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怪谈（无限）》蒜泥识香

29、黑狗（19） 顺着河流

　　顺着河流一直向前，穿过一座石桥来到对岸山脚，在荒草丛生的梯田边上，有一条布满荆棘的小路。

　　小黑狗伏低身体钻进荆棘林中，顺着小路向上爬，荆棘刮开干枯的皮毛，刺深深扎进皮下，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全被覆盖在黑色的毛发之下。

　　马上就要天亮了，它终于在气力耗尽之前爬到半山腰的神庙。

　　晨光微明，金色的光从另一侧山峰缓缓升起，风中漂浮着氤氲的水雾，能闻到泥土和树木的气味。

　　它迷茫地站在神庙前，爬上来之后呢？要做些什么？

　　从这里能看见早已荒废多年的村庄，本该是炊烟袅袅升起之时，只剩下一片荒凉破败。

　　‘这里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应该有很多很多人。’

　　‘很多人？’

　　‘是的，很多很多人。’

　　‘很多人......那我们应该赶快逃跑。’

　　‘不，不用逃跑，这里很好。’

　　‘人多了就会吃狗，还会吃人。’

　　‘不会的，这里的人不会吃人！’

　　‘好吧，那他们会做什么？’

　　‘阿爹会趁着日头不烈去地里给作物浇水，阿娘在做饭，姐姐会陪我玩......还有很多很多人，反正从前这里不是这样的，庄稼长得很好，路边全是野果子，河里有很多鱼，鸟雀也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姐姐还会带着我抓鸟雀玩哩。’

　　小黑狗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人世间硝烟弥漫，大多数人类都无法找到足够的食物，更别说其他生物了。

　　母亲生下它没多久就被煮熟端上桌，独自流浪着长大的它实在想象不出河里有很多鱼，树上还有鸟雀的场景。

　　还有许多人类聚在一起，应该是嘈杂的，暴力的，相互攻击的。

　　她还在反驳，‘不是的，这里的人很多，但是很和谐的，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

　　几岁的孩子吵吵嚷嚷起来堪比几百只鸟雀，小黑狗有些头痛的吐出嘴里的小半块糠饼，耳边的叫嚷声还没停止，反而更大了，那道声音不停谴责着小黑狗不该将食物扔在地上。

　　最终小黑狗还是将那块已经破碎得不成型的糠饼叼起，朝神庙深处走去。

　　————————

　　空气变得沉闷，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陷入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粘稠物质之中，如有实质般的粘稠空气压迫着心脏，让人觉得无比压抑。

　　被山峰遮挡住的远方天空传来沉闷的雷声，天空变得愈发黑暗。

　　无数阴暗的灰绿色眼睛藏在黑暗深处，姜以尘像是看不见这些充满恶意的眼神，她慢悠悠地将狗皮卷起，抬脚朝村中心的方向走去。

　　“轰隆隆隆隆——————”

　　闪电划过沉寂的天空，将寥无人烟的荒凉村庄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又一道闪电从天空划过，姜以尘已经分不清是系统在警告她，还是这方世界想借此表述些什么。

　　姜以尘在大槐树前停下了脚步，原本高大挺拔的茂密槐树此刻只剩下干枯的空壳，她加快速度朝土房子的位置走去，却见前方只剩下几堵土黄色的泥墙。

　　闪电再次划过天空，将周围的建筑物照亮。

　　房屋建筑全都变成废墟，竹墙篱笆早已腐朽不堪，无数长相奇异的犬类怪物隐藏在残垣断壁之下，这才是村子真正的模样。

　　那面穿过后能直达神庙的土墙已经倒塌，姜以尘将手放在上面，感受不到任何波动。

　　这村子里就这么几处地方，小黑狗带着林青岚大概率是往神庙去了，她随手擦了擦沾上湿泥的手指，看来想去神庙得另想办法了。

　　在神庙下方的壁画之中，有当年村民们决定在村庄能到达的最高处修建神庙，从整修道路，开凿巨石，到在半山腰之上如何修建神庙的画面都有。

　　姜以尘一边回想着壁画上的内容，一边比照着这几日在村庄里闲逛时的记忆，努力在脑海中拼凑着，哪里会是当初修建神庙的那条路。

　　河边那颗标志性的枯树已经被白光劈得粉碎，只剩一团微弱地金黄色的光晕包裹着逃生通道口。

　　姜以尘有预感，现在她想要从逃生通道离开，系统大概率不会阻拦。

　　看了一眼逃生通道，姜以尘又看了一眼通往木盒子房方向的那条泥路，随后抬脚朝反方向走去。

　　这里还有一条泥路顺着河流往下，在黑暗里往前蔓延着看不清尽头。

　　顺着河流走了十多分钟，姜以尘的前方出现一座破旧的石桥。

　　看上去很多年没有修补过，原本应该有一米多宽的桥面塌陷了大半，最窄的地方只有十多公分宽。

　　姜以尘两步一跃轻松穿过小桥，小桥的这一边有一条小路直直向前，应该是通往前方大片荒废的稻田。

　　就在姜以尘打算继续往前时，桥边一块不起眼的石板晃动了两下，从里头颤巍巍的冒出一小片绿莹莹的光团，和小黑狗唤出的那团金黄色的光晕很相似，但又小得多。

　　在无比黑暗的夜晚，这抹神似萤火虫的微弱光源还是让姜以尘停下脚步。

　　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畸形犬类怪物逐渐往后退去，米粒大小的光团晃晃悠悠飘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跑，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在了石桥之上。

　　光团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般不停闪烁着，几秒钟之后，光团极为缓慢的幻化出一个杵着拐杖的白发老者。

　　老者上半身未着寸缕，下半身用一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制成的灰色布匹遮挡着重要部位。

　　姜以尘挑了挑眉，人影的出现并没有让她感觉到敌意或是威胁，但是这种果然有什么东西要出现的荒谬感是怎么回事。

　　白发老者站在石桥之上，左手抚着发白的胡须，右手杵着拐杖往下走，他笑眯眯地看着姜以尘，语气像是长辈在问候小辈一般温和，“年轻人，现在是何年代了？”

　　姜以尘漫不经心地晃动着匕首，直接反问道：“你又是什么年代的？”

　　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没礼貌的后生，老者睁大双眼‘咦’了一声，赶紧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气。

　　想着不与小辈计较，于是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答：“我已老迈，记性不佳，只记得我那时的王，以启为名。”

　　“启？”

　　姜以尘眉头微微上扬，追问道：“哪个启？”

　　老者摆了摆手，似乎不愿再多谈，他躬着腰回头看那座早已破败的石桥，眼里流露出不明的神色，嘴里喃喃着：“唉，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了。”

　　历史上以启为名的君王可就那一个。

　　若老者口中的‘启’是夏朝的第二位君主姒启，那距今至少4000多年了。

　　姜以尘来了兴趣，转着弯的问了几次，见老者并不愿意说起那个时代，转而开始问起村庄的事。

　　老者呵呵笑了几声，脸上挂着微笑，语气里满是怀念，“村外人管我们这里叫无名村，无名村也好，都好啊，只要有一处落脚之地，都是好的。”

　　见转弯抹角也问不出来什么来，姜以尘干脆指着河那边村子的方向，“你知道村子为什么荒废成这样吗？”

　　老者叹了口气，“孩子们都往外走了，村子自然就荒废了。”

　　这回答太笼统，分析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姜以尘不太满意地咂了咂嘴，她绕着老者转了两圈，细细打量着老者的拐杖和穿着打扮。

　　这老头言辞模糊，目的不明。

　　单凭他的这些话并不能证明些什么，姜以尘摆了摆手转过身打算直接离开。

　　“年轻人，等一等。”

　　听见老者的声音，姜以尘有些不耐烦地停住脚步，只见老者抬起拐杖指了指山顶，“你是要到那处去吗？”

　　姜以尘回头盯着老者，“你知道怎么去神庙？”

　　老者抚着胡须，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中，他的声音不大，一边回忆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声音还未飘远就消散在空中，姜以尘握着匕首往回走在老者面前站定，这才能勉强听清。

　　“......最开始哪儿有什么神庙啊，在新开垦的稻田边上搭一个竹棚子，神像就放在那儿，谁先忙完地里的活儿就去看两眼，地里什么熟了就供些什么，若是收成差了孩子们就去河里抓几只河虫，或者摘点儿苦涩的野果子，神也是不介意的......”

　　“修这座石桥的时候我已经老了，什么忙都帮不上，祂就让我在桥上刻点东西，毕竟我有这门手艺......”

　　......

　　老者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我死了许多年，孩子们拆了稻田边上的竹棚子，就从前面那里沿着崖壁修路，路修到再也无法往上的位置，就在那儿修建了那座神庙。”

　　他笑了笑，树皮似的脸皱成一团，“可惜啊，神早就走了。”

　　姜以尘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去，灰蒙蒙的夜色下，只能看见荒草丛生的稻田和荆棘丛生的山坡。

　　老者收回拐杖，努力将弯曲的腰板挺直，他看向姜以尘，语气里带着憋不住的骄傲，“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没问我是谁呢？”

　　姜以尘楞了一下，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猜测，她挑了挑眉，还是如老者所愿的问道：“说了这么多，那你是谁呢？”

　　老者抚着胡须哈哈大笑，“我？我曾有幸为神明雕刻了第一尊神像。”

　　“那你的雕刻技艺一定很厉害。”

　　“尚可，尚可，哈哈哈哈哈......”

　　老者十分爽朗的哈哈大笑着，姜以尘抬头看向神庙的位置，耳边不断传来系统的警告声。

　　最后的逃生时间已不足十分钟，请玩家尽快逃离副本！

　　00：09:49

　　00：09:14

　　00：08:51......

　　【黑狗】副本不适用‘最后一位逃生专家’的规则，如果倒计时结束还不出去，很有可能会被永久留在这里。

　　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实在令人不爽极了，姜以尘指尖轻轻敲击着匕首刀面，发出细微的声音。

　　她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老者，开始怀疑眼前的老者是不是也是系统安排的一环。

　　想到这里，姜以尘的眼神里开始不由自主的散发出攻击性。

　　老者站在不远处，杵着拐杖毫不在意的笑着，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童。

　　算了。

　　姜以尘收回目光，一边有规律的转动着匕首，一边思考着接下来到底要不要往上走。

　　【黑狗】副本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系统要分化出小黑狗和百旺两个完全不同的生命体，为什么百旺拿回自己的尾巴后，系统会毫不犹疑地收回赐予它的生命......

　　从老者的口中可以得知，和姜以尘之前猜想的一样，那位真正的神祇早已经离开，那小黑狗和百旺又是怎么成为黑狗神的呢......

　　她很想知道，在这样不完善的游戏副本内，系统能干涉剧情到什么地步，对玩家能容忍到什么程度，会像对待大黑狗一样直接将她抹杀吗？

　　姜以尘再次抬起头，面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可以问么。

　　“你从这个村子建立之时就在这里了？”

　　老者点点头，满是怀念的答：“是的。”

　　“那你知道黑狗神是怎么回事吗？”

　　老者先是笑了一下，然后抚着胡须在石桥上来回踱步了两圈，这才答道：“神明不是那么容易成为的，但神明是慷慨的，善良的，祂会给与苦难者希望。”

　　姜以尘迅速抓住老者话里的重点追问道：“黑狗神是苦难者？神给了它希望？”

　　老者看着姜以尘再次笑了出来，他有些惊叹她的反应迅速和话语的直接。

　　从前的人要委婉的多。

　　“它并不能被称为神，神会眷顾祂的孩子，所以神也眷顾了它。”

　　这句话说出来非常绕，姜以尘思考了好一会儿也没弄明白老者嘴里的TA和TA分别指的是什么。

　　没等姜以尘继续往下问，老者接着道：“神的孩子对于故土的挂念和执着是常人不能比的，血肉的融合指引着它来到这里，神眷顾了祂的孩子和这个可怜的苦难者。”

　　“它顺着那条路爬上了神庙，神将神庙赐给它居住，它的确是神庙的新主人，但不是神。”

　　姜以尘还是不明白。

　　神不是早就走了吗？

　　那神是怎么眷顾小黑狗的呢？

　　又是怎么把神庙赐给它的？

　　还没等姜以尘问出口，老者将拐杖重重的杵在地上，他抬头看天，语气坚定的说：“神是走了，但它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