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灵》一问渠

22、二十二、 秘密

　　“我曾经极恨自己，是别人要害明梧，又不是我，为何我会感到内疚……就像平白无故背上一份债？
　　“后来师父知道了，跟我说，那是因为你无能为力。”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或是阴差阳错，或是缘木求鱼——到了，不过是一句“无能为力”。

　　“你曾问我，若亲友师长因你而死怎么办？你其实是想问，若师尊因你而死该怎么办，对吗？
　　“萧昭明，我没有更好的答案。我也只能背着明梧的命，活下去。”

　　萧昭明的灵台震动得发麻。

　　一连串青铜编钟被敲响般 ，浩荡的钟声掀起封印一角，将洪流似的光阴拨回了白茫茫的那日。

　　远山天际融成一抹鸭蛋青色，大雪落满了玉砌雕栏，她在雾濛濛的红墙宫道中被伏击。

　　提前布下的阵法和符咒精密地运转起来。

　　那些熟悉的面孔欲盖弥彰地围了面巾，灵力无一例外朝她而来。

　　当她意识到他们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身中数道灵剑，吐出一口血。

　　而她在心口的痉挛中想起的第一件事，是方才被自己批了命格的那个孩子。

　　有那样的命格在，他们定然也不会放过他！

　　她强忍切骨的疼痛，双手捏诀，在一片暴虐席卷的灵气中召出了溢彩流光的琉璃钥匙，随着坚决的一道手势，钥匙以摧枯拉朽之势冲破包围，飞向宫殿内那个刚完成抓周的婴孩——

　　稚童何辜。她想。

　　对不起，连累了你。

　　……
　　那个琉璃钥匙，和聚灵好像。
　　这就是明梧最后留下的那样东西吗？
　　就是这个东西，保住了还是婴孩的宣述吗？

　　她的记忆还不完整。甚至想不起来那些熟悉的面孔伏击自己，是为了什么。

　　“那之后呢，你做了什么？”她仰面问。

　　宣述其人，往那一站就很容易成为人群的主心骨，仿佛天塌下来也该由他第一个伸手去补——活脱脱一个女娲再世。

　　宣述沉静地望着她：“用明梧留给我的东西，建立了监仙司。”

　　萧昭明指尖一缩。

　　宣述：“监仙司设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造册录籍，给所有修士发放命牒；第二件事，就是推行了升境新策。
　　“修士升境需提前递帖，由监仙司调拨灵石、设阵护法。而后会派人暗中跟随保护，如此一来，就能确保不会再出现……明梧那时的事。”

　　连他身后的居烬，闻言也怔愣须臾。

　　他承认摄政王是个很有手段的凡人，监仙司阵法与战术都很狡诈，即便是自己这样的高阶邪修也讨不着什么便宜。

　　但同时也想不明白，一个凡人贪权贪到修仙界来，根本落不着一点好，他图什么？
　　所以也更加厌恶摄政王。

　　现在听宣述道来，才于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什么。
　　“你也发现他们在收割修士元神了？所以当时才要宁愿得罪整个玉虚京也要设立监仙司……”

　　萧昭明目光中透出些不解。

　　宣述垂下眼，没有回答。
　　“这就是我的秘密。”他低声说，“这下我们交换了秘密，那也应当是朋友了对不对？”

　　传闻中阴险狠厉的摄政王白着一张脸，递出沾着雨水的掌心，手指修长微拢：

　　“萧昭明，你要不要留下来？如果你还愿意相信‘朋友’，那不如试着相信我一次？”

　　虽然记忆还不完整，但萧昭明大概能猜出一二。她盯着宣述苍白的指尖，心想：“他们那样对我，是想要我的元神么？”

　　她全然不似在想自己的事，仿佛冷眼旁观他人，“我的元神竟然比那么些情义都重要，哎，那我死的还挺有面儿。”

　　微弱的天光散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光晕轮廓，而浓厚的阴影覆在她半边眉骨与鼻梁，雪亮与深邃，几乎像尊神像。

　　“明梧。”居烬突然道，“如果你留在这里，等你恢复记忆后一定会后悔的。”

　　惨白着脸掏心掏肺的摄政王闻言脸一拉，转头怒瞪着斩仙楼楼主，眉毛气得几乎飞起来。

　　“咚”一声重物落地，颜落的功德火用尽，被煞炁扇了下来，正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子：“居烬你个鸟人嘴里真是吐不出象牙……”

　　甘之云补了颜落的位置，朝那团煞炁劈出去一剑，低头瞧着他们：
　　“居楼主，话可别说太死，若她真是明梧，我是决计不会让你带走她的！”

　　数柄长剑一声铮鸣，沈霁明吐的血已经把浑身都染红了，他嗓子沙哑地发不出声，只能用眼神表达反对意见。

　　在场几人除了宣述 ，境界一个比一个高，都已感觉到了冥冥之中滚动的命运——萧昭明绝不能被带走。

　　然而居楼主这次不是故意找茬，他少有的认真道：“你一定会的。”

　　那双瑞凤眼里装着沉甸甸、寒津津的血色，像冒着森然鬼气。

　　他在煞炁的包围下张开双臂，如巨鸟展开双翼，心口插着的琉璃柄忽而颤抖不止：

　　“只要你活在世上一日，这世道就一日不会放过你——别被俗世里这些缥缈虚无的东西遮了眼！”

　　霎时刹那，居烬身上骤然爆发出巨大的灵力！
　　状似黑泥的煞炁纷纷静止，诡异一顿，而后“嘭”一声摔炮似的接连炸开了！

　　所有人同时在心里大骂：

　　所以就炸死我们几个虚无缥缈的累赘吗！
　　你清高！你了不起！

　　而琉璃柄颤动的第一下，萧昭明骤然暴起，她抓住宣述的手借力一跃，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
　　雪亮白光的灵力注入琉璃柄！

　　血迹溅上她融着光影的侧脸，清利面容染上血气，生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暴戾。
　　神像堕入血泊。

　　“世道而已。”
　　她齿间弥漫着血气，眉眼寒冷，却如劈开神像的假面，“我要自由路，便是彻彻底底的自由！”

　　烛龙眼吐出大量高纯度的灵气，居烬抬手一抓，毫不犹豫灌入萧昭明的灵台中！

　　与此同时，虚空中传来清越啼鸣！

　　重明化作的炼器炉融入阵法，腾地升起一个结界，流光浮现一瞬，结界并原地扩大数丈！

　　沈霁明、颜落、甚至甘之云都被结界弹了出去！

　　萧昭明不用本命法器，却放进法阵中？
　　疯了吗！

　　这法阵之内，会发生什么？

　　宣述绝缘于灵气，故而仍在原地，萧昭明瞧见他，耳边不由得回响起那句隐隐焦灼却掷地有声的“等找到你师尊魂魄，你要我如何面对她？”

　　……那就让师尊骂我一个人好了。
　　萧昭明惨淡地笑了一下。

　　“走！”她竭力对抗着居烬的力量，“有特赦令在，我死不了！”

　　萧昭明手上动作快准狠，将暴虐的灵气排山倒海般注入琉璃柄，往深处更入一寸！

　　居烬眼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你明知道的，获得自由的方法只能是成为胜者……”

　　萧昭明：“什么样的才算胜者？若是飞升，那也不是很难！”

　　有特赦令在的确死不了，可偏偏宣述脑中有一根警醒的弦疯狂跳动。

　　不对。

　　他毫不犹豫探手向衣襟内，似乎要拿什么，然而下一瞬，萧昭明竟回身冲了过来，一掌拍上宣述胸膛，直接将人拍飞了出去！

　　接着……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爆炸后的烈焰如巨兽张口，在他眼前将萧昭明的身影吞没。

　　而火焰舔舐到宣述玄色王袍的刹那，无形的结界浮现流光，严密地将火光挡了回去。

　　爆炸烈焰发生的太快，几乎是须臾间的事，所有人都愣怔住了。

　　宣述目眦欲裂，被惯性狠狠砸到地上，摔进一片积水中。

　　他吐出一嘴血沫，挣扎着撑起身，扑到结界壁上吼着“萧昭明”，印下五道血痕。

　　然而硝烟散尽后，除了重明和琉璃钥匙，那些汹涌的煞炁、浓厚的灵气、烛龙眼、居烬、萧昭明……全都灰飞烟灭了。

　　灰茫茫一片的干净。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大概皆因无能为力。

　　第一缕天光终于穿过云层，如同神剑斩开混沌雨幕。

　　天亮了。

　　启暮城。

　　燕七的千机体被修复以后，就没再继续留在斩仙楼当细作。

　　老住持死后，他没有能证明细作身份的上线，故而也回不去三炁观。

　　于是监仙司首座在临走前将他引荐给了分管此地的监仙司分部，燕七因此有了“身份”，不必一条路走到黑。

　　他正是上任第一天，任务很简单，领队安排他在城中巡逻。

　　经过一片废弃的荒屋时，燕七脚步一顿，警惕地环视一周。

　　四周一片平静，连野猫都没有一只。

　　可无数次生死攸关时刻培养出来的直觉还是指引他走进了其中一间小院。

　　因为被山海樽的灵力冻过，土地经年不化，根本无法使用，连杂草也不愿生长在此处。断壁残垣散落着，刻骨的寒气幽幽往外冒。

　　燕七一手持刀，谨慎地推开了院门。

　　感觉比外面更冷些。

　　他胸膛中的千机体不知为何跳的快了些，诡异直觉更甚。燕七按了下心脏，莫名疑惑。

　　进入小院，只见院中物件多数仍在，秋千、木马、话本、酒坛、炉子……木门大敞，隐约的灵力从中流露，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燕七登时拿出十二分的戒备，可他的千机体不这么认为，甚至跳动得更欢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到阶前，顿了顿，还是将刀横在身前，以确保有意外时能第一时间格挡。

　　燕七浑身紧绷地拨了下门，踏了进去。
　　随即，他猛地瞪大双眼。

　　——屋内床铺上赫然亮着一个阵法，而阵法上躺着一个昏迷的熟人。

　　一身清水蓝，骨相清利，面色苍白如雪。
　　正是萧昭明。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个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