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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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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学旅行结束,周日开家长会。
班干部自愿参加,组织搬水、登记等活。
徐寻:“唯有我是第一个不来。又懒又笨,性子又不好。”
扶扬摇他的手:“来么!我妈妈也来。让你们见见大美人。”
重雪笑:“来吧。长天老日的,在家里也是睡觉。”
徐寻应下来。
扶扬哼:“她原比我们有体面,所以你才不听我的话。”
重雪揪他耳朵:“你若嫉妒,来生也变个女孩儿,和他一处相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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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筒子楼里,没有秘密可言。
走廊里隔壁人家在做菜,油烟和肥肉味混杂。初冬灰暗,黄昏显得厚重。楼上住一对夫妻,每晚哭泣辱骂声不绝于耳。晚上八点,麻将局开幕。电视哗啦啦,上演悲欢离合。中年男女抽着烟,每个窗口都闪着微火光。
母亲对自己少有温情,却也劝诫过:
“读书是极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辈子。”
她不懂,问:“可是,一直住在这里不好么?很平静。”
母亲一句话让她记至如今。
“贫穷戴上的平静是面具,是死水。如果真要选一个面具的话,我宁愿选择暴力。”
母亲是家庭主妇。曾是。
晾衣服。袜子滴下一滴水,扇在谢春脸上。她耸起肩膀,用右肩衣料来揩。
生在越脏乱的地方,越要有出息。她靠在窗边。胸像个监狱,肋骨是免于窒息的铁窗。
衣物影子在背后晃荡,在霉湿的墙上扭着。
这里的人早已死了。她是唯一的活人。
不能缩头者,且休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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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壶型大台灯。向容霜离着她老远,桌上一堆文件。重雪听见纸的窸窣,墨水向砚上倾倒的声音,咕噜噜。
两人隔了好些时都没有开口,房里满是墨香。
“哥。”
她一般见了他就要躲,怕似的。向容霜背靠软椅,闭目。他想起门没上锁,立在那里等待着,像是预备臣服。
“家长会,你有空来么?”重雪没说时间,她并不抱多大希望。
“你自己处理。”
那就是不去。意料之中。
向容霜做什么都处变不惊,她从未见过他的零点和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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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家长会,父母们蜂拥而至。
学位即穴位,按得人浑身舒爽。
白亮在台上发表激情演讲:“同志们,人生得丧何须计,一任浮云过眼来!”
一个美人坐在窗边,明眸皓齿,长睫毛长睫毛,长裙边缘垂着流苏、珠串。她如骆驼和金字塔,只凭阳光平定天下。
“我妈妈!”扶扬骄傲挺胸。
众人无不起敬。
看不出年龄。重雪暗叹。她偶尔展望未来,未来的她一定不结婚。
只见过夸人年轻会说“跟没生过孩子一样”,没见过夸单身的人年轻说“像结婚了一样”。
开会间隙,美人伸手招扶扬,摩挲他脖子。
“我不强求你雪窗萤火、蟾宫折桂。学一步进益一步,何必多费了功夫,反弄出书呆子来。”
扶扬笑道:“什么,我要改头换面!指天发誓,此生此世,都做学习分子。”
“你浮萍心性,今日爱东,明日爱西,别哄妈妈。”
迎萧最爱和漂亮美人打交道,笑说:“您真光艳照人,当时就把我照得睁不开眼。教教我,您有何保养秘诀?”
“我化妆包里只备一样东西——夜晚香甜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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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雪坐在台阶上,头发被烘得微微发烫。
楼素停靠在墙边,背对她打电话,脖上一圈灰色围巾。
梅迎风雪,愈冷愈开花。
五分钟后,他挂了电话。她走向他。
他身量更高了些。灰高领毛衣,淡而有味。
“这里过门风凉快,吹一吹再走。”
他笑:
“人事如飞尘,唯静思是小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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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景明拿着小刀削苹果,果皮长长,快垂到地上。
谢春在走神。
走廊里有“Excit”指示灯,绿盈盈。名为“安全出口”,导向的却是教室。
学生作为驯顺的绵羊,老师负责剪光羊毛。灵魂亦寸缕无存。
祝松瑞溜达到这边,笑道:“你们天天一处玩,我好容易来了,也不理我一理。”
景明手一抖,果皮如电视剧般应声而断。
“脚步跟猫似的,谁知道你来。”
谢春笑:“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
祝松瑞吐吐舌头,往别处玩去了。
“你家里人……不来么?”景明把苹果切成两半,递一半给谢春。
谢春坦诚:“我没有家。”
对大多数人来说,家是温暖灯光、冰箱里有水果、可以随时伸手拿零花钱;对她来说,家是老式厕所、蟑螂老鼠横行、沉默和遗忘。
景明抽一张纸,却不去擦手上汁水,只是把那纸巾团成一团,松开又继续团绉。
“出校门么?有糯米糍。”
“走吧。”她道。
他笑。
“不用走的。咱们要跑!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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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长会后的下午,众人乐得清闲。扶扬把书搁过一边,仍是照旧游荡。
重雪坐在石凳上看中国通史,走之前用落叶残枝堆了一个小人脸。
迎萧和常山靠在栏杆上闲聊,话语如植物蔓生。
众生皆苦,众生自得其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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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萧坐在窗前,面对那一大棵枇杷树。风的手指搭在树梢上,等待月亮和鸟。
好像电影情节。
她不耐烦吃饭,扶扬便去买了几盒绿豆糕,笑着递了给她。
“都吃了,可别给我留。”
她捻了三块糕吃,在婆娑树影下闭上眼睛。
生活永远是,也仅仅是现在经历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