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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1.飓风眼(三) “我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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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尔妲.玛德莱德.加里奥普希思只是一届普通人,她感谢这份与生俱来的“平庸”。
百年前,加里奥普希思家族被爱德怀斯五世册封为宝剑贵族,作为对其忠诚的嘉奖和肯定。从那时起,他们的后代多为皇家成员的护卫。葛尔妲的八个兄弟姐妹也是如此,他们皆是某位爱德怀斯或某位康福洛尔最忠实的贴身护卫。
可葛尔妲不是。她天生没有同万物共鸣的能力,她感受不到秘术存在的痕迹——无论是布设在暗处的害人术阵,还是某个阴暗角落中异样的能量波动,她看不到,摸不着,这些危险的阴谋便窃喜地藏在了她的眼皮之下。
葛尔妲.玛德莱德.加里奥普希思驾驭不了术杖,但她驾驭得了盾牌与利剑。她告诉父亲:我就不去当哪位皇家亲族的护卫啦,我要加入皇家卫队。诚然,爱德怀斯与康福洛尔是帝国的核心,是万人敬仰的皇族,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普罗大众同样重要——我热爱前者,更热爱后者。我的力量为守护他们而生。
葛尔妲的平庸并未成为束缚她的枷锁,反而为她开了另一条路。她以将军的标准规训自己,终于如愿进入卫队,成为小队长,后又接过教育欧内斯特.康福洛尔的职责。说实话,葛尔妲本想推辞,但她的剑术在整个加里奥普希思家族中是最好的,也是剑术好的卫队成员中对皇室最忠诚的:她最适合当小皇子的导师——虽然这个皇子的血脉并未得到官方承认。
但葛尔妲从未想过,某日她竟会同她的先辈一样,承担起保护皇室成员的职责。
距离那场可怕的宴会已过去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在葛尔妲的指挥下,这一支队伍带着皇后成功甩掉卡帕努拉派出的追兵。确定安全后,她带领残存的士兵躲进树林,清点伤亡情况,制定下一步策略。
半个月前,葛尔妲便召集麾下的卫兵,为他们下达了一项绝密的任务:巡礼月开始后,必须寸步不离皇帝与皇后,贴身保护他们的安全。她早已料到某人,或者某方势力盯上了蓝芙蓉帝国,也本以为只要做到事事小心,就能够规避风险。谁曾想,威胁并非来自外部,而是看似最忠诚的卡帕努拉大公——该死,要是她更加小心,皇帝与弗雷德里希皇子现在肯定还活着,她还可以亲手将卡帕努拉那个小人就地正法!
情况不容乐观。这支小队有十二人。葛尔妲相信他们的实力——这都是她一手培育出来的将士,但需要他们保护的对象是一国皇后——特蕾西娅.海伦.爱德怀斯。“十二”,即使将这个数字翻十倍变成一百二十人,对于保护皇后的艰巨任务来说,依旧少了。她懊恼地叹着气,冲着这些面面相觑,还未缓过神的士兵们发号施令:“你们之中有人会匿踪术吗?我要确保没人能发现我们的行踪。”
没人回应。也不怪他们,匿踪求是极其复杂的术式,普通秘术师根本不会施展。
不过,说到会匿踪术的大秘术师……葛尔妲抬头,望向特莱顿的方向。不知路德维希现在如何,但只要有他在,她不必过度担心欧内斯特少爷的安危——放眼特莱顿,没有哪位秘术师的实力可以同路德维希媲美。
回归正题。既然无人会匿踪术,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快离开这里,确保追兵赶不上他们的速度。
她来到皇后身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皇后殿下,请相信,我们一定会保护您。”特蕾西娅皇后垂着头一言不发,这场面让葛尔妲心生怜悯:昨日清晨,她还同家人们享受着巡礼月的乐趣,然而一杯毒酒和一把藏在暗处的利刃分别夺走了她丈夫与孩子的性命。可想而知,现在的她有多绝望。
葛尔妲拍了拍胸脯,护手撞上胸前的轻甲,铿锵作响:“即使付出的代价是生命,我们也在所不惜。皇后殿下,请您下达指令。”
特蕾西娅皇后抬起眼:她面色惨白,两道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眼尾还微微泛着红。那双漆黑的明眸因莫大的心碎而泛着水光,可在目光深处,却藏着泪水无法浇灭的怒火。她利索地解下盘在头顶的长发:“匿踪术一事,不用你们操心,我会解决。你让士兵们专心赶路就行。”
她昂起头,脸上已没了悲伤:“我有一个计划,士兵们。我们立刻前往薰衣草公国。”
葛尔妲点头,当机立断下达命令:“整理队形,我们立刻出发,护送皇后离开卡帕努拉公国,前往薰衣草公国。记住,不惜生命代价,优先确保皇后殿下的安全!”
——
十月四日。
欧内斯特用自己的术杖——那把跟了他十年的石剑——往墙上深深刻下一刀。他放下武器,退远几步,仔细端详自己的杰作:不过是三道刻在木墙上的并排刀痕而已。他听崔斯坦说过,有些罪犯喜欢用往墙上刻画痕迹的方式来计算被收押的天数,衡量他们与自由之间的距离。
这是欧内斯特.康福洛尔踏上逃亡之路的第四天。他没有戴上镣铐,却觉得自己已如阶下囚般永远失去了自由。
他回到篝火边坐下,伸出手,让火焰的温暖驱散周身的寒意。路德维希正坐在对面,借着暗淡的光线阅读一本泛黄的笔记。昨日下午,亚瑟又一次为路德维希处理了腹部的伤口,并高兴地宣布——只要多加注意,注意身体情况,不出三日,路德维希又会和以前一样健康。路德维希明显对“三日”这个时间期限颇有微词,他也想跟随亚瑟离开谷仓,去危机四伏的外界打探消息,但再坚强的意志拗不过仍然虚弱的躯体,他只能待在谷仓里继续休养。
今晨天光微熹时,亚瑟和崔斯坦便离开了藏身处:他们要例行检查匿踪术是否出了问题,以及附近是否有陌生人留下的痕迹。他们得等到太阳完全升起后才会回来,这段时间,只剩欧内斯特和路德维希独处。欧内斯特不想过度打扰后者,以免耽误养伤的进程,于是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他没和对方说过半句话,只是蹲在墙角——后因腿酸而坐下——往墙上刻画痕迹。
“早安,欧内斯特少爷。你的脸色非常难看——是没睡好吗?”
欧内斯特浑身一震。路德维希已经放下了笔记本,现在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然后,他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微笑:“趁着桑弗洛尔父子还没回来,再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我很好,谢谢关心,路德维希老师。你呢?”
“至少伤口不疼了。”
欧内斯特扫清地上的灰尘,席地而坐。他知道自己的状态绝对算不上‘很好’,路德维希的脸色也透着肉眼可见的疲惫与苍白,但他们不约而同地隐藏了对彼此的关心,及时终止了这个话题。
他们知道,再这样说下去,会不自觉地聊到正在谷仓之外发生的变故。
路德维希的笔记本上记载着他们搜集的情报。他们已经得知皇帝死于卡帕努拉大公递出的一杯毒酒,昨天清晨,皇家卫队正式进入卡帕努拉公国。同一时间,皇位继承人抵达皇宫,正是十七年前被白皇帝打败的诺曼.爱德怀斯。据说他率领那支穿黑袍,披黑甲的士兵占领了特莱顿,一夜之间,蓝芙蓉帝国天翻地覆。
亚瑟转述这个消息时,没人作出回应。良久,欧内斯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瘪的怪笑,他回到草席边,拉过外套盖在身上。
他没有困倦——他怎么可能产生困意?父亲被毒死,母亲下落不明,皇城被占领,而他自己,蜷缩在某个废弃谷仓里,静静等待命运到来,无情地为他降下残酷的判决。
欧内斯特倒想入睡:眼下正在经历的一切怕不是场可怕的噩梦?只要他在梦中入眠,是不是就会自美好的现实中醒来?同时,他痛苦地清楚,现实正是他身为一国之君的父亲已经死亡,策划这场阴谋的是个用禁术的疯子,好巧不巧,这疯子的目标就是,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皇位的继承权。以及,向白皇帝亚历山大.冯.康福洛尔寻仇。
正因这一切是真的,所以他更想躲进温柔的梦中,逃避可怕的现实。
另外三人应该理解他的处境,同时他们也正深陷各自的思绪中,因而没有打扰欧内斯特。昨夜,欧内斯特躺在冰冷的草席上,闭着眼,默默等待黎明的来临。第一缕阳光照进谷仓时,他已被脑海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杂思折磨得疲惫不堪,却没有一丝困意。
现在,欧内斯特继续摆弄着自己的术杖。他放空思绪,一遍又一遍擦拭石剑,直到剑刃可以如镜子般反映自己的样貌。三天过去,他却憔悴地像是衰老了三年:头发蓬乱,脸颊被尘土染得漆黑,原本明亮的蓝眼睛,现在却暗淡无神。
排山倒海般的疲惫拖慢了他思考的速度,他长叹一口气,将石剑重新插回刀鞘。
处境艰难,但他们还是收到了一个好消息:特蕾西娅皇后失踪了。下落不明,大概率依然活着。路德维希曾与亚瑟商讨过,是否要寻求皇后殿下的庇护:她是玛丽娅公主的长女,又将欧内斯特视为己出,只要他们求助,特蕾西娅一定答应。
“情况如果乐观,那么皇后应该会去薰衣草公国,”亚瑟十分肯定,“薰衣草的实际统治者玛丽娅.海伦.爱德怀斯公主是她的母亲,在那儿,她是绝对安全的。如果情况有变,我们没法得到皇后和玛丽娅公主的庇护……薰衣草公国和金雀花帝国接壤,我们可以直接离开蓝芙蓉,逃亡金雀花,直到风波平息再露面。”
“您是要欧内斯特少爷放弃他的祖国与人民吗?”路德维希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
“您是要他送死吗?”亚瑟反驳。话题就此终止。
欧内斯特找来一块土豆,用袖口擦去表面的尘土,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其扔进火堆之中。原本旺盛的火苗一阵颤栗,光线摇曳,似乎有了即将熄灭的征兆。很快,火焰温柔地搂住这枚异物,继续照常燃烧。
换作以往,欧内斯特压根不会尝到这种粗制滥造的食物。可这里不是皇宫,没有如此优渥的条件,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吃,要么饿。欧内斯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刚开始,他养尊处优的胃根本无法适应蓝芙蓉平民的食物,可最近几天,他的身体已经隐约有了接受这些食物的征兆。
撑死总比饿死强。他如此自我安慰。
不一会儿,烤土豆的香气飘进了欧内斯特的鼻腔,他找来一根木棍刨出土豆,放凉后撕成两半。他吹散蒸腾的热气,把较大的一块递给路德维希:“您趁热吃吧。对了……这些土豆好像生霉了,您吃的时候注意点。”
路德维希接过欧内斯特递来的半块土豆,一边吃一边继续阅读手中的笔记。不多想也知道,那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对未来情况的推测和应对。这是个耗人心神的活计,有可能会拖慢对方养伤的进程:欧内斯特清楚,路德维希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的安全,但他更不愿看到他如此自我折磨。
“您该休息了,”他清了清嗓子,用词委婉,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至少,用餐的时候,不用思考明天和未来这种虚无缥缈的事物。”
“这不是虚无缥缈之事,欧内斯特少爷。”路德维希咬下一口土豆,就着肮脏的外皮吞下肚,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继续说:“未来与当下紧密相连,而我们正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时刻,根据现状去推测未来可能发生之事,是为了确保我们的安全。”
欧内斯特哑口无言,他低下头,羞愧地移开视线:“可我担心您的伤势。我只剩您,桑弗洛尔先生,还有崔斯坦了。”
路德维希停下动作,几秒后,他翻过几页,继续做起笔记:“欧内斯特——”他难得不用敬称——“我知道这听起来非常残忍,可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你是亚历山大.冯.康福洛尔皇帝的亲生儿子,虽然你的身份从未得到公开,但在部分人眼里,尤其是非常亲近白皇帝的大臣处,这是个公开的秘密。这场蓄谋已久的政治阴谋是否会波及到你,还是个未知数。
“如果某些不干净的势力真的盯上了你,我,桑弗洛尔,还有崔斯坦,会保护你到最后一刻。你不用过分操心我的伤情,要是我成了你们的累赘,我自会以体面的方式离开,不会拖慢你们的脚步。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帮助。”
欧内斯特依旧不敢看路德维希:“您不必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不值得。我没有皇位继承权,也没有强大的能力,指望我反攻特莱顿……完全不可能。”
他抓紧袖口,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着病态的白。欧内斯特.康福洛尔,伟大的白皇帝的一个默默无闻的私生子,这辈子都无法正大光明登上族谱的私生子。几日前,他的父亲,这个帝国的皇帝死了,取代他的是十数年前被他打败的对手,诺曼.爱德怀斯。
这一切发生时,欧内斯特.康福洛尔甚至没有成年。伴他左右的,是和他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皇家图书馆的馆长和身受重伤的帝国首席秘术师。他们的对手是一支身披黑甲,气势滔天的正规军队,以及他们的统帅——一个会禁术的,十足的疯子。
他终于知道心中的平静来自于何处了。
是绝望。没有力量,无法为父亲复仇,无法自保的绝望。
“我相信你。”
欧内斯特终于抬起了低垂的头。
路德维希仍保持原样,似乎方才的话不过是一句没放在心上的闲谈:“我是你的老师,欧内斯特。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善良,淳朴,忠厚……蓝芙蓉的人民会喜欢你这样的皇帝。”
“路德维希老师……”欧内斯特惶恐不安:皇帝?他!路德维希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可以当我在胡说八道,欧内斯特,”路德维希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的态度是认真的——我是你的老师,身为老师,保护学生是我应尽的责任。”
路德维希合上笔记:“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