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宠幸的男孩》洛奥德

17、第 17 章

　　太阳和月亮在天上遥遥相望，他们走在空寂的荒野上，尼罗河退潮不久，可以看到那些奇怪的碑形石雕横七竖八地插在淤泥里。这就是孟斐斯，静谧、萧条，从文明故里变成了如今的一片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子。

　　行路间，哈德良皇帝给他讲了不少埃及法老的形象与生平事迹，更多是想象。“他长得非常英俊。”罗马皇帝这样描述拉美西斯二世：双眼黧黑而精明，高高的颧骨，线条优雅的嘴唇，他符合艺术雕塑的一切特征；法老本人也坦然接受了这一事实，因此，在位六十六年，他为自己打造的雕像数不胜数，遍布埃及各地。

　　“好看的人必须得有至少一座自己的塑像，供人们参考、品鉴，这是他们来到这世上的理由之一，也是职责所在，因为人类的眼睛需要看到美，文明的世界不能缺少美。”他宣称，等回到罗马城，安提诺乌斯将会得到成千上万座雕像，他要让他出名，让全世界都瞻仰他，爱慕这个属于罗马帝国的希腊美少年。

　　后来他又把话题转向了法老的婚姻。“我敢打赌，他迎娶了至少三位亲生女儿。”法老的女儿相当于血统最纯正的神裔，神的血不能流进凡人的身躯。众神以兄妹交合延续不朽，拉美西斯二世娶女为妃，保证外戚无隙可入，太阳仍是太阳，神血纯洁依旧。

　　安提诺乌斯慢悠悠地走着，他面上平静，心里却颇为好奇——在埃及，万事万物看起来都是那么的不合理，像一个充满玄秘的梦。那些方尖碑就像是从茫茫戈壁上凭空长出来的。安卡和莲花图腾让整个废址变得神圣起来，卜塔神庙的浮雕石柱在暮色中显出影影绰绰的轮廓，仿佛上古时期便已成形的遗迹化石。

　　突然，他感觉自己踩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他停下来，后退半步。“怎么了？”皇帝转过头来，一脸从容地看着他。安提诺乌斯摇了摇头，目光沉降。“无事，陛下，”他绞着双手，低语道，“风沙迷了眼而已。”

　　几天后，哈德良皇帝和他的移动宫廷去塞加拉沙漠巡游。在法老成为神之前，这里已经收留了无数亡魂。安提诺乌斯把自己像一条破布般，随意地丢进风里，飘着往前走。他不时听见圣鹮叽里呱啦的沙哑叫声，在簌簌作响的纸莎草丛深处，有时会闪现出眼镜蛇黑光锃亮的尾巴。小瞪羚在亚麻垛后面窥视他们，狒狒娴熟地爬上高大的皂荚树和光秃秃的悬崖，只有骇人的黄牙在空中一闪而过。

　　然而，当他们靠近左塞尔阶梯金字塔前的石灰石围墙时，天空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凄厉的咆哮将四面笼罩。一大群火烈鸟飞过他们的头顶，遮天盖日。安提诺乌斯双目紧闭，也能感觉到眼睑上那片迷离的红，随后他听到吱呀一声，围墙东南角，一扇小门打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墙上共有十四道门。它们是生者与死者各自的的入口，这一处留给活人推开，其余只有鬼魂能够敲响。他们弓着身子走进去，肩膀几乎贴着石壁，微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抖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侍从手中蜜蜡一点点熔解，仿佛把时间分成了一块块巨大的岩浆，每块岩浆都滚烫得让人受不了。

　　他们在这个好像没有出口的迷宫里绕来绕去，而当墓室竖井出现在眼前，所有人都安静了。安提诺乌斯站在井边往下看——竖井约莫十九罗步深，石壁上凿痕犹在，粗砺原始，底下一片黑，什么都没有。

　　皇帝带他以及两名侍从下到法老墓室，里面几乎室徒四壁，随葬品早已被盗墓贼偷得一件不剩，只有一口敞开的石棺摆在房间中央。他们上前查看。极为出人意料的是，左塞尔法老的棺材里竟是一个熟睡中的金发男孩！

　　男孩皮肤雪白，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柔软的裹尸布勾勒出他的身体曲线，在冷风中飘动。他胸脯一起一伏，可爱纤小的脑袋微微偏向一侧，整个人看起来脆弱极了。安提诺乌斯想要唤醒他，却被皇帝拦下。当晚，晚膳开始前，侍从在他身边又增设了一张席位。

　　午夜清爽宜人，安提诺乌斯离开皇家营帐，前往米特·拉希纳村。在一股狂怒的驱使下，他想让自己受伤。他受过的伤少吗？不少，可他总觉得远远不够。他踉跄着，摸索着，一度狂奔。他闻到一股恶心的气味，那是种带点腥的尸臭味，他尽全力想要摆脱它，可无论走到哪里，这股气味都像一条癞皮狗似的跟着他，折磨他到近乎疯狂。

　　此刻他丧失了理智，双腿完全不由自主。“不洁的肉i体，不洁的灵魂……”他嘀嘀咕咕，甘心接受这份审判，同时又感到愉悦。因为享乐一如沉沦，跟寻常百姓的勤俭美德与安分守己不相称，享乐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诱惑，也拒绝共情世界上的一切苦难与不幸。因为它是生命中最真实、最完美的一部分。因此，他内心畅快无比，对于在雅典卫城的狄俄尼索斯剧场里被经理所掩饰的事件，良心的腐败跟他令人神魂颠倒的美貌合二为一。

　　“用河水来清洁肉i体，用轮回来清洁灵魂。”这句话像萨梯一样，缠着他，在他的脑袋里寻欢作乐。他跪下来，泪眼蒙眬地看着地上的泥泞。几杯葡萄酒让困倦的头脑醺醺然，他徒手扒开泥土，很快指缝里全是血和泥。他不知道他在找什么，却还是不停地挖，直到一个未知硬物弄断了他的两片指甲。

　　夜色中，他挺起腰，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好一会儿，头发凌乱，眼神呆滞，宛如被施了魔法。他挖到了一座雕像——他曾经踩过的地方，下面是拉美西斯二世巨像的脸。他额头逐渐发烫，身上冒出黏黏的汗液，上眼皮在跳动。

　　这是个不祥之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他多少个日夜、多少年来，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的利剑终于要落下来了。但他没感到害怕。他微笑着，将法老的脸又埋回了土里，起身往回走。

　　他远远望去，小朋友乖巧地坐在营帐外，像是在等他。目光相接，他在那双平和的、不像人类的紫色眼睛里看到了噩耗：皇帝病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