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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5.长路漫漫(三) 怎么这么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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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锐的人可以通过空气的细微变化判断一场暴风雨是否正在酝酿,欧内斯特正是其中之一。他的敏锐不仅仅针对于天气,每当坏事发生前,冥冥中总会感到一丝不适。
正如现在。他像落入陷阱的困兽般来回踱步,一会儿回到床边坐下,一会儿来到窗前,隔着玻璃向外张望,仿佛心中有团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欧内斯特反常行为引起了路德维希的注意:“欧内斯特,你在做什么?”
“我……我担心桑弗洛尔父子,”欧内斯特回答,“他们一直没回来,我想出去看看,究竟是何事耽搁了他们。”
“是有些久了……再等等吧,如果出了问题,亚瑟会用传音术与我们联系。”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推开了。崔斯坦拎着一个大包裹走进房间,径直来到桌前,把桌上的杂物——路德维希的术杖与空餐盘——扫到一边,再干脆利落地把手里的杂物甩到桌上。
一声闷响后,包裹应声散开。硬面包,肉干,奶酪,啤酒,铜杯,几种不知名的草药和结晶,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物件铺满了整张桌子。一枚铜板自桌沿滚落,径直滚向欧内斯特的方向,它刚到旅程半途便被崔斯坦一脚踩住。后者活动酸疼的肩膀,俯下身捡起铜板,吹走附着其上的灰尘:“真是累死我了!”
亚瑟紧跟着儿子走进房间,在看到桌面的惨状后,默不作声地关上了房门。路德维希长叹一口气——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叹了多少口气——从一堆杂物破烂里找到自己的术杖,然后警告崔斯坦:“临走前必须收拾好这堆破烂。”
崔斯坦报以一个表达“您尽管放心”之意的微笑,转瞬间便将路德维希的话抛诸脑后。后者深谙他的德行,但也未出言再次提醒,他慢条斯理地来到亚瑟身边,同他讨论这一行都买到了些什么物品。崔斯坦捡出一块芝士和一小块白面包,来到欧内斯特身边:“这东西好吃,我替你尝过了,奶味儿比皇宫里常见的那种还要浓。”
欧内斯特接过朋友递来的食物,没急着下嘴:“你们回来了……”
“对啊,我们回来了。欧内斯特,你怎么没精打采的,是生了什么奇怪的病吗?”
“我很好,”他咬下一口芝士块,味同嚼蜡,“你有没有在村子里注意到什么异状?”
“异状?哦,那只巨鸟算不算个异状?伙计,不瞒你说,我觉得那家伙极有可能是阿德勒,或者阿德勒的亲戚!”
“我也看到了——我是说,别的什么……你有没有看到让你感觉非常不适的人?”
“没有。姆林纳尔就这么大点,这里民风淳朴,所有人都亲得像一家似的,要是真有可疑的人来了,镇民们肯定比我先发现他们的踪迹。况且,哪怕真有,我们呆在这儿也是安全的。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也对。路德维希是个极其优秀的秘术师,在他的保护下,除非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想要破门而入,否则他们肯定是安全的。难不成他的担忧纯属多虑?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事实如此。
亚瑟和路德维希停止交谈,后者走到桌前,抽出那根羽毛笔状的术杖往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过了一阵,他扯下那页纸塞进兜里:“我再出门买些草药。”
“路德维希老师,我们四个可都是秘术师啊,”崔斯坦满不在乎,“需要用药草解决的问题,我们可以用秘术轻松处理。”
“如果不慎弄丢了术杖,我们就和普通人无异。而路途遥远,中间不知藏着多少危险,总不能赤手空拳地应对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吧?”路德维希瞥向崔斯坦的腰。他原先最喜欢将术杖挂在皮带上,现在那儿却空空如也。崔斯坦读懂了这个暗示,红着脸偏过头:“……您说得确实有道理。”
“你知道就好,桑弗洛尔先生,希望你下次能小心一些。”
路德维希又看向旁边的欧内斯特:“欧内斯特,你要来吗?”
“我?”欧内斯特讶异地指向自己,“我可以来吗?”
“当然。记得做好伪装。”
几分钟后,卡尔.沃尔夫与迈耶.沃尔夫肩并着肩走下楼梯。老板夫妇热情地欢迎了他们,并就住房体验好坏这个主题引发了一阵寒暄。末了,他们不忘关心面露难色的迈耶:“这孩子用过餐了吗?”迈耶移开视线,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有些怕生,”卡尔解释,“希望没有冒犯到您二位。”
又是几句简短的客套话,卡尔终于拉着自己的“侄子”出了门。踏出旅店,远离夫妇二人的视线后,伪装成迈耶的欧内斯特如释重负:他本就不擅长应付社交,哪怕披上了一层不属于他的面具也是如此。更重要的,他总害怕多说几句就会露出破绽——他压根不知该如何扮演一个普通商人的孩子。卡尔——路德维希同样卸下伪装,自然地松开了欧内斯特的手腕。“你可以四处逛逛,”他说,如同欧内斯特真正的长辈,“但别离我太远。”
姆林纳尔沐浴在午后和煦的阳光中,周围的一切都闪着金光,滋生出让人昏昏欲睡的暖意。街上没多少行人,偶尔可见几个聚在一块儿为家里人缝补衣物的主妇,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也不忘享受温暖的阳光。路德维希主动上前,询问可以在哪儿购得草药,她们不约而同地指向了镇中央的广场——“那儿有个猎户,他也要卖草药。”
路德维希谢过几位妇人,领着欧内斯特匆匆离开。
不出几分钟,他们已经来到了姆林纳尔镇的中央广场。广场呈现正方形,三面围绕着商铺和住户,剩下一面是镇议会大楼。地面以卵石铺就,经年累月,每颗石头都被打磨地无比光滑,石头间的缝隙不见一点绿意,看得出平日里有专人负责清扫和维护。
正对着议会大门的是一尊雕塑,他身着华服,挺胸抬头,高傲地注视前方。他的手随意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看似无心,实则已经做好了拔剑应对任何争斗的准备。此人大约是某位贵族或皇室成员,欧内斯特无法通过他的容貌和衣着辨认他究竟是何人。
商铺就在不远处,它没有招牌,只将一颗已经风干的鹿头挂在门口,这比任何标识都要醒目。
一进门,膻味,血腥味和草药苦甜参半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铺空间狭窄,通过一张长桌隔成两部分。一个部分占房间的四分之三,堆满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兽皮,熏肉,野菜,菌类……应有尽有。另一部分占四分之一,当然是留给顾客的。
店主正在擦拭着柜台,见客人来了,赶忙丢下手中的活,笑盈盈地迎接二人。路德维希直截了当,将一张纸递给对方:“我要买这上面写的药材,您看看有没有货。”对方耸耸肩,遗憾地拒绝:“我不识字。”
路德维希揉了揉眉心,只得照着清单一个接一个读出他需要的物品,再等待店主亲自去取。后者似乎异常得兴致勃发,他也不管路德维希与欧内斯特是否想听,便自顾自地开启谈话。他自称叫约翰——非常常见的乡下人名字——无父无母,也未曾娶妻,跟着他的兄弟一起生活。他的兄弟叫汉斯,一个住在森林边缘的猎人,每周会固定来兄弟店里,把采到的草药,打到的猎物交给他,再找兄弟拿点生活必需品,返回自己搭建的小木屋。兄弟二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约翰开朗健谈,汉斯却显得无比阴鸷。性格上的差距可能正是他们一人在城内经商,一人却选择离群索居的缘由。
谈话间,约翰已经备齐了路德维希需要的所有物品。结账时他还非要塞给二人一串猪肉肠:“我难得见到几个会认字的人,太稀奇了!你们拿去吧,就当交个朋友!”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欧内斯特与路德维希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喷嚏,他们陪笑着拎起购得的商品,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们离开商铺时,太阳已经西斜,钟敲了十八下,惊扰了一群休息的鸽子。建筑物的阴影不断拉长,渗出刺骨的寒气,这对好搭档一同追捕阳光和暖气,势必要把寒冷和黑暗铺满姆林纳尔镇的每个角落,用最大的礼仪迎接它们真正的主人——黑夜的大驾光临。寒意爬上欧内斯特的小腿,他打了个寒颤:“我们走阳光还照得到的地方吧。”路德维希没有回复,他抓着披风,神情凝重,指关节已经冻得发白,呼出的气息也凝结成了稀薄的白雾。
怎么这么冷?欧内斯特这才意识到,十月才开了个头,却冷得像早已入冬般,绝对不正常。他轻闭双眼,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就像有人将一块气态的冰硬生生塞进了他的鼻腔!欧内斯特全身寒毛骤起,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双手环胸抱紧自己的身体,似乎以此获得微不足道的热量,还有一点安慰。
感受到异样的绝对不止他们二人。姆林纳尔镇的居民——凡是还在镇中的,纷纷打开门窗,探出头四处张望。他们的每个动作都透着迷茫与恐惧:他们在姆林纳尔镇生活了那么多年,生时踩在土地之上,死后埋入土地之下,姆林纳尔是他们最熟悉的朋友。然而在这个漫长的傍晚,老朋友似乎发了脾气,怒火竟冷如冰霜,似乎下定决心要让这里的人受一受苦寒的折磨。
“情况不对,”路德维希抓住欧内斯特的手腕,“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姆林纳尔……该死。”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如此粗鲁的词汇。
居民越聚越多,不安在人群中如流感般迅速蔓延。欧内斯特勉强跟着路德维希,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那种糟糕的直觉又回来了——他有预感,某件大事即将在姆林纳尔发生。
“——那是什么!”人群中,一个妇女单手捂嘴,她抬高另一条手臂,指向暮色中逐渐模糊的山脉。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纷纷望去:暮色已经为山峦底部染上了一层深紫,但山间仍旧明亮,闪闪发光。深紫色的阴影缓慢但坚定地顺着山体往上攀爬,势必要将太阳最后的痕迹吞噬殆尽。
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点黑色正顺着山岳迅速移动,它穿过光与暗的分界线,一头扎进深紫色的阴影中……它正向着姆林纳尔疾驰而来。待它已足够近,他们才终于看清:居然是一群骑着黑马,披着黑甲的战士。转瞬间,他们已经冲下山坡。迅速包围了整个姆林纳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