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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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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没有把提图斯总督的方巾一直留在身边,实际上初到阿拉伯行省时,他就在一个无人叨扰的黄昏把它剪成了碎片,付诸丙丁。玫瑰色的峡谷、卡兹涅神殿,以及军队的壁龛和水窖,都曾是他抛撒回忆的地方。
他从未考虑过将遗物交给逝者的妻子。他不想与母亲和姐姐以外的女人有任何牵扯,当然,萨比娜皇后是他不得不面对的敌人。他怨恨她,又畏惧她。哈德良对他来说是全部,但在皇后眼中,那只是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她享有不爱皇帝的权利。
因此,他很清楚,皇后根本没有把他视为情敌——顶多算奴隶,或一条会摇尾巴的狗。没有哪个妻子会嫉妒丈夫豢养的狗,而当这条狗损害到了她的家族利益时,即便丈夫反对,她也有能力将狗处死。所以在服侍皇帝的同时,他也会隔三差五地去讨好皇后,为她端茶倒水,将苦酒饮作蜜糖。
对于提图斯总督的亲眷,他不闻不问,一半出于忌恨,一半出于自保。他害怕他的秘密被别人发现,尤其是女人,她们善用想象力,让一件小事变得浮夸,再以讹传讹,散布到各地。他必须谨小慎微,有时候,一封信、一段闲谈,或一根卷曲的毛发就能引来杀身之祸。他不能被抓住把柄。
在利比亚沙漠的这些天,他躲在石砌的屋子里,坐在窗边,享受深秋的黎明。这里是加拉曼特人的地盘,他对他们不算陌生,加拉曼特王国长年为罗马提供黄金、象牙、奴隶,还有诸如猎豹和鸵鸟这样的珍稀动物,以换取玻璃、橄榄油、纺织品,以及粮食。沙丘连绵不绝,像无数条平行的波浪线,从淡金到赤红,续着狭长的阴影。一群骆驼载着一袋袋香甜的椰枣,还有珠宝和蔬菜,迎着风沙,在黄褐色的天空下穿行。
早饭后,他看了会儿《阿伽门农》,然后陪哈德良皇帝进入营帐准备狩猎。篝火像莲花一样嵌在沙地上,金合欢树像一把撑开的碧绿色巨伞,广袤无垠的橙色猎场上隐现出洪水冲刷的痕迹。
“从前有个傻小子,”皇帝说,一边观察地形,“他和富商打赌,只带一壶水,他就能在沙漠里独居七天。为了赢得富商的一百个奥雷,他果真来到这附近。”安提诺乌斯微微向他靠拢。
“他害怕这壶水撑不到期限那天,索性一直忍着,一忍就是三天,即便嘴里发苦也滴水不沾。”
“第四天呢?他喝水了吗?”安提诺乌斯问。
近卫军带着盾牌和标枪分散开来。皇帝笑了笑:“不,他还是不肯喝水,他可真是一头犟驴。他的嘴唇干裂流血,他便靠饮用自己的血来维持生命。”
“他真的傻透了。”
“所以我说他是个傻小子。终于捱到第六天,他实在撑不下去了,决定喝上半壶水。”
安提诺乌斯望向哈德良皇帝,大胆接话:“但他还是没有喝水,对吧?”
“不错!”皇帝扬起下巴,“因为他刚打开盖子,就发现对面有一个比水壶更加刺激他欲望的东西——绿洲。”
“在沙漠里见到了绿洲?”
“他当时的表情就和你一样,孩子。别皱眉,你知道我不会骗你。我才说到哪儿了?噢,他当时的表情就和你一样。他激动得手舞足蹈,随即丢掉水壶,满满一壶水全洒在沙子上,刹那间荡然无存。”
“有点儿可惜,但好在他还有一片绿洲。”
哈德良屏住呼吸,眼波沉静地流向美少年。“的确,一个百年难遇的神迹——能在临死前找到新的希望。为此他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无限喜悦,便向那一汪蓝绿色的美丽池水狂奔。”他举起黄铜长矛,“但是他错了,那儿从来就没有绿洲。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话音坠地,武器飞到半空,直奔猎物而去。“陛下,”安提诺乌斯慌张地抓住了皇帝的斗篷,“那是……狮子……?”他没看错,那确实是一头成年雄狮,长矛未伤及要害,它正拖着流血的后腿朝他们逼近。
年轻人握紧短矛,一脸惊恐地看着它。“危险,陛下。”他喃喃道,本能走上前,伸出一只胳膊将哈德良皇帝护在身后。可他实在太害怕了,脊背冒汗,浑身都在颤抖,花了好几个晚上学习的狩猎技巧在此刻忘得一干二净。
“祝贺你通过试炼,我心爱的勇士。”皇帝笑道,狮子就要扑倒他们时,他再次发出长矛,对危险一击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