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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2.飓风眼(四) 我们不能永 ...

  •   当天晚些时候,欧内斯特把崔斯坦拉到角落里,正对自己刻在墙上的刀痕。他盯着崔斯坦的腮帮子,等他把嘴里的黑面包完全嚼碎咽下去后,才将上午和路德维希讨论的内容转述了一遍。
      他的担心是正确的——听到这番话后,如果崔斯坦的嘴里还有食物,它们现在已经卡住他的嗓眼了。他咂着嘴,一手撑腰,另一只手抚摸下巴,似乎正在飞快消化路德维希的话,试图从中得到让人满意的结果。
      最后,崔斯坦两手一摊:“他可能只是担心你。但路德维希说得没错,我们会尽全力保护你的,老兄——至少我肯定会。”
      “但我讨厌从旁人口中听到什么’为你付出性命‘之类的话,听起来像是我驱使你们去死,是我间接害死了你们一样……”
      “那么,要是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了,”崔斯坦扶住欧内斯特的肩膀,“我会第一个扔下你逃跑的。”他咧嘴一笑:“行啦,别想那么多。现在,我们依然活着,还能谈话,能相互打趣——不是挺好的吗?”
      亚瑟的呼唤适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今天,亚瑟从农户手里弄来了一些牛肉和半块奶酪,加上先前得到的农作物,足够做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了。当然,“丰盛”只是相对这几日的饮食而言,要知道在宫廷里,把这东西做成菜再装盘呈给贵族,绝对会被当成政敌蓄意的挑衅。但眼下情况特殊,能安下心来好好吃一顿饭,已是非常难得了。身份次序?餐桌礼仪?全部见鬼去吧。
      更别提他们用来煮饭的是炼魔药专用坩埚。坩埚的主人崔斯坦再三保证里面绝对没有魔药残留,即使有也不会致人死地。
      晚餐是番茄汤,里面加了土豆和零星的牛肉。亚瑟特地用秘术控制火焰,促使其燃得更旺,把锅里的水分蒸发了一大半。汤汁比平时更浓稠,色泽也更加鲜艳,香气扑鼻。番茄已炖煮至软烂,完美融化进汤水里,土豆与牛肉又吸饱了它的精华,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如果牛肉再多一些,再嫩一些,这将是完美的晚餐。
      美食让众人的心情轻快了些许。崔斯坦夸张地讲起他们在路途中段遇到的一群不知品种的野鸟,它们扇动翅膀从草丛中起飞的声音吓坏了亚瑟。后者则辩解,他反应过度是把草丛中的响动当成有人跟踪的讯号,他害怕一行人行踪暴露,导致不必要的麻烦。“好消息是,”他耸耸肩,“它们真是只是一群长得稍大的野鸟。”
      亚瑟向众人展示他从一个农户那儿买来的皮包。它小而陈旧,做工非常粗糙,却意外地结实。他背上包,满意地拍了拍它的皮革:“容量不算大,好在够结实。要我说,这些庄稼汉造东西的手艺比专门的皮匠还好。”
      “不是我想泼冷水,父亲,这个包的质量根本配不上您为他付的钱。”
      亚瑟尴尬地笑了:“我们需要一个装东西的容具啊……”
      而后他们开始关心路德维希的伤势。路德维希表示他的身体比想象中的要健康。现在,他尚未完全康复,还不能同往常那样灵活地引导秘术力量,但跟随他们继续前进肯定没问题。为了向父子二人,尤其是忧心忡忡的亚瑟证明自己,路德维希控制一小团火焰自熊熊燃烧的火堆中飘出,他熟练地控制火焰移动变化,最终打了个响指,这活跃的元素散成漫天光点,迅速消失在空气之中。
      崔斯坦象征性地鼓掌,心思全在锅中的牛肉汤上。亚瑟则满意地点点头,非常乐意看到老友状态不错。
      欧内斯特默默喝着汤,不愿参与其中。他的心中藏着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将它们清晰地表达出来。唯一能聊的,也只有那块压在他心头的巨石——皇城事变。如果他开口,就会打破眼前来之不易的轻快氛围,把所有人残忍地拖回沉重的现实。对他们来说,这行为未免过于自私。
      他识趣地闭了嘴。
      晚餐在相对愉悦的氛围中结束。亚瑟利索地用秘术召唤水流冲洗餐具,崔斯坦被叫去照顾篝火,欧内斯特自觉地揽下铺床的活计,至于路德维希——还是别难为一个伤员了。收拾规整后,时间已近九点。四人聚在熊熊燃烧的火堆旁做睡前最后的清洁。
      亚瑟再次唤出清泉,崔斯坦默契地用清洗干净的小坩埚接住飞溅的水流,水位慢慢上涨,最终停在锅胆二分之一处。亚瑟指挥坩埚下的火焰烧地更旺,几分钟后,他停止施法,取来一条毛巾没入水中,再取出,拧干多余的水分,递给欧内斯特。后者自觉接过,摊开湿润的毛巾,擦拭沾满尘土的面颊与身体。
      水温略烫,洁白的毛巾水汽腾升。热腾腾的毛巾接触到欧内斯特的脸颊时,他心中最沉重的一部分似乎跟着水汽一起消失了。他满意地长叹一声,趁着热度未完全散去,又来到锅边,把毛巾重新浸入温水中,拿出,拧干,返回谷仓角落撩起衣裳,擦洗腹部的皮肤。这个过程重复了五六次,直到全身都被擦拭干净。欧内斯特捏着毛巾,抽出石剑,将剑尖对准它:“清洁一新。”毛巾重新变得干燥如初。
      他满意地欣赏清洁术的成果——没想到老瓦格纳随意教的咒语真有派上用场的一日!
      瓦格纳……不知那位和蔼可亲的先生是否脱离了危险。欧内斯特忧心忡忡地抬起眼,望向特莱顿的方向——即使入目的只有谷仓业已生霉的木板墙。特蕾西娅皇后,葛尔妲女士,瓦格纳先生,仍然被他关在房中的阿德勒……他熟悉的人正经历可以决定生死的危机,但他,欧内斯特.康福洛尔,白皇帝的亲生儿子却瑟缩在老旧的谷仓里,自己也深陷自身难保的境地。无力感裹挟着他,促使他在平静中走向失落,最终滑向绝望的深渊。他选择接受命运的安排,任这条可怕的洪流带着自己前往未知的方向。
      不一会儿,四人便重新围着篝火坐下。经过一番折腾,欧内斯特难得有了困意,他打了个哈欠,一旁的崔斯坦伸了个懒腰,不顾身份次序靠在了他的肩上。
      亚瑟皱起眉:“崔斯坦,别这么懒散。”
      “他和您一起忙了一整天,就让他好好休息吧。”欧内斯特为好友解围。亚瑟无奈地摆了摆手,默许了崔斯坦的行为。
      路德维希瞥了一眼这对靠在一块休息的挚友:“我和亚瑟商量好了,明天就启程往薰衣草公国的方向前进。所以,欧内斯特少爷,请您让崔斯坦赶快回被窝里休息——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欧内斯特的心脏停了一拍。他们真的要抛下特莱顿,去别处寻找一个极有可能不会接受他们的庇护了吗?路德维希什么时候那么激进了?况且这一路绝不会太平,卡帕努拉公国到薰衣草公国需要至少三日的车程,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车夫拥有精湛的驾车技术,马匹是最好的快马,天气始终晴朗舒适。这几种条件缺一不可,才有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抵达目的地。
      “所以,我的父亲终于改变您的想法了?”崔斯坦睁开一只眼。路德维希点头,语气没有变化:“是的,这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亚瑟按摩着鼻梁骨,“我们得穿过整个卡帕努拉才能抵达薰衣草。情况特殊,必须尽量减少走大路的频率。好在这片区域森林密布,配上匿踪术的效果,我们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听起来我们得像猴子一样住在树上了,”崔斯坦离开欧内斯特的肩头,“你怎么看?”
      “我?”欧内斯特指着自己。
      “对,你。自第一个词从路德维希老师口中蹦出来开始,你就没说过一句话。”
      这难住了欧内斯特。他没有观点——他能有什么观点?告诉路德维希,不!我们绝不离开卡帕努拉公国,绝不抛下特莱顿而去我们就以谷仓作为据点,密谋反攻特莱顿的计划,统合所有能统合的力量,将那占领皇宫的人打得屁滚尿流!我是白皇帝亚历山大的亲生儿子,我的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我肯定继承了我父亲的勇气与谋略。尽管信任我的能力吧,我定不负众望!为了我子民的幸福,也为了让我的父亲安心,我绝不会退缩!
      他虽然身陷绝境,胸中充斥着悲伤与愤怒,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和诺曼硬碰硬等于自取灭亡。当务之急是离开卡帕努拉,尽快找个更安全的地方,静静等候对方的下一步计划。要是一直留在此处,看似稳定,但长久来看并不安全,并且谷仓几乎和外界断链,他们无法第一时间得知正在蓝芙蓉帝国乃至整个堤坦尼亚发生的重大事件。
      “我同意路德维希老师的说法。前往薰衣草公国的路程漫长且危险,但是……我们不能永远停在这里,停在这座谷仓里。”欧内斯特单手握拳,轻轻贴上自己的胸膛:他的心在狂跳。“就是这些。我没有更多想法了。”
      “欧内斯特没意见,我也没意见了,”崔斯坦坐直身子,“具体计划是怎么样的?”
      “卡帕努拉公国位于山地之间,但是我们的马匹只擅长在平地上奔跑,长时间翻山越岭很可能对它们的关节造成伤害。”亚瑟从柴堆中找出一根细长的树枝,吹灭正在燃烧的火苗,用它当笔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画了一串三角形,代表连绵不绝的群山,又在群山中央和外围点上两点。他指向山中央的点:“这是卡帕努拉城堡。”再指向山外围的点:“这是我们。薰衣草公国在卡帕努拉公国的东南方向,我们需要避开后者的核心区域,取小道进入薰衣草。”
      亚瑟自山外围的点牵出一条线,深入群山之中:“我们明日先去这儿,姆林纳尔镇——最近也是最大的聚居点。我们在镇上买点食物和衣服,第二日正式进山。之后我们不会经过如此繁荣的镇子了,所以,得趁着明天多准备一些可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路德维希补充:“不能放松警惕。明日太阳未升起时我们就要出发,最好在正午之前抵达姆林纳尔镇。”
      欧内斯特与崔斯坦对视一眼,不等路德维希作出下一步指令——他的意思非常清楚,希望两个孩子赶快回去睡觉——便自觉地躺上草席,脱下外套盖在身上充当被子。
      欧内斯特闭紧双眼,身下坚硬的稻草隔着衬衣摩擦他的皮肤,引起一阵痒意。他翻了个身,试图寻找最安逸的睡姿,路德维希与亚瑟的谈话却不合时宜地闯进耳朵。他们将声音压得很低,根本听不清内容,只能通过隐约的几个词汇判断,他们还在商量之后的对策。
      欧内斯特蜷起身子,他的理智逼迫他清醒,同仍醒着的两人一样多想想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睡眠的轻纱却轻轻罩住了他的头,意识越发混沌,原本清晰的想法也被拆得支离破碎。
      进入无梦的睡眠前,有一只手轻轻撩起了欧内斯特前额的碎发。他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应该是路德维希或者亚瑟,但半梦半醒间,他更愿意相信手的主人另有他者——亚历山大.鲁道夫.冯.康福洛尔。伟大的白皇帝。他的父亲。
      他已经死去的父亲。
      一滴泪水顺着欧内斯特的眼角滑落。他彻底堕入了黑暗的,安静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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