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人之心（蒸汽朋克）》卢明Lumiere

55、54.长路漫漫（二） 一队披着黑

　　五人牵着马，走过广阔的草原。不多时，地平线上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尖顶，只见它从地面迅速升起，很快便现出全貌：原来是座钟塔。围绕着钟塔，隐约可见许多低矮的建筑，被一层淡蓝色的晨雾笼罩着，模糊不清。随着太阳升起，温度升高，雾霭最终散去，姆林纳尔镇的形体终于显露出来。一个陈旧，落后，不值一提的小镇子，因居住者的祖先在千年前留下的痕迹而受到关注。游人们来来往往，一年四季从不间断，他们的叨扰不过是掠过水面的微风，偶尔泛起一点波澜，等微风过境后，水面又会恢复平静。
　　快到达镇口时，雅戈猛然醒悟：那两个孩子让他放松了警惕，以至于忽视了非常之明显的异状。如果沃尔夫家族真的是一家子商人，为何要挑夜里赶路，白天休息呢？霎时间，无数念头飞过这正直青年的脑海。眼前两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仿佛变了模样，他们目光凶恶，嘴角上扬，露出两颗野兽般的獠牙。哪里是人？分明是找借口进镇子□□掠的野兽！
　　他放缓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先生们，我有一个问题——你们是连夜赶来姆林纳尔的？”
　　卡尔依旧保持着平静：“是啊，怎么了？”
　　“为什么不趁着白天赶路？白天视野多好呀，还不用担心会在夜里出没的精怪。”
　　“我们的秘药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会逐渐失去功效，”他继续说，“为了最小化损失，我们只能选择夜间赶路。至于精怪之事不必担心，卡帕努拉公国虽以精怪聚集闻名，但在开阔的平原处少见它们的踪迹。只要不走进连绵不断的森林，就可以保证安全。”
　　话毕，他看向随行的三人，似乎在征求他们的意见。鲁道夫最先附和：“我兄弟说的是实话，您可以百分百相信我们。”两个孩子也嗯嗯啊啊地附和，他们的反应因疲惫而略显迟缓，不过仍能看出并未受到胁迫，完全出于个人意志。
　　直觉告诉雅戈，他们是一群值得相信的人，但绝对隐瞒了来到姆林纳尔镇的缘由。这一家子一定不是十恶不赦的罪犯，但也绝对不是普通的商户。
　　雅戈仍想追问，却被卡尔抢了话头：“你怀疑我们不是商人，对吧。”
　　他笑了，语气终于有了起伏：“非常不错，敏锐些是好事，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混乱的时刻。但是，斯坦因，我们没有欺瞒您的必要。如果您怀疑我们会对镇子构成威胁，那么我大方地告诉您——我们只在姆林纳尔停留一个白天，采购路途中必要的物资。等到黄昏来临，我们会立刻动身离开。”
　　雅戈咂嘴：卡尔的真诚不像是伪装，话说回来，如果他的伪装能真到这个地步，他也算心服口服。但他一定隐瞒了有关自己和家人的事——应该信任他们吗？
　　半晌，他拍拍脑门：“行吧，我带你们去镇上的旅店。你们趁着白天多休息，多买点必需品。如果有什么需要，再来联系我吧。我一整天都在镇上。”
　　——
　　巨神之掌旅店位于小镇边陲，是一栋配有马厩的三层小楼。走出前门，可见小镇繁华的景象；推开后门，一望无尽的草原和输水渠遗址又进入了视线。旅店旧而小，由一对夫妇共同经营，他们将这旅店收拾得干净整洁，给了它如亲生孩子般的照顾。
　　赖于夫妇二人经营有方，旅人们更喜欢下榻巨神之掌，旅店里难得有空房。但鉴于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客流陡然下降。因此，沃尔夫一家带着行李出现在旅店前门，并指明要住最好的客房时，老板夫妇喜形于色。他们没有询问几位客人为何要在这个时候住店，自觉帮着他们安顿马匹，打扫房间，还不忘准备面包和奶酪作为早餐。两个孩子先上了楼，大人们暂缓一步。他们等夫妇做好早饭，客客气气地接过盛着食物的盘子，表示一家子走了太远的路，实在疲劳，希望能回房间就餐。老板也是陪笑着欣然答应。
　　最好的房间位于旅店二楼，刚一推门，便闻到了清风送来的青草香气。房间一眼望到头，摆着两张并排的木床和一组木桌椅。木床上铺有一尘不染的被褥，正中央还放着一束才摘下来的鲜花。
　　疲惫几乎压垮了两个孩子，他们把鲜花扔到桌上，一个面朝床铺，另一个面朝天花板，就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数分钟后，卡尔与端着餐盘的鲁道夫一前一后进入房间。前者巡视一圈，先贴着墙倾听它背后的动静，再俯下身检查地上一块可疑的深色污渍（“那不过是霉斑，老朋友。”鲁道夫正用餐刀分着奶酪，不忘好心提醒。），最后拉开窗户，确定没人可以顺着粗糙的外墙翻进房间。
　　卡尔合上窗，从包中取出一根由火红羽毛制成的羽毛笔。他捏着笔杆，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咻地迸射出莹蓝色的光，光芒没入墙体，顺着它的结构缓慢且温柔地包裹住整个房间。片刻后，卡尔收起羽毛笔，擦去额头的薄汗：“这个秘术可以保证，除了我们四人，任何人都没法进入这间房子。可以啦。”
　　话音未落，卡尔的面容便开始发生变化：头发拉长，棕色逐渐褪成浅金色，原本黝黑的肤色变得惨白，塌陷的鼻梁重新挺立。眨眼间，“卡尔”从一个四处奔波的商人，变成了一位商人打扮的学者。这位学者摸了摸自己的鼻梁，确定它已完全恢复原本的模样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架上鼻梁。
　　卡尔.沃尔夫——路德维希.芬恩弹走袍子上的灰尘：“我们暂时安全了。欧内斯特，崔斯坦，休息前记得解除术法。”
　　欧内斯特与崔斯坦没有离开柔软的床铺，就地解除了易容术。一阵熟悉的瘙痒感爬上欧内斯特的脸颊，他心不在焉地抓挠了两下，然后便失去了所有力气，头一歪，瘫倒在床上。
　　“说句老实话，”崔斯坦闷闷地抱怨，“这床垫的质量太差了，而且我还闻到了一股怪味——我怀疑它只是看起来干净，其实里面藏着一整个虫子帝国……哈哈，好在我们这儿还有个帝国皇子，如果虫子帝国因我们侵占它们的领土而找我们算账，我们可以把亲爱的欧内斯特送去谈判”
　　欧内斯特并不在乎。他睡了好几天的草席，能在正儿八经的床上入睡，已经快感恩戴德了。只可惜他现在太累了，早已没有力气反驳崔斯坦。作为他因过度的担心而彻夜未眠，清晨时好不容易有了点困意，就被亚瑟和路德维希粗暴地拽离梦乡，押上马匹——那几匹马也被施了秘术，看上去和乡下常见的杂色马如出一辙。
　　他记不清在马背上颠簸了多久才抵达姆林纳尔，只记得当他的脚刚接触到地面时，就险些因为疲劳和晕眩而跪倒在地。之后的路程几乎全是靠本能，当然还有崔斯坦好心的搀扶走过来的，现在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不比再强打精神，疲倦自然而然占了上风。
　　亚瑟切下一块黄油，仔细地抹在面包上：“孩子们，你们还没吃饭。”
　　“他们已经没力气了。”路德维希随手拿起一块干面包，塞进嘴里。他动了几下腮帮，牙齿碾压着干涩的面包块，咯吱作响。
　　“听起来像是在啃木头。”亚瑟的回复流露出不合时宜的幽默感。他看向两个已经倒在床上，没了动静的少年，“欧内斯特少爷，崔斯坦，你们不来吃早饭吗？”
　　欧内斯特想要开口回答：他确实饿了，饿得肚子发酸，胃部隐隐作疼，疲惫却堵住了嘴，贴在他耳畔温柔地说——先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再说别的。
　　模模糊糊间，他听见崔斯坦有气无力地作了回答：“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是的，我们需要闭上双眼，好好养一养精神。欧内斯特的意识越发模糊，索性闭紧了眼睛。
　　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穿过窗户，落在身上，照得他微微发热。他揉了揉眼，打个哈欠，支起身望向窗外：太阳高悬在澄净的天空中，姆林纳尔镇热闹非凡。应是到了午休的时候，一户户小楼的烟囱里有炊烟冒起，农人们提着锄具，擦着汗水往家里赶，盼望能吃上一顿热饭。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追逐着彼此，从街头到巷尾，四处都是他们灵动的身影。他们调皮的举动间或换来几句没好气的咒骂，可孩子们从不让这点小阴霾影响他们的心情。
　　“你醒了，欧内斯特。”欧内斯特回过头，路德维希正坐在桌前，左腿轻搭在右腿上。房间里仅余他们二人。
　　他皱了皱眉：“崔斯坦和桑弗洛尔先生呢？”
　　“出门采购，这是我们来姆林纳尔的目的。崔斯坦硬是要跟着他父亲走，留我在这儿等你醒来。他们回来后，我们再出门看看。”
　　听起来很合理。“崔斯坦比我先醒来？”
　　“早个半小时，”路德维希指了指面前的餐盘，上面还摆着一块涂有黄油的面包，“这是留给你的。”
　　一经提醒，欧内斯特才意识到过去的十个小时里他没有吃下哪怕一点面包渣，他立刻感到喉咙干涩，胃部也因饥饿而隐隐作疼。他确实饿了，但不知为何没有用餐的心情，便摇摇头，拒绝了这份早餐：“我想我可能还需要休息。我的头很疼。”
　　“你没得感冒吧？”
　　“不……只是太累了。”欧内斯特翻了个身，正对窗台。他闭上眼，感受阳光留在身上的暖意，昏昏沉沉间，竟又有了一丝困意。
　　——一声尖叫打破了舒适的沉寂。
　　“那是什么？！”一个孩子高叫着。天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不断移动，轮廓越发清晰——是一只黑色的大鸟，正盘旋于姆林纳尔镇上空。有经验的农户立刻警觉起来，抱起年幼的孩子，驱赶小体格的牲畜进入栅栏：那绝对是只通体漆黑的巨鹰，估计是饿了太久，居然敢闯出林子，来人类的聚居处寻找食物。而体格如此之大的猛禽，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谁知道它会不会捕食姆林纳尔镇的孩子！
　　镇子上最勇敢的猎户架起弩箭，上膛，铁制的箭头闪着寒光。那只巨鹰要是敢再飞低一寸，这杆致命的箭就会嵌入它的喉咙。
　　巨鹰大约感受到了人们对它的恶意，绕着镇子飞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降落的迹象。欧内斯特撑着窗沿，眯起眼，试图透过刺眼的阳光，看清那只鹰的样子——他长得好熟悉！可是皇城陷落那天，他从未见过它……他以为它已经死了……
　　“阿德勒……？”欧内斯特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他现在就想拉开窗户，这位老朋友就会回到他身边——如果那黑色的影子真的是阿德勒，它一定是来找他的！
　　不。冷静些，你不能就这么抛头露面——这会给所有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果那只鹰真的是阿德勒，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来找他。
　　黑鹰盘旋了一阵，最终飞离了小镇。农户，猎人，还有懵懵懂懂的孩子，全部松了口气。现在他们没有危险了，对吧？黑色的影子已然离去，姆林纳尔重得宁静与平和，一切又将照常运转。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阴影打破了他们的幻想。起初只是草地上的一点深色，浸在阳光中，仅剩模糊不清的形体。然后他们不断靠近，从光晕中生长出头颅，躯体，四肢……竟是一队披着黑袍的人马，共有十数人，如即将过境的害虫般往姆林纳尔镇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