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清羽习习

7、七 自南边千里

　　自南边千里迢迢而来的表妹，对西山自山脚至山顶的百菊盛景心向往之，想要从步道拾阶而上，欣赏沿途美景。
　　而受了兰微嘱托要好好照顾的陶叶，心心念念想要赶上西山寺辰时开始的祈福法会——因寺中住持供养了一池佛莲，稀奇的是，别处的莲花入了秋早已残败，唯有这一池佛莲，在九月秋风里仍能傲然盛开，传闻是观音降下甘露所赐的祥瑞。平日里，佛莲所在处不见外客，唯有祈福法会才得一见。

　　……将军府中人人称赞办事靠谱的小纪管事难得陷入这样左右为难的境地。

　　纪询犹豫再三，最终无奈，只好邀几人同行，计划先沿着上山的游步道赏花，登到山顶时便正好赶上法会。

　　重阳那日出门时，一同出行的人只两男两女，纪管事不愿打扰年轻人相处，便没一起出门，纪家表妹另带了贴身侍女。
　　纪家表妹出身江南，笑起来有几分清秀。由于有外男在场，表妹并不主动开口，只是与纪询问候了几句。
　　陶叶困顿的脸被清晨冷风吹得清醒，袖手在一旁默不作声，跟在其余人身后半步。

　　本该是放松心情欣赏秋景的踏青之行，却显得异常安静。好在今日盛会，周围也有不少游人上山，与他们相似的年轻人不少，说笑声远远近近地传来，倒让他们这个组合显得并不突兀。

　　来都来了。
　　陶叶如此安慰自己，一边往四处望。
　　西山的菊花果然名不虚传，自山脚起便以菊花搭成不同的盆景造型，陈列在步道两侧，有型如飞龙在天的炫技之作，亦有搭花架棋盘作采菊东篱下的野趣。
　　陶叶对“金盏银台”“紫袍金带”半懂不懂，只觉得层层叠叠如银丝堆雪的重瓣好看，花瓣形如银钩的墨菊也好看，丛丛簇簇粉白的野菊在秋风里拂动也漂亮得紧，都是在边关见不着的景色。

　　只是行到半途，又出了意外。
　　游步道是近年新修，以条石与鹅卵石交错铺成，虽平坦，但鹅卵石凸起处仍是有些硌脚。
　　陶叶走惯了土路，对此不以为意，只是纪家表妹走着走着，脚下一崴，哎呀一声往侍女身上倒去，一时所有人都往她那边望去。
　　纪询低头看了看，道：“先到前头亭子里歇一歇。”
　　前方正好有一座八角凉亭，供来往游人歇脚躲雨，里头已坐了两三个游人，见有女眷便主动让了位置。
　　纪家表妹脸上微红，侍女扶着她坐下，又蹲下去查看伤处。
　　好消息是腿脚没有什么大碍。
　　坏消息是绣鞋鞋面却被刮破了一道口子，这下倒是走不得了。
　　两人对着坏了的鞋子发愁。侍女想了个主意，她下山回去取新鞋，其余人正好在这里休息一阵。
　　纪询犹豫了下，道：“我去跟陶叶商量。”

　　陶叶正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丛菊花的叶子，女眷崴了脚他也不好凑过去瞧。见纪询过来，他便拍拍手站起身，目光仍未落在对面人身上：“你……的表妹怎么样了？”
　　纪询低声道：“腿脚无碍，只是，鞋坏了一只，小杏要回去取。你能否一起在亭子中等一会？”
　　陶叶没有立马开口。
　　山顶的佛塔遥遥在高处，安静地沉默着，山风中隐隐传来僧人早课的梵呗声，祈福法会最多不过三刻就要开始。
　　他直到今日出门时才知道，纪询此行还带上了表妹。四人一路上来本就走得不快，若再在亭中等待，必然是会错过法会入场。

　　纪询仍望着他，陶叶避开他的视线，咬着嘴唇道：“既然如此，你便陪着你表妹在这里等着，我自己一个人上去就行。”
　　纪询望了一眼上方的路：“西山上岔路不少，你是第一次上山，一个人恐怕不安全，我……”
　　陶叶别过头去，不想理他。
　　若是等到鞋子带回来，那都是什么时辰了，他还上什么西山，不如转头回将军府里睡大觉好了。

　　纪询猜到了他的意思，叹一口气，道：“表妹是客人，她难得来一次京城……”

　　陶叶心道，那我不也是第一次来京城吗，明年此时我还会在这里吗。
　　传闻中得到观音垂怜的佛莲，或许他这一辈子也只能看着一次了。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陶叶鼻尖发酸，低着头一把推开面前人：“你别管我，我会自己走。”

　　他说完转身便走，纪询下意识伸手，陶叶的衣袖如一尾游鱼从他指尖溜走。
　　纪询想追上去，但亭子中又有独身一人的女眷。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陶叶的背影渐行渐远。

　　陶叶连走带跑，闷头往上冲了一段路。直到转了几个弯，确保见不到山腰凉亭，才慢下脚步，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
　　方才走得太急，喉咙喘得发干，眼睛也涩。

　　他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路上不止没有了行人，连两边的菊花布景都不见了踪影。
　　山顶的佛塔仍高高地矗立在距离他很远的地方。走了那么久，似乎都没有靠近过。往后瞧，长长的步道被灌木丛掩住了来路看不真切，试探着往前走了一阵，面前又是好几条岔道，分不清哪条才是向山上的路。

　　朝阳的辉光逐渐漫上林间梢头，前后都不见人影，陶叶来回找了两趟，最终丧气地认了——真被死人脸那张乌鸦嘴说中了，他真的迷路了。
　　这下倒好，是真的赶不上法会了不说，怕是连下山的路都找不着了。

　　陶叶绷着一张脸，索性胡乱选了一条岔道往前走去。
　　这条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渐渐茂密起来，脚下的石板也渐渐被杂草漫了上来，又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林地。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桃林。
　　桃木多数高大，看着已在此扎根多年，枝叶交错茂盛，仍未落叶，风吹时枝叶簌簌而动，应和着林中偶尔传来的鸟叫虫鸣，更显得孤寂安静。
　　好像这幕天席地的林中，只望着他一个可怜人。

　　陶叶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在桃树下，放声大哭。

　　哭了一阵。

　　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枝叶晃动声，像是有人在枝杈上翻了个身，又像是衣袍垂落时的布料摩擦声。
　　陶叶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睁着哭得发红的泪眼迷迷糊糊地往上看。

　　枝叶茂密，未见其人。
　　先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戏谑：“哟，这是哪家的小哭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