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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恨我 也爱我 你为谁流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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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羡慕唉……”阿荼喃喃低语,她伸手摸了摸身上背着的箩筐,姐姐还病着,她得快些回去,然后把这些草药煎上。
“什么?”季竹野没听清阿荼在嘟囔些什么,阿荼却摊手告诉她没什么,既然阿荼不想多说,季竹野自然也不便多问。
阿荼的家就在山脚,若不是确定了阿荼是个好人,季竹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和林栀年一起被拐卖进荒山了,她走这一路下来都没发现个人家,除了眼前这间草屋。
“愣着做什么?跟上啊。”阿荼皱了皱眉头,身后的两人已经和她拉开了十米距离不等,甚至还有些想要后退的意味,“我家里没有狼,外面可说不好哦~”
“殿下,没事的,眼前这位姑娘应当不会对我们不利,若是她真敢做出什么事来,我定不会饶了她。”林栀年握住季竹野的手,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季竹野耳边细声说着。
“阿荼姑娘,你这药筐太重了些,我夫君实在背不动了,要歇歇脚呢。”季竹野偏头微微笑,抬起手用袖口给林栀年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林栀年眯起眼,握住了季竹野来给她擦汗的手,她牵着季竹野的指尖往自己掌心带了带,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故意将声音扬高了些:“宁宁心疼我,倒是让阿荼姑娘见笑了。”
阿荼回头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林栀年额角确实没干透的汗,鼻尖还萦绕着草药混着山风的清苦气,终是松了口:“行吧,那就在这棵树下歇一刻钟,我去溪边打点水,你们别乱跑。”
话音落,她便背着沉甸甸的药筐往不远处的溪流走去,身影很快隐进了茂密的灌木丛里。
季竹野这才松了力道,往林栀年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这荒山野岭的,她一个姑娘家独居,总觉得透着些古怪。”
林栀年反手将她的手攥紧,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目光扫过那间孤零零立在山脚的草屋,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草药随着风轻轻晃着,檐角还悬着半块褪色的红绸。
“放心,”她凑近季竹野的耳畔,气息温热,“我瞧着她药筐里的草药,都是治风寒咳嗽的寻常方子,不像是歹人。何况,她若真想动手,方才在山里便有机会。”
正说着,便听见阿荼的声音从溪边传来:“你们再磨磨蹭蹭,天黑前可就赶不上煎药了!”
季竹野心头一跳,猛地想起阿荼方才念叨的“姐姐还病着”,连忙拉着林栀年起身:“走了,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人并肩往草屋走去,刚踏上屋前的青石板,便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细碎的,像被风揉碎的纸片,轻轻落在人心上。
阿荼丢下身上背着的箩筐,一股脑的冲进里屋,季竹野和林栀年没跟进去,听着里面人时不时传出的咳嗽声,应当已经病了很久了,季竹野或许听不出,但林栀年却很熟悉这样的咳嗽声,很多年的黄昏,她也曾站在这样的一间屋子外,听着里面传来破碎的咳嗽声。
“我们要不要做些什么?总不能就傻背着个箩筐杵外面吧?”
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季竹野搓了搓手,试图让自己被冻的发紫的手能回一些温度,林栀年拉过了季竹野的手,把季竹野的手捂在自己的自己的手心里,她的手也不暖和,但起码不像一块冰,她的手像水。
“你帮我捂捂手就好,殿下会煎药吗?”林栀年收紧了手,她看着季竹野这个小笨蛋,忍不住笑了,季竹野觉得林栀年笑得很有病,但风却吹的她眼睛发酸发涩。
“我不会啊,宫里都有医官的。”
“但帮你捂捂手,这件事,很简单。”
林栀年被她这话逗得鼻尖发酸,她攥紧了她的手,指尖抵着她掌心薄薄的茧,轻声道:“那你可得捂好了,要是我冻僵了,回头没人陪你走这荒山路。”
话音刚落,里屋的咳嗽声忽然重了些,混着阿荼低低的安抚声,像被风卷着的碎玉,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栀年抬眼望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檐角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山里瞧见的光景——阿荼采的草药里,除了治风寒的紫苏、生姜,还混着几株极难寻的川贝,那药金贵,寻常农户根本不识得。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这阿荼姑娘,怕是不简单。”
季竹野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间草屋,屋角的烟囱袅袅升起一缕青烟,想来是阿荼在生火煎药。她刚想追问,就见阿荼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里屋出来,额角沾着细碎的汗珠,瞧见他们,勉强扯出个笑:“劳你们久等了,屋里……乱得很,委屈二位在檐下坐坐吧。”
林栀年松开季竹野的手,微微颔首:“姑娘客气了,我们二人叨扰,已是不该。”
阿荼没接话,转身又进了里屋,这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干净的木凳。她把凳子放在檐下,又从灶房端出两碗热水,碗里飘着两颗干瘪的红枣:“山里没什么好东西,二位将就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吧。”
季竹野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头忽然一软。她看着阿荼转身又钻进里屋的背影,忽然想起阿荼方才那句喃喃的“真羡慕唉”,羡慕的,大抵是有人相伴的安稳吧。
风又大了些,吹得檐下的草药簌簌作响,里屋的咳嗽声渐渐轻了,取而代之的,是阿荼低低的哼唱声,调子很柔,像山涧的溪水,缓缓淌过人心。
季竹野捧着温热的木碗,红枣的甜香混着草药的清苦飘进鼻尖,她望着阿荼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道:“她唱的调子,倒有些像宫里的安眠曲。”
林栀年闻言,眸色微沉。她侧耳听了片刻,那调子软绵悠长,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婉转,绝非山野村妇能随口哼出的。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忽然想起檐角那半块褪色的红绸——那绸缎的织法细密,隐隐带着暗纹,分明是宫里头才有的云锦。
“山里的日子,竟也能生出这样软的调子。”林栀年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是这软调子,怕是藏着旁人不知道的硬骨头。”
季竹野心下一动,刚要再问,里屋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瓷器碎裂声,紧跟着便是阿荼压抑的惊呼。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往门边走去。
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透过缝隙望去,只见阿荼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拾碎瓷片,她姐姐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红墙……海棠……放我回去……”
阿荼的肩膀微微发抖,她捡起一片碎瓷,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像绽开的红梅。“姐姐,别念了,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掉下来,“我们在这儿,很好。”
榻上的人像是没听见,依旧喃喃不休,咳嗽声又急促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林栀年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阿荼猛地回头,看见门口的两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警惕取代。她攥紧了手里的碎瓷,站起身挡在榻前:“你们进来做什么?”
“你姐姐的病,怕是风寒入了肺腑,拖得久了,寻常草药怕是无用。”林栀年的声音平静,目光落在榻上那人的脸上,“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阿荼愣了愣,握着碎瓷的手缓缓松了些。她看着林栀年眼底的坦荡,又看了看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姐姐,终是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若……若真能救她,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救我和娘子回来,算我欠你的人情,我现在也只是还人情而已。”林栀年侧身去看季竹野,季竹野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林栀年读懂了,季竹野说的是“登徒子”。
林栀年没再多言,她缓步走到榻边。她先探了探榻上人的腕脉,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脉象浮数而弱,确是风寒久羁,郁而化热,伤了肺腑根基。
“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再烧一锅热水,”她回头吩咐阿荼,语气沉稳,“再把你药筐里的川贝找出来,研成细末备用。”
阿荼应声而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季竹野站在一旁,看着林栀年熟稔地替病人掖好被角,又伸手拭了拭她额头的汗,心头忽然漾起一阵暖意——这世间纵有颠沛流离,可总有人藏着一身温柔的本事。
不多时,阿荼端着热水和布巾匆匆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小包研好的川贝粉。林栀年先用热布巾敷在病人的额头,又取过川贝粉,兑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
榻上的人呛咳了几声,却终究是把药咽了下去。没过多久,她脸上的潮红竟真的褪了几分,咳嗽声也轻缓了些。
阿荼看着这一幕,眼眶倏地红了。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哽咽:“多谢……多谢公子。”
林栀年摇了摇头,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方才背着药筐走了一路,又强撑着忙活这许久,饶是她身子骨结实,也有些扛不住。
季竹野连忙扶住她,嗔怪道:“逞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歇歇。”
她扶着林栀年坐到檐下的木凳上,又把那碗温着的红枣水递到她手里。夕阳正缓缓沉进山坳,金红的光洒在草屋的瓦檐上,檐角的红绸被风拂着,轻轻晃。
林栀年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漫进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天边的晚霞,忽然开口:“你姐姐方才念着红墙海棠,你们……是从宫里来的?”
阿荼身形颤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竟然能猜到她们是宫里逃出来的,夕阳照着阿荼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是……”
“是因为十四年前宫变?”
十四年前,凛王起兵发动兵变玄甲映着残阳,泛出阴冷的光,那时候的凛王,就是今日的季临北。
宫变那时,林栀年不过还是个一岁的婴儿,她不知道那时血流成河的皇宫是什么模样,可她却仿佛能体会那时的绝望,因为在九年前,那样的血海,流过了宋家。
阿荼的脸颊两侧流下两股清泪,“姐姐是尚食局的女官,我从小就没了阿爹阿娘,是她养着我,教着我。”
“我原以为红墙,海棠,一切都那么美好,我那时一直喜欢,向往着宫里的生活。”
“宫变那年我八岁,那一日是宁安殿下的诞辰,不对,那时候她还不是公主,是那一夜之后,那一夜之后她才是宁安殿下了……”
阿荼的眼泪还在流,林栀年不忍心再让她说下去,后面的事她以前有听林殊讲过,宫里像是换血一般,从天到地,从上而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季竹野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阿荼说,她听的胆战心惊,她听得鼻尖发酸,下意识攥紧了林栀年的手。林栀年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目光落在阿荼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般血雨腥风。一道红墙,隔开的何止是宫闱与山野,更是生与死,荣与辱。
只是季竹野从来不知道而已,所以她很傻嘛!大家都没说错,她是个笨蛋。
她的满腹愁怨只能算做孩童赌气,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她对林栀年的那些恨,显得很可怜。
可那又怎么样?她是公主啊!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那就不受,她恨一个人,那就恨一个人,别人的生死,与她季竹野何干啊?
阿荼转身回了里屋,屋外只剩下季竹野和林栀年。
“林栀年……”
“嗯。”
“殿下,我在。”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季竹野好想离开这里,她想回到宫里继续过完被蒙在鼓里的一生,然后二十一岁,她再窝囊的死去,像上一世一样,死在花开的季节。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要是我恨你,想让你去死呢?”
“我会自私一点,不让你的愿望成真的。”
季竹野笑了,这笑很苦,很苦,很苦……
“殿下,你说你恨我?真的吗?可你真的恨我吗?如果真的恨我,你这几滴泪是为谁流的?”林栀年没将这句话问出口,她再也没有平时温柔的模样,她眼神冰冷,由着季竹野在哭。
“你恨我吧…”
也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