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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及笄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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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烟听后去往小陶所说的假石山后的一棵大榆树下——季慕慕一有心事便会来此。
正逢仲夏之夜,榆树繁茂,蝉鸣不绝。
季慕慕卧靠在粗壮的树干旁,头发散乱,恹恹地撕着手中的榆树叶,眼里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凝烟心中一紧。
凝烟第一次见季慕慕时便觉得奇怪,一个人怎么能如此有生气?而在此时那份生气已所剩无几了。
那时,凝烟被人告知有一戏班未曾允许就演了她的《觅桂》。
凝烟倒觉得没什么,反而是帮她誊抄售卖的书肆老板林娘替她愤愤不平道:“天杀的!见我们江南柳烟不出面,就真当我们死了?光明正大地偷着《觅桂》来演,靠此圈钱,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别气了,去命人告知他们不要再演下去就是了。”凝烟劝说道。
“这口气你就这么咽下去了?你就是太好商量了,人家才挑你这种软柿子捏。”
其实并不是凝烟好欺负,毕竟上次欺负她的人早就坟头长草了。只是《觅桂》早已坠落在她的记忆里中了……创作出《觅桂》的那一段时日子对她而言是一段黑暗无底的深渊,她早已将那段记忆和《觅桂》封锁起来了,她不愿回首深究。《觅桂》早已不再发行,而戏班演这场戏的话,停了便是……
次日,书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她便是那偷演《觅桂》的臭戏班的班主。”林娘带着一位还未及笄的女孩到凝烟面前没好气道。
怎么年龄这么小?
那女孩立即深深行了个礼,面带愧色道:“我叫季慕慕。对于这件事情,我十分抱歉。是戏班里的小厮给我看的,说是他写的,可以拿来演……实在抱歉!”说完,将钱袋放到桌上。
林娘嫌弃地啧了一声,心里想:想赔钱啊,你赔得起吗?你知道当时《觅桂》有多火吗?
林娘把那钱袋拿起打开,却大吃一惊。一袋黄金!这是来了个有钱的主啊!
“歉意我收了,钱你拿走吧,以后莫要再演便可。”凝烟道。
林娘听后眉头紧皱,私下里不满的嘟囔道:“真是个傻子,有钱不赚……”
“真的?!”本以为很难得到谅解的季慕慕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眼中闪烁出了喜悦—那双灵动的眼睛让凝烟觉得得像极了她小时候养的兔子的眼。
季慕慕激动地用手紧握住凝烟的手道:“谢谢您!江南柳烟……”
然后季慕慕的手突然抓得更紧了,靠近凝烟,有些试探地问道:“那……我能出钱……再出演吗?求求您了!我们戏班现在就靠它活着了……”
凝烟将手抽出冷言道:“送客。”
林娘依依不舍地将那钱袋塞回季慕慕手中,并将她请出店。但季慕慕仍徘徊不去。
林娘见状叹了一口气,劝道:“别等啦,江南柳烟肯定不会同意的。”
季慕慕将钱袋塞到林娘手中,问道:“那您能给我指点一二吗?”
“这……不太好吧。”林娘虽嘴上说着,手上却赶忙把那钱袋塞到怀中,“我虽然没有万全之法……但是俗话说的好:功夫不负有心人,且奴家会帮你劝着她的。”
后面一连几天,凝烟只要一到书肆便会碰上季慕慕,不用说定是林娘收了钱为季慕慕通风报信了。
于是凝烟便不再去书肆了,便也不再见到那双灵动的眼睛了。
直到一日凝烟随谢筠至廉王府时又见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也知道了她的身份——竟是一位郡主,行为举止却与中都的王公贵女大相径庭,不然怎么还会是戏班的班主呢?
后来啊,在煮月居的墙角、篱笆旁甚至是狗洞旁,凝烟都能见到那双眼睛了,她来只为一件事《觅桂》。
后来凝烟许是被缠得不耐烦了,亦或是被季慕慕的真诚打动了吧,答应道:季慕慕的戏班可以出演。但是有时间限制——每月只能演三回。
同时凝烟也允许林娘再次将《觅桂》誊抄售卖了,江南柳烟也将久搁着的笔重新拿起来了。
当林娘不可置信地问凝烟为何松口时?
“也许是那双灵动的眼睛吧。”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
季慕慕自从书肆被拒后便将江南烟柳的所有著作都熟读于心,并每次“拜访”她时,都要聊起她的话本——季慕慕读过后深深被其作品打动,还会聊起她的曾经。当然凝烟对于往事掩盖众多,将其中还未入沉渊阁儿时的艰难时期的一二事挑出来谈论。
季慕慕也不介意,将自己被拐后几年的艰难时光分享出来,但是脸上却是带着轻松的笑的。
这使凝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许我们两个也都算是可怜人吧,可惜我做不到你那般了。
见季慕慕如此,凝烟不禁心中发酸 ,一把将季慕慕护在怀中道:“没事的,一切都过去了。”
季慕慕眼中的泪水终究是忍不住了,如决堤了的江水般涌了出来,心中的不满郁愤也随之流出……
凝烟将一方巾帕递给靠在她肩头流泪的季慕慕,“哭吧,这没人,哭出来就好受多了。“
“凝烟姐,你说他们为什么,凭什么?!就如此利用我……”季慕慕也不傻,这场局的目的她心知肚明,只是为什么一定要用这种手段利用她呢。
“我只是一个工具……恐怕陛下都是有此意的。”皇帝与廉王妃的谈话她也听到了。
“在世人眼中,女子最终归属只有嫁为人妇,他们是不是还觉得如此是对我好,让我有了个好的归宿?!”
还记得她初封公主,宫里的教习嬷嬷曾经教过她的《女诫》中常言“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仿佛女子生来便只是为了给男子为妻的,而她们唯一的价值便也在此了。在他们的眼中,女子可能也只能……若不是如此,她又怎么会被设计,季嫣姐姐又怎么会……
凝烟轻轻地将季慕慕鬓边哭湿了的青丝挽到耳后,“都是他们的错。这世间向来都是如此可笑,不值得你为这世间流泪。你做好自己便好。”
凝烟挽起季慕慕散着的青丝,用一支银质的簪子固定。“不哭了,今日是我们嘉和公主的及笄之日——时辰应该差不多了,昙花一现。”
凝烟牵着季慕慕到王府一角——正巧有一大盆昙花。
望舒清光轻撒于花间,润物无声,琼花在清光下绽开,短暂却也热烈,无声地述说着自己的价值……
“琼花现于夜阑,纵使晚夜漫漫,亦绽芳琼。”
“公主许个愿吧。”
“凝烟姐姐,谢谢你。”
季慕慕双手合十,双眼紧闭,虔诚地默念:我希望戏班能越来越好,这样在远在天上的老班主也能安心了……
凝烟帮季慕慕洗漱后,季慕慕上了床却久久不能眠。守在床头的凝烟温柔道:“我给公主讲个故事吧。”
“人物名字我还未定就自称‘我’吧。”
——我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大地主,良田百亩、妻妾成群,我娘便是其中之一。但她凭着自己的美貌成了其中最受宠的小妾,因此她在府中呼风唤雨,加上她性子也跋扈,没几个人敢去招惹她。而我作为她的女儿在府中自然也是如鱼得水。
但是有一天一切都开始变了。
那年我九岁,一天县令到府中做客——父亲虽家财万贯,但一直想有朝一日能平步青云,于是经常讨好巴结那些做官的人。
那时我正在府上和娘亲的侍女柳妈玩耍,那县令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问了我的年岁和名字。
在我一一回答后,他只夸了我一句“你的眼睛真好看,跟兔子似的,齐儿一定会喜欢。”便走了。
后面如往常一般,我不用像其他家的孩子一样去干农活或读书,只需要考虑好每天玩什么和等待晚上柳妈的故事。
第二天,我闲来无事在园中巨柳下的秋千上玩,突然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孩跑了过来,我想她应该是我的姐姐。
平时我懒得搭理他们。他们也是受我母亲的影响,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
“臭丫头还有心思玩呢,你马上就要被许给傻子了,不过也活该谁让你那狐媚子老娘不积德……”
“啪!”我一巴掌的扇了过去。骂我可以忍,但不能骂我娘。
那姐姐捂了嘴气,急败坏地叫道:“疯狗正好和傻子相配!”“你再乱说,我不介意再来一巴掌。”我伸手想再打过去。
“乱说?!现在府上都传遍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你娘。不过她现在应该在爹那里哭着跪着为你求情呢。”
我不信,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没听完她的冷嘲热讽便已跑向大堂。
眼前的场景是我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娘跪在地上,青丝散乱,钗环还散了一地,身上艳红的襦裙也被地上泥尘染的失了色。
她双手紧紧拉住父亲的衣袖,苦苦地哀求着。
而父亲坐着没有丝毫动摇,甚至有一丝不耐烦。
我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跑过去将娘扶了起来。
看到我后父亲只留下一句“事情就这么定了,明日就把她送过去”就走了。
听到真相后的我瘫坐在地。
我不停的哭闹着,幻想着父亲能够改变主意,但是他甚至都没有来看我一眼。
第二日我拼命挣扎却被绑住手脚被送到郡守府上。
到了那儿,我自然是不从的,总想着逃走。他们就把我关进了柴房,等着我服输。
晚上柴房很黑,但窗前的月亮总是那么圆、那么亮,我总想着能回家去见我娘。
那天如往常一样,我因逃跑而被殴打并被关进了柴房。
但不一样的是夜喧闹了起来,并不像往常那般寂静,叫喊、求救声此起彼伏。那夜火光冲天,并不像往常那般黑,把郡守府烧得通明。
我害怕火会烧死我,拼命地撞向门,奈何力气太小。
许是我的求救声起了作用,一个戴着面纱的黑衣人把门打开了,“小孩你是这府上的人吗?”“不,这不是我家,我是被…当成童养媳送到这儿的。”
“看样子也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确,满身的伤痕,破烂的衣裳,就算是下人也不会如此狼狈。
“你想报仇吗?我可以让你亲自杀了那个狗东西。”那黑衣人兴趣盎然地问道。
我摇摇头,“我只想回家。”
那黑衣人冷笑道:“回家?他们可是把你送进虎穴。”
“那有我娘。”我目光坚定地回答。
“好吧,你回家吧,不要后悔。不过看来你我有缘。如果家里人待你不好,你便带着它来找我。”黑衣人将一燕纹玉佩给了我便走了。
待我好不容易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时,迎接我的却是娘已死的噩耗。
柳妈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早已泣不成声,但是父亲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悲伤。
反而问我郡守灭门之事。
而且府中又多了许多好看的人——是他新纳的小妾,也是,在父亲眼中再喜欢的女人也都只是一个消遣罢了。
我不愿多留,在某夜和柳妈逃了出来。
“后来呢?”
“后来啊,我拿着玉佩找到了那个黑衣人,学了本事,有了立于天地的能力……所以公主懂了吗?”
季慕慕点了点头,神情复杂地看向凝烟。如此真情实感的讲述不免让季慕慕怀疑凝烟是否也遭受过这些?
但季慕慕不想问出口,只是拉上被子,闭上了眼睛。
安定好季慕慕后,凝烟从其房间里走出,正巧碰到谢筠和王莫殇——两人因担心季慕慕而尚未离去。
“如何?”谢筠问道。
“已经没事了……”
“设局之人真是机关算尽。”谢筠紧紧攥着拳头,想来之前他竟然想到借季慕慕的婚事来完成那件梨木牌的任务,也真是昏了头。虽然根本没有实践,但现在想来,也真是懊悔不已。
“时辰也不早,我们还是先离去吧,留下来也可能会打扰她休息。”王莫殇提醒。
离府后谢筠乘舟至无尽藏海。
俯月楼之上,谢筠一边看着梨木牌一边问道:“怎么样了?”将那人迷晕后谢筠便命李遂带人将此人和另外几人一同绑回到无尽藏海暗中审问。
“招了,但招了的那人所知甚少,只知是三长老特地安排的。”李遂秉明。
闵辞,此人还是太危险了,既无沉渊蛊又与厉国皇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隐患太大了。可惜难以除去。
“另外几个人呢?”
“死了,受不了沉渊蛊反噬撞墙而亡。”
谢筠刚想伸出去拿梨木牌的手停下来,过了一会接着问道:“丞相那如何?”
“丞相认罪了。”
“认罪了?!那……处决呢?”
“五日后流放。”
看来丞相是成弃子了,如今只能从他那入手了。到底是谁要徐州兵权?谁安排孙弈把持盐铁?谁暗算季慕慕?可能目前只有丞相能给出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