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怪谈（无限）》蒜泥识香

31、黑狗（21） 小黑狗的视

　　小黑狗的视线停留在小女孩的头发上，在它模糊的记忆里，昏暗的地窖深处，她的头上也扎着一模一样的红色丝带。

　　在小女孩的不断游说和承诺下，小黑狗似懂非懂地答应了所谓的‘重建桃源’计划。

　　天空顷刻间被乌云覆盖，雷声阵阵。

　　小黑狗后知后觉的看向天空，无数白光像是流星般划过天际，白光的尾巴拉得极长。

　　天空中像是织了一张刺眼的白色渔网，将这片天地牢牢困在其中。

　　有什么东西化作了风，化作了云，像是强力胶水般将这片山谷和另一个世界紧紧黏在了一起。

　　小女孩大笑着化作一道白光向天空飞去，与她一同消失的还有热闹熙攘的村庄。

　　村庄瞬间恢复成残破荒凉的原样，热闹的人群没了，郁郁葱葱的大树没了，只剩下破败的房屋和倒塌的院墙。

　　从那一天起，每隔几天就会有一批人类出现在村庄附近。

　　他们大多年轻又莽撞，嘴里念叨着什么副本，什么游戏，什么任务......

　　小黑狗按照小女孩教的一步一步引导着这些人类围绕着村庄打转。

　　只要他们答应留在这里或者接受小黑狗的赠与，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再也无法离开。

　　刚开始它是高兴的，村子里有很多很多人，那这里就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了。

　　很快小黑狗发现，这些被迫留下来的人类会在夜晚变成一动不动的木偶。

　　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身体不像活物那样是温热的，也不像她一样会和它聊天，会吵闹个不停，会生气。

　　白日里那些人类听话的在田里劳作，在树下乘凉，在相互交谈，村子里热闹熙攘。

　　可是一到夜晚，世界就像被按下了倒退键，又恢复到从前荒凉阴暗的景象。

　　小黑狗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它尝试着将这些人类复活，也尝试过将活物塞进那些一动不动的躯壳之中，但一切却越来越糟。

　　直到某一日，一个人类小女孩倒在它面前，死的前一秒还吵吵嚷嚷着想回家。

　　她不怕死，只是想回家而已。

　　不，不对。

　　世外桃源不应该是这样的。

　　小黑狗终于明白，这样的村庄不是她口中的那个世外桃源。

　　小黑狗选择将那些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东西驱逐和剥离，却发现在天空之上，黑暗的通道已经完全打开。

　　通道另一头牢牢连接着一个名为【梦魇怪谈】的游戏，而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庄，只是梦魇怪谈无数小世界中，不起眼的其中一个。

　　通道连接依靠的是【契】，小黑狗和梦灵所化的小女孩建立了口头上的【契】。

　　神将神庙赐给了小黑狗，只要神庙还在，它就会一直活着。

　　而只要小黑狗还活着，【契】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你明白了吗？’

　　‘现在你明白了吗？’

　　‘现在你明白了吗？’

　　......

　　————————

　　林青岚半靠在墙上，脑袋无力的耷拉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般。

　　她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良久后，她才鼓起勇气往前看去。

　　小黑狗乖巧得蹲在正前方，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林青岚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纷乱繁杂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极为缓慢的，一字一句的开口，“因为你不听话，想要断开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所以系统剥了你的皮，制造出百旺来替代你......”

　　‘是的。’

　　林青岚更加不解，“既然已经有了百旺，系统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你？”

　　‘它是我，又不是我，我才是‘契’的签订者。’

　　“前几个晚上蹲在外头的那只黑狗神是你还是百旺？”

　　‘是它。’

　　说完似乎是怕林青岚不相信，小黑狗又补充道，‘它总是受伤，我也会跟着受伤的，我很虚弱，单靠自己出不去。’

　　林青岚再次想起进入副本的第一个夜晚，姜姐率先发现有东西在靠近住处，姜姐看见的是狗，而那晚自己看见的却是人。

　　不对，不止第一个夜晚，第二个晚上她们看见的也不完全一样。

　　“为什么每次晚上我们看见的百旺都不一样？有时候看见是个人的样子，有时候又是一只大黑狗的模样？”

　　‘因为接受了赠与。’

　　赠与？？

　　林青岚的脑子嗡嗡作响，恍然大悟。

　　众人第一天进入副本时，村民就在不停地往玩家身上塞东西。

　　第一天，只有姜姐什么都没要。

　　不对。

　　杜若姐明明也收下了村民的东西，为什么看见的也是狗呢。

　　‘因为她真心感谢了。’

　　看着林青岚疑惑的双眼，小黑狗走神了。

　　它想起通道刚建立时进来的那个人类小女孩，都已经要死了，还在嚷嚷着想回家。

　　那个人类小女孩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花衣裳，辫子上绑着红色发圈，脸圆圆的，看起来可比她要好吃多了。

　　好想她啊。

　　答应留在这里或者接受赠与是系统制定的规则，小黑狗无法更改，所以小黑狗在这基础上增加了真心感谢就可以抵消的规则。

　　后来它又做了一些别的事情，在小黑狗的干预下，【黑狗】副本才逐渐演变成现在的模样。

　　终于知道梦灵每天早上和夜晚问的问题代表着什么，林青岚却完全高兴不起来，知道得越多，她的心情越发沉重。

　　“所以，村子里那些村民都是以前进来，死在这个副本里的玩家?”

　　‘是的。’

　　林青岚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脸色，又开始难看起来。

　　“是你把他们变成了怪物的模样？！”

　　小黑狗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是，后来不是我做的。’

　　林青岚愣了一会儿，接着问道，“所有死了的玩家，最后都会被留在这里吗？”

　　‘是的。’

　　林青岚脸色苍白，思绪再次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恐之中，她喃喃道：被骗了，被骗了啊......

　　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束缚着，她哭不出来，连眼皮都动弹不得。

　　这个副本最初是靠哄骗一只小狗契约而来，那其他的副本呢？

　　如果小黑狗说的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她这一个多月以来，去的每个副本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吗？

　　那些死去的队友是不是和这里一样，被迫留在副本之中了呢？

　　那些她杀死的魇鬼，会不会就是上一个留在副本中的玩家变成的呢？

　　最令林青岚感到崩溃的是，无数玩家满怀希望地踏入副本，却被系统当做培养副本的肥料。

　　过了许久，林青岚才抬起头，嗓音有些嘶哑。

　　“舒兰呢？”

　　‘她在。’

　　“她在哪里？”

　　‘在天上。’

　　小黑狗歪了歪头，补充道，‘等你们走了以后，她的尸体就会从天上掉下来，留在村庄里生活。’

　　听到这里，林青岚忍不住嘶吼出声，“什么生活？！她已经死了！！！”

　　小黑狗点点头赞同道，‘她是死了。’

　　但她就是会留在村子里生活啊。

　　尽管不理解林青岚为什么生气，但后半句小黑狗还是没有说出来。

　　它说过很多遍，基本每次都会被失去理智的人类疯狂攻击。

　　等情绪再次平复一些，林青岚继续追问道：“那她的......”

　　想了想小黑狗的智商和理解能力或许无法理解。

　　林青岚试探着问小黑狗，“灵魂，你知道什么是灵魂吗？”

　　‘知道。’

　　它曾为了让那些人类在夜晚能够‘活’过来，将鸟雀的灵魂，鱼的灵魂，野兔山羊的灵魂塞进人类的躯壳之中，人类并没有因此活过来，情况反而越来越糟糕。

　　“她的灵魂呢？”

　　林青岚的声音颤抖着，“舒兰的灵魂也在这里吗？”

　　小黑狗歪了歪脑袋，看着面前这个满怀期待的女人，它的声音清脆又平静。

　　‘天上掉下来的只有尸体，没有灵魂。’

　　听见这个答案林青岚再次红了眼眶。

　　死亡后留在副本中的只有尸体，那么灵魂呢？

　　是被系统抓走了吗？

　　还是去往了该去的地方？

　　‘我......’

　　“什么？”

　　模糊不清的声音随着风迅速远去，林青岚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她撑着地面坐直身体，低下头尽量和小黑狗平视着，“刚刚你说了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它看着眼前的女人，这次似乎鼓足了勇气。

　　‘我想她了。’

　　“想谁？”

　　“想.......”

　　林青岚一顿，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小黑狗说的她是谁了。

　　是那个在吃人的乱世之中，躲藏在地窖里悄然死去，又在腐烂时被它吃掉的小女孩。

　　她的灵魂跟随血肉融进小黑狗的身体里，一路指引着它来到这里。

　　鼓励小黑狗爬上神庙，得到神的赠与。

　　短暂的陪伴过后，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的她。

　　‘我想她了。’

　　小黑狗又重复了一遍，模糊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我想她了，我要去找她。’

　　“你......”

　　她的灵魂都消散了，你找不到她的......

　　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林青岚胡乱的擦了擦眼睛，又挠了挠脑袋。

　　长这么大，第一次头痛的原因竟然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只小狗。

　　思考了一会儿，林青岚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你要怎么找她呢？她不是已经消失了吗？尸体都没 ......”

　　“哎呀不对......”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吃......”

　　“嘶......”

　　“就是说，你好不容易活下来对不对，你们两个.....”

　　“啊......其实吧......你们中有一个好好活着也好啊......”

　　怎么越说越......

　　林青岚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向脑门，自己果然不是安慰人那块料。

　　小黑狗安静的蹲坐在一米远的位置，看着眼前的人类扭来扭去，晃来晃去。

　　一会儿深呼吸，一会儿大喘气，一会儿笑着说话，一会儿又在拍打自己。

　　人类好像就是这样，很喜欢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她也总这样，每次一说起村庄的事情就没完没了，吵得它觉也睡不好。

　　后来她不吵了，它也没睡过一个好觉。

　　林青岚不说话了，这里便安静下来，隐隐有石块瓦砾掉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一片绿莹莹的光晕从黑暗中晃晃悠悠飘来，像是只即将死去的萤火虫般顺着风流浪。

　　林青岚慢半拍的看着已经飘到眼前的浅绿色光晕，在她的目瞪口呆中，光晕幻化成了一个杵着拐杖的白发老者。

　　老者捋了捋胡须，笑眯眯的看着呆坐着地上的林青岚和小黑狗。

　　林青岚有些惊恐的往后爬了几步，这才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掏出龟壳严阵以待。

　　龟壳还在冷却之中，林青岚心虚不已，但还是强撑着大声问道，“你是谁？！”

　　老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伸出一只手像是问候般地晃了晃，“你好啊，年轻人。”

　　“什么你好我好，我问你是谁？！你干什么的？难道你是系统的人？你们又想干什么......”

　　接二连三的冲击已经让林青岚的理智摇摇欲坠，她言辞激烈的质问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老者，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一股脑的倾泻而下。

　　老者捋了捋胡须，将手中的木质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杵，浅绿色的光晕像是落在河面之上，一圈一圈荡漾开来。

　　林青岚瞬间像是融化了一般跌坐在地，她靠着斑驳的墙面，呼吸渐渐变得平顺，纷杂糟乱的内心神奇般的变得安稳宁静。

　　老者说，他从村庄建立就在这里，是为神雕刻神像的人。

　　姜以尘曾大概提过村子的历史，可惜那时太匆忙，对于那位真正的神灵，林青岚只听姜姐说过一点。

　　老者的话还没说完，林青岚便急忙追问，“神真的存在吗？”

　　老者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满，他看着林青岚神色郑重得回答，“神当然存在。”

　　“那神现在在哪？”

　　“神已经离开了，但神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不知道戳中了林青岚哪根筋，她的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林青岚抬起头，梗着脖子语气有些蛮横的问老者，“既然神什么都知道，那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不等老者回答，她接着道，“不是有神吗？！！它不是神吗？！”

　　“为什么人世间还是动乱不止？！为什么瘟疫和病毒就像播种机一样，永远控制不住？......”

　　林青岚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得尖锐又刺耳。

　　“这世上不是有神吗？这里不是有一个神吗？！为什么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为什么尸横遍野？为什么为什么？？！！”

　　“神不是无所不能吗？！神不是会拯救世人吗？神为什么不出现？！！神为什么不救救她们！！！”

　　“为什么为什么啊！......”

　　情绪彻底崩溃，她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为什么白骨露野，为什么生灵涂炭，为什么尸体会堆成山，为什么血会流成河......”

　　老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捋着胡须，语气温和地问，“那你认为，神应该怎么做？”

　　过了好一会儿，林青岚才从大声痛哭变成小声抽泣。

　　她撩起衣袖胡乱擦了擦眼泪，又吸了吸鼻子。

　　既然是神，那就是无所不能的，什么都做得到，自然可以......

　　可以什么？

　　林青岚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自然是......既然是神，自然是可以阻止战争，没有战争，一切就不会发生......”

　　边说，她声音边逐渐变小。

　　战争，瘟疫，干旱，饥荒，......

　　真是些可怕的字眼。

　　如果没有战争和干旱，这里的人不会离开村庄，没有瘟疫和饥荒，那个小女孩也就不会死在北上逃荒的路上。

　　小黑狗也许也会好好的呆在母亲身边，接替母亲的工作看家护院。

　　它不会因为饥饿吃了她，也就不会来到这里，这个村庄也不会和梦魇怪谈建立连接。

　　可这些，神能够阻止吗？神能阻止多少次？能阻止到什么程度呢？

　　又或者神能够做些更简单的，比如，斩断所谓的【契】？

　　将两个世界的通道断开？

　　还是阻止玩家进入村子？

　　干脆直接毁掉梦魇怪谈，毁掉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游戏？

　　那然后呢？

　　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