轻些，交谈几乎不可能被第三个人听见。荆怀宿轻声给林岸解释：“我不能留在奴隶舱里，那太被动。但我得了解里面情况，所以我得和你联系上。”
　　林岸皱了下眉：“不在那面过夜有风险。这还是上一个痕里你教我的。”

　　“没办法。”荆怀宿回答：“我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出来。”
　　他藏着没说的是，他们这些被挑出来的采珠奴，与其说是运气好，更接近于被这艘船上某些尊贵的人物“选中”。他不知道被选中的后果是什么，但看来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底舱里空间逼仄，人也多，万一那坏事真找上门来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他别无选择，面对未知，只得至少先给自己留下足够活动的余裕。
　　荆怀宿思绪一收，将整个晚上发生的事大致向林岸描述一番。

　　林岸沉思片刻，苦笑着摇头：“算了。我反正是跟不上你们思路的。”
　　然后也将方才发生在奴隶舱的事原原本本的和荆怀宿描述了一遍。

　　他们离开不久，就有其他船员下来放饭。饭居然算得上丰盛，黑面包不是廉价到底的那一种，还咬得动，吃下去只有点剌嗓子。那放饭的船员宣布了明天要下水人员的编号，然后还额外多给了那些采珠奴一碗稀薄的肉汤和一杯劣酒。
　　但这已经够其他奴隶眼馋的了。若不是船员在外面，或许奴隶自己就要先打起来。

　　在宣布编号后林岸听到隔壁舱室的窃窃私语。
　　一个挺年轻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大概不想被其他人听到，但舱室太安静，邻近几个房间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443，他不是刚被带走了吗？怎么名单上还有他？等下船员过来了，你去问问。”
　　另一道声音听着有点犹豫：“这......会不会有危险......”

　　年轻声音耐着性子安抚：“你听我的，现在多表现表现，回头结算的时候就能多得点积分。这里摆明了有问题，可能了解情况的又只有那一个npc。如果不让问，这游戏岂不是没法玩了？”
　　另一道声音仿佛下定了决心：“你说的对，我、我问就是。”

　　另一道声音的主人或许会相信那个说话的年轻人，但林岸听着年轻人言语中充斥着的、团团乌云一般黑暗压抑的谎言与恶意，不堪忍受般闭起眼。
　　等船员走到近前来，另一道声音细声细气的叫住了他。

　　船员缓缓转过身。舱内太黑暗，林岸只能隐隐绰绰看清一团人形物体，但船员停下脚步时他明显感受到，那团人形物体间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另一道声音或许是太迟钝，如若未觉般继续：“我想问一下......443号刚刚被带出去了，明天是也要下水吗......不对，他是会和我们一起下水吗......不，不对......”

　　船员迈动脚步，走近铁栅栏。
　　说话者终于觉出不好，语音中开始产生慌乱：“我想说，不对，不是这个......不.......”

　　手电筒的光从船员面孔上一掠而过。林岸没看清他的脸，只听到说话者发出一声惨叫。
　　不是被人伤害时因疼痛而惨叫，是被极度恐惧侵袭之后的那种变调得不似人声的哀嚎。

　　林岸稍稍往铁栅栏那面靠了靠。他现在很庆幸自己留得长到遮了眼睛的头帘。他隔着头帘用余光瞄隔壁，隐约看到船员将手从栅栏间伸进去，然后将一个什么东西拽出来。
　　没人出声。说话那人仿佛惊恐到失声，只有喉头一下一下抽气，发出有些尖锐的鸣响。

　　船员高高抬起拳头，一下一下砸下去。
　　在林岸的角度看不清全貌，何况黑暗将一切行动遮掩得模糊。他只听见骨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先前几下有些脆，后面逐渐变得绵软粘腻，像有液体溅出来。

　　船员拽在手里的那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扭曲变形，忽然抽搐两下，然后再不动了。
　　林岸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忽然生出了一个，也是唯一的念头。

　　那东西应该是方才说话者的头。
　　他胃里翻涌，拼命忍住了不吐，朦胧间听见船员说：“伤害我族勇士的贱民，连勇气都没有，就是彻底低贱、毫无价值的。”

　　船员的目光微微一动，投向林岸的舱室，一触即收。
　　“所有贱民都很好奇这种问题，但有些贱民会撺掇别人问。别让我找出来那是谁。勇气是你们唯一能被当作物件的价值。”

　　他忽然兀自笑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低贱的种族可以放心了。那些被带走的贱民必然会和你们一起下水。为神明采集珠宝，这是他们勇气的象征。他们会沐浴更多神的恩荣。”
　　林岸听到了恶意。

　　深刻的恶臭的，散发出野兽与鱼腐烂的味道。视野中脏东西层层叠叠，拍打着的海浪仿佛是被半腐的内脏组成。他头晕目眩，喉头滚动，险些吐出来。

　　吐出来就不再是勇者。虽然恶意瘆人，每次谈起神时话语间又会罩上一层稀薄的虚假，但说到勇气，林岸却闻不到半分虚假的味道。如果被判定为失去勇气，他真的会死。

　　船员继续放饭。舱里安静了许多，奴隶们各自缩在角落，连呼吸都变得很轻。

　　放到最后，还额外到最后去关照了一下那个小少年。
　　林岸的编号是406，与471隔着一段距离，况且那时候还有些没回过神，只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

　　那些船员长篇大论对小少年谈神的恩泽，谈完了，刻意递给小少年两只面包，哄笑着：“神教导我们珍爱族人，即使是个不被庇护的奴隶也会得到格外关照。只是那些贱民要怎么样可就与神无关了。”
　　“面包被抢走了？”荆怀宿打断他，问。

　　林岸回忆片刻，很确定的回答：“被抢了。船员那么说，他们应该都怕被当作失去勇气的贱民，争先恐后去打那孩子。即使他把面包交出去了，他们也在揍他，揍了好一阵。”
　　荆怀宿微微眯起眼，若有所思。

　　隔了片刻，他问：“还有吗？”
　　林岸苦笑：“再有什么，我可能就没法站在这里和你说话了。”

　　舱室里氛围变了。没有奴隶再站起来活动。他们各自蜷缩着，后背靠墙，警惕的互相打量。最里面的舱室偶尔传来少年变粗重的呼吸，但当然，没人管他。

　　然后荆怀宿便来了。
　　荆怀宿迎着海风眯起眼，半晌，问林岸：“你还想回去吗？”

　　奴隶舱里发生的一切对第二次进入痕的普通人来说的确有些过分。是荆怀宿需要林岸的异能才将他带进来，若林岸当真不想回去，那荆怀宿会想办法处理好的。
　　林岸沉默片刻。他的头帘垂下来，将视线压得低低的。他望着那一线地面，道：“我跟你们进来就已经做好准备。我至少不能成为你们的拖累。我得回去。”

　　荆怀宿没发表任何意见，只在兜里摸出一卷被捆得紧紧的、做工粗劣的纸，递给林岸，言简意赅道：“我的异能还不能远程精准置换我没碰过的东西。你拿着这些，我每三小时会置换给你一卷新纸。若无事发生，你不要动它；若有事发生，你在上面画个叉；若有危险，你在上面画个圈。”

　　林岸记住了，仔细收好那一卷纸。
　　荆怀宿不动声色攥了攥自己指尖。血止住了，伤痕依旧在隐隐作痛。远程置换会让他本便透支的异能消耗更大，但没办法，“勇气”会异化那些奴隶，奴隶舱里面局面能维持多久平衡还犹未可知。

　　他只能放弃十二小时置换一次的计划，尽量取一个中间点。他得尽可能确保林岸不出事。

　　毕竟是他和城主将林岸带进来的。
　　“回去吧。”荆怀宿跑了一瞬间神，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