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执炬-初》不乘江舟

24、来者

　　大人们在席间总有些你来我往的眉目官司。

　　夙星已经学会了要如何才能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只用在面前几道她喜欢吃的凉菜上，师父把他的那一份也端了过来，修炼者不需要顾忌什么饮食，她吃得欢快，却还是习惯性地抬眼，又一次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苏家夫妇应该是盯上了她。

　　上一次对她露出类似眼神的人是外门的前任首席，他恐惧于夙星的成长速度，唯恐她会夺走自己的风头，从而找了一帖毒药来想败了她的修为，被夙星当场人赃并获抓了个正着。

　　那样的眼神令她不大舒服，但却好像并不只是单纯的厌恶和憎恨。

　　夙星坐到如今的位置，肯定无法令全部人满意，她接受过来自他人的负面输出，尽管这是少数，但也足够教会她要如何坦然自若地处理它们。

　　苏家的事，她试着用自己的法子查过，真的部分有、假的部分也有，但前者无疑是要盖过后者的，这或许也是苏家这些年屹立不倒的原因——更何况他们背后还站着另外一个和灵梧门平起平坐的斗坤门。

　　还不能动手，那就无视好了。

　　像是林家，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撤掉一部分同苏家搭上干系的生意，用的是理由五花八门，总之到现在也没打草惊蛇。

　　夙星听林风遥说过，好在林絮芫比较谨慎，只不过是在这次双方了解并不够充足的合作上“浅尝辄止”，到了这还没深入的时候出事，想收倒也收得回去。

　　期间不时有人打发自家晚辈过来敬酒，向夙星道贺生辰，夙星端起酒盏，一一笑着应下。

　　这些是必不可少的面上功夫。

　　虽说现在的世道，似乎所有人都默认修炼者生来要比普通人更加高贵——毕竟进可杀敌、退可自保，但夙星知晓，底层的修炼者和普通人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是面目不朽而已。

　　尤其是到场的这一部分人，以俗世的眼光来看，完全称得上一句位高权重，和他们打好关系，彼此留个印象，日后定然还会有需要再合作的时候。

　　在条件相差不大的情况下，人们在选择合作者时势必会优先择定更好相处的同伴。

　　“……现下看来，小仙者果真无愧世家之名。”

　　这人上来介绍自己时，说是骞州唐家的子弟，后边说的话也不过寻常，只是他挑了个尤为特殊的角度夸奖夙星——说她和年岁更长的陈冕相似，待人处事不卑不亢，温和良善平易近人，有他的优点。

　　老实说，这其实是个叫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好的点评。

　　乍一听倒也在切切实实地说好话，但非得塞进去一句“同陈冕相似”。

　　知晓谢越晨“前科”的人，包括谢越晨在内，登时意识到了这话的不恰当之处。

　　认为夙星要是不小心翻起了旧账肯定会波及自己的谢越晨：“……”

　　此人恶意没有，但分不清场合与对象是真的。

　　骞州唐家是陈冕母亲唐忆柳出身的家族，非是修炼世家，只能算是半个，族内有如唐忆柳这般有些资质的弟子，但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都远远不够看，还有一堆迂腐的破规矩。

　　把小孩子教成什么样都不奇怪。

　　虽说唐忆柳早年和家中闹翻过，在陈冕出生后，倒也慢慢地和唐家修复了关系，这次夙星的寿宴，林家估摸着是思来想去半天，才把唐家也给请来了。

　　唐家很喜欢陈冕这种性格的后辈，夙星将来肯定有不少和陈冕打个照面的机会……

　　个中的弯弯绕绕，谢越晨须臾间便能理清，只是冲着十几岁的少年人拿着另外一位同辈作为优秀典范来夸赞她，也不怕会引发“适得其反”的效果。

　　换个血气方刚一点的来，没准儿现在已经撂担子不干这个寿星了，先把气出了再说。

　　更何况，夙星才被介绍过是外门比斗中的头名，这样的领头人物，再如何文静温和也有个度，不可能缺少主见和傲气，否则也站不到那个位置上。

　　就是拿谢越晨来说，有人找他说你这样那样好，和林风遥或是陈落羽类似，有他们的风范，绝对会被他麻溜地扔出去。

　　当然，谢越晨决计不会承认自己在其中可能无意间起到的拱火作用。

　　短短数息的尴尬过去，谁也没说话，谢越晨正准备以传音的方式安抚一下徒弟——说到底是他自己先起的这个头，就见夙星像是微微一愣，扭头瞥了陈冕一眼。

　　“是吗？我才跟着师父来上京城不久，想来也是……比较投缘？”

　　夙星挑了一种尤为中庸的微妙说辞，体现不出任何立场的偏向，但听了的人都能往自己理解的方向去进一步解读。

　　像是陈落羽这种心里有鬼的一听，宛如拨云见雾般打开了全新的思路，好在这次的宴席主角不是他，论配角他也排不到前头，无人关注。

　　无论是懂或是不懂，夙星这话一落，那人把庆贺的流程走完，也到了该要退下的时候。

　　这一出小小的插曲翻过篇去，生辰宴接近尾声时，忽地有仆役上前禀报。

　　他上来直直奔着林絮芫去，哪怕在场的宾客中只是普通人的那一部分也少有没注意到的。

　　“家主大人，有人在正门外候着，说是斗坤门并青霜门的弟子，闻有道友在此过生辰，更是证道者之徒……想要进来拜访一二。”

　　斗坤和青霜……

　　据夙星所知，三家门派中，以灵梧门的形式作风最为“孤僻”，招收弟子门槛最高，除却三门会首的那一场仙门大会，常被人讥讽“自视甚高”。

　　其中这样的话又以斗坤门传得最甚，出去采买的外门弟子若是互相碰见了，少不得要私下斗殴几回，光是夙星在外门时，一月里总能撞见三四次买个东西却负伤归来的师兄师姐。

　　他们和青霜门倒是少有打交道的时候。

　　人都上门了，总不好拦在外头不让进，林絮芫以眼神问询过夙星和谢越晨的意见后，扬声令仆役去放他们进来。

　　“两家来的都是内门首席。”谢越晨有着证道者的强大神识作弊，已经提前一步摸到了来者的身份。

　　“内门首席……”夙星不由顺着他的话念了一句。

　　这个头衔的含义放在世家里对标的无疑就是陈冕这样的人，如今灵梧的内门首席是一位师姐，姓黄，二十五岁，修为是解一境中期。

　　“斗坤的解一境中期，青霜的破风境巅峰，两个人骨龄都在二十三。”谢越晨嗯了一声，继续给夙星分享情报。

　　相较之下，反倒是灵梧门略逊一筹了。

　　不过，掌门谢玄膝下的四名弟子不已经都迈入解一境了吗？

　　夙星分辨不大清楚解一境之中的高低，毕竟那是她还未抵达的境界，但她猜那四人中，应该已经有马上要突破的了。

　　“刻意藏拙？”夙星把话问得含糊，但大致知道她入内门以后接触过哪些人的谢越晨能理解她的问话。

　　“通常来说，修为位居前列的人，不会成为内门首席。”谢越晨只这么回道，“但既然是首席，在同辈之中，也不会是太差的水准。”

　　他口中的不会太差，已经差不多是第五第六了。

　　除却有师长和家族庇荫的弟子，谁不是从外门一步步杀上来的，只要还能位居前十，那就是在一帮优秀的人当中依然保持了那一份优秀，决计不容小觑。

　　难道其中也有身为证道者弟子的人，此番前来是为了比较比较修为，给她一个下马威……

　　“你在紧张什么？”谢越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夙星“啊”了声，侧头看他。

　　“今日你方才十五，而破风的境界已经稳定下来了，日后超越他们岂不是易如反掌？还是说，你没自信在二十前入解一境？”

　　这话问得属实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在，却也是谢越晨风格独特的夸赞——他们不及你。

　　“师父是……”夙星没顺着他的话说，而是用了看似转移话题的短短三个字。

　　谢越晨窥见她的几分小心思，直言：“十八岁。”

　　“再具体一点……”夙星话刚一脱口，面前“和善”的师父陡然换了副面孔，连着冷笑了两声：“怎么，是打着在下个境界就要压你师父一头的主意？”

　　“他是在十八岁生辰的当日突破的，害得我们乌泱泱一帮人去参加以他过生辰的名义举办的小宴，结果到了却发现寿星本人不在场。”林风遥想想当时大家面面相觑的场景还觉得尴尬无比，不由摆了摆手。

　　夙星今日十五岁，但她光是在云想境停留的时间就不止三年，想要以更快的速度突破到解一境，除非有什么奇遇，不然可以断定为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若是不拿师父当作目标……那我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当作目标了，或者说，什么能够成为我的目标？”夙星同谢越晨对视，从他眼中看见了明晃晃的“满意”二字。

　　从前在外门，虽是要做到最好，但却必须适当藏拙、不露锋芒。

　　略微领先一步在大多数时候只会使人生出争强好胜之心，领先太多，在面对一眼望不尽的鸿沟时，人们会下意识生出不可逾越的念头。

　　身在外门，总有免不了和人打交道的时候，过于出挑也许会少招惹许多麻烦，但于长久计，总归不利。

　　夙星丝毫没有在修炼之事上懈怠。

　　从前有旧伤这一层桎梏在，她的修炼速度令人惊叹，却不至于到出奇的地步。

　　毕竟有谢越晨在前，门内长辈既然没有多少表现出想要一探究竟的想法，与她同辈的其他弟子自然也只会按捺不动。

　　夙星夹了一筷子鱼肉塞入口中，敛眸沉思。

　　过去的这段经历令她对张扬无忌的作风敬谢不敏，但她本人并不认为这是坏的——或者说，在外门的十年给她的锻炼不小。

　　像是宣称谁谁不如自己，或是放言自己是门内第几的事，夙星从前是如何也不会去做的，连念头也升不起来，她习惯了低调行事，把这样的作风刻到了骨子里。

　　这般行事，好处与坏处兼而有之，也因此，看懂师父在培养她一事上的倾向时，夙星难得有了些许犹豫。

　　似乎，这种可以放开、把话说满、不再小心谨慎的说话方式也不错，目前为止，在不止一件事上“事实如此”，类似的话她并不是做不到脱口而出，只是不想说罢了。

　　“来了……”陆续传入耳中的重叠二字打断了夙星的思考，她不由朝着许多人看去的方向投以视线。

　　另外二门的内门首席，不论如何，还是应当要好好会上一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