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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逆着光的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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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着光的婆娑枝叶间,身形颀长的人影支着一条腿懒懒散散地坐在老桃树斜伸的粗枝上,一手搭在膝盖上,嘴里还叼着一片桃叶,低下头瞧他。
陶叶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声音还带着哭腔:“……将、将军?!”
宇文翊从树上跃下,稳稳当当地落在陶叶面前,在陶叶震惊的目光里习以为常地拍了拍身上的灰,才将目光移到面前狼狈的青年身上。
他上下打量陶叶,陶叶仍没回过神地蹲在地上,看着呆呆的,脸都哭花了,泛红的眼眶里还挂着半掉不掉的水珠,只茫然地问他:“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宇文翊不由失笑,伸手将人拉起来,帮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前碎发:“这话该我问你,你一个人跑这里来做什么?”
“今日重阳,你不是该跟纪云声那小子到西山寺去吗?”
一听到这个名字,眼泪又不自主地涌了上来,陶叶低头拿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虚张声势地反问:“我,我可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
宇文翊挑眉:“前两日,我听兰微说……”
未曾想这两个字又触发了陶叶的心绪,又对宇文翊怒目而视:负心汉!净骗人!竟然还敢跟我提兰微哥哥的名字!
宇文翊被他瞪得一头雾水,哭笑不得道:“几日不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到底谁惹你了?”
陶叶不乐意告诉他,撇撇嘴说没谁。
宇文翊啧了一声:“不肯说?那我来猜猜。”
“猜什么猜,都说了没有了。”
宇文翊自然不会信,摸着下巴想了想,忽的抬头冲陶叶身后道:“云声,那你来跟我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
他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陶叶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才扭过头去看。
——身后桃林空荡,一阵风吹过,吹得桃叶翩飞,哪里有纪询的影子。
陶叶反应了几瞬,猛地回头,对上宇文翊笑得不怀好意的脸:“噢——还真是因为纪询啊。”
陶叶气得跳脚,也顾不上两人身份悬殊,对宇文翊拳打脚踢,被宇文翊轻而易举地制住,伸手摸猫狗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到底发生什么了,跟哥说说。”
陶叶别过头,不说话。
他想到清晨期待地等在府门口时,却意外见到与纪询一起前来的纪家表妹。
听说是来自江南的小娘子,说话也轻轻柔柔的。
那样漂亮的姑娘,想必也做得一手好女红。
……和自己那个没能顺利送出的缝得歪歪扭扭的荷包不一样。
众人口中传得神乎其神的祥瑞,注定与他无缘。
送不出去的荷包,或许也就不该送。
“……我想回府,我不想去西山寺了。”他最后闷闷地说。
他有点想念大美人了,如果是兰微在这里,他就能趴在大美人香香的怀里告状了。
宇文翊叹口气,伸手把人揽进自己怀里:“算啦,想哭就哭吧,你这样要哭不哭的,怪丑的。”
陶叶怒视他一眼,闷着头把眼泪都抹在宇文翊价值不菲的外袍之中。
宇文翊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无奈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带着暖意的晨光驱散了山岚,桃林风止,只余陶叶抽噎的声音。
陶叶哭了一阵,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抬起头道:“将军,你的熏香怎么跟兰微哥哥的好像?”
宇文翊的手仍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他的后背,闻言笑笑,胸腔起伏震荡:“大人的事你少管。”
“什么叫我别管,是你非要我当什么狐狸精的,”陶叶反驳道,“现在好了,大家都讨厌我。”
“真的?我倒觉得府里上下都挺喜欢你的。”宇文翊问,“你的兰微哥哥讨厌你吗?”
“纪管事讨厌你吗?”
宇文翊抬头望了一眼,又补上一句:“纪询讨厌你吗?”
“他最讨厌了!”
“噢……是么,”宇文翊挑眉,“云声,你自己说说呢?”
陶叶怒目而视:“又来?”
“这回真没骗你。”
“我不信。”
“你回头看看呢。”
“不看。”
宇文翊叹口气,松开他,朝着他身后扬了扬下巴:“真来了。”
陶叶还没出声,先听身后一声:“陶叶。”
陶叶猛地从宇文翊怀里跳开,转身一看:
纪询站在丈外一棵桃花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依然是平日里淡淡的神色,只是呼吸还未完全平稳,衣角、靴上沾了几道泥痕。
他站在远处,没有再走近一步,目光上下仔细打量陶叶的全身,最后落在陶叶满是泪痕的脸上,停住了。
陶叶呆呆地望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擦。
宇文翊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桃树上,看戏似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看两人都一动不动,只好轻咳一声:“云声,你来做什么。”
纪询移开视线,回道:“来找人。”
宇文翊拍拍陶叶的背,将他往前推了半步:“找着了就将人带回去吧。”
陶叶被推得踉跄了一下,仍然站在原地不肯往前。
纪询走过来,伸手将他手牵过去,仍是镇定地对宇文翊道:“将军,我们先去法会了。”
宇文翊摆摆手:“去吧去吧,再不走真要赶不上了。”
纪询应了一声,拉着陶叶转身往来时岔路走去。
走了一阵,陶叶才后知后觉地回神,有些发愣道:“你表妹呢?”
纪询侧过头看他:“喊了府中马车,将人接走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
“路上问了人,见过一个穿着淡绿衣裳、乱跑的小郎君没有。”
“我才没有乱跑。”
陶叶下意识反驳,拉出宇文翊挡枪,“将军不也在这里。”
纪询顿了顿:“你知道将军为什么在这里吗。”
“他不肯告诉我。”陶叶摇摇头,问道,“你知道?”
纪询沉默了一会,反问他:“将军有没有跟你说,为何会和六皇子成婚。”
陶叶点点头,随即又摇头:“我先前以为皇帝将公主下嫁,是赏赐……可兰微哥哥是男人,这还是赏赐吗?”
“是,这是制衡。”纪询道,“老将军生前被奸人污蔑 ,弹劾他有叛国之举,本当满门抄斩。”
陶叶睁大眼,脱口而出:“不可能!我不信老将军是这样的人。”他不曾亲眼见过老将军,但宇文翊行事磊落、作战骁勇,他的父辈又如何可能是这样的小人?
“自然不是,但朝堂上的事不看对错,只看皇帝听谁的。”纪询慢慢道,“当时六皇子为将军府求情,在殿前跪了数日。”
“赐婚一事,便是六皇子提出来的。
“将军是老将军唯一的子嗣,只有如此,才能保证宇文家不会再有后代,才能让皇帝彻底安心。最后皇帝松了口,留了将军性命,并为二人赐婚。”
“可是……这样将两个没有感情的人绑在一起,岂不是害了两个人?”
“并非如此。六皇子与将军从小一起长大。如果没有发生七年前的事,或许会是将军主动求娶六皇子。”
陶叶不明白:“但是……但是为什么将军会说,齐大非偶……”
“他不记得了。”
陶叶睁大了眼睛。
“老将军下狱时,将军仍在边关,等消息传到他手上、快马赶回京城时,老将军已在狱中‘病逝’。
“他不曾见到老将军最后一面,只等到一道大发慈悲放过将军府的圣旨。
“接旨后,他便吐血晕了过去,请了大夫,才发现他身上多处旧伤未愈、又因赶路伤口迸裂,高热昏迷了十余日。
“等到将军醒来时,有些事便不记得了。”
“兰微哥哥……知道吗?”
“六皇子自然知道。”纪询道,“是他吩咐的,叫府上所有人瞒住将军。”
“为什么不让将军知道?”
“他说,那些痛苦的记忆,为何非要叫他想起来。杀父之仇是真,他是仇人之子也是真,何必让将军陷入两难抉择之地呢。”
“可这样,兰微哥哥不是会很伤心吗?”
“何止如此。六皇子的身体本没那么差,因七年前的求情之举,才落下病根。”
陶叶没有声音了。
纪询侧头一看,陶叶机械地一眨眼,大颗眼泪便从眼中落下:“纪询,将军和兰微哥哥好可怜……”
纪询叹了一口气,取出手帕将他脸上泪水拭去:“方才你见到的那片桃花林,是京城里祈愿姻缘最灵的地方,他们少时也曾来过此处,或许将军能够记起来什么。”
不知不觉中,寺门已在眼前。钟声敲响,梵呗声如潮,惊起山中飞鸟,檐下铜铃。
参与祈福法会的人群熙攘,已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纪询问:“你要进去吗?”
陶叶迟疑地摇摇头:“现在不想了……我想去找兰微哥哥。今日兰微哥哥出门了吗?”
纪询道:“六皇子在殿后花园中。”停了停,又嘱咐道,“今日与你说的,要对将军保密。”
陶叶揉了揉自己的脸:“我又不蠢——都怪你,我的眼睛肿了,兰微哥哥见了必定要问我发生何事。”
他突然眨眨眼,反应过来:“你……为何突然告诉我那件旧事?”
纪询沉默了一会:“你给将军的荷包送出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