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那女孩》漫月橘

3、三

　　明姨带给我的震撼实在太大，以至于两三年后，在县城的街头，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裹着纯白羽绒服的窈窕女郎——明姨踩着筷子一样纤细的鞋跟，意气风发地走在街上，背后跟着亦步亦趋的老满。

　　她完全褪去了青涩和淳朴，拥有了不属于这座山城的洋气。

　　我知道明姨过得风光，那两年陆续能听到她在县城置办了三四套房产或者提着几箱现金进赌庄豪赌的消息。

　　表舅公借着女儿的东风，搬到县城做了城里人。明姨的哥哥姐姐也随她去了广州，被安排进老满的厂子做了小头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这道是正道抑或是歪门邪道早已无人关心。

　　如此又过了六七年，太外公离世，我亦北上求学，老家的人和事逐渐淡成了记忆里模糊的小黑点。

　　不曾想有一年暑假回家，竟看见明姨坐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见我回来，她立刻绽出一抹笑容:“妹仔回来啦，真是女大十八变，俊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老天，她才是变得让人不敢认了!

　　当初那深潭般的大眼如今已干涸成两口枯井，黑瞳仁失去了灵气的润滑，转动起来总带着些许滞涩。

　　她胖了许多，脸上的肉多得盛不下，原本小麦色的皮肤也变得晦暗松弛，衬着我家海洋蓝的沙发皮，显得整个人又黑又壮。

　　所幸她的笑容中还残存着一丝明艳，否则我是绝认不出她来的，然而，就连她这笑容也比原来萎缩了许多。

　　过去，她笑，是因为快乐，而现在，只是因为惯性或者有求于人。

　　原来，明姨这次罕见的登门是为了她儿子们上学的事。

　　明姨和老满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上二年级，小儿子还在幼儿园，这两孩子的户口都在广州，而明姨现在却想把他们都转回到我们县里上学，希望身为老师的妈妈能帮帮忙。

　　我妈很是诧异:“佩明你要回来？这事老满知道吗？!”

　　提起老满，明姨有一瞬的失神，虽然嘴角还带着笑，目光却一下子变得幽幽的，像某种小兽。不过她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妈妈也配合着不问。

　　可几天后，我们却又在街上偶遇了一个人——明姨的亲姐姐，佩霞。

　　“佩霞，你怎么也从广州回来了？”妈妈有点难以置信，听说她在老满的厂子里能年入十几万呢，这会怎么舍得回来了。

　　霞姨连连摆手，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表姐啊，快别提了，再不回来就要出人命了。”

　　原来，明姨这些年在广州一直不甘于当一个没有名分的“外室”。她仗着老满的宠爱，公开跟正室打起了擂台。

　　老满的妻子育有二子，于是明姨死活也要生两个儿子，仿佛谁的儿子多谁就更有资格上位。

　　老满的妻子也不是那种没见识的，她一早就知道明姨的存在，也知道明姨拦着老满不许他回家，但她既不哭也不闹，只是更加精心地奉养公婆，教养子女。

　　老满的妈于是更坚定地站在儿媳妇这一边，半点都看不上明姨。

　　老满可以一直不见媳妇，但不能一直不见自己的亲妈。可只要老满一回家，明姨就会疯了似的跟他闹，不是用钢管砸烂他的宝马车，就是横躺在他的工厂门口撒泼打滚。

　　明姨这是心里没底呀，她怕老满嘴上说是回家探母，可万一又被他那假惺惺的老婆给勾回去了可怎么办。

　　一开始老满也被明姨的癫狂和彪悍给吓住了，但时间久了，他就逐渐对这种泼天泼地的闹法厌烦起来。不但更频繁地回家，而且不回家的日子也不再愿意去明姨那住了——是的，老满又找了个“小四”，有了新的去处。

　　这事瞒不过明姨，老满也不想瞒，甚至他还存着借此事敲打敲打明姨，让她收敛一点的想法。

　　没承想明姨一听说这事儿，整个人都炸了，抄起菜刀就要去杀了老满。

　　她可不是闹着玩，而是真的找了当地的□□一起打上门去。

　　可怜老满敲打不成反被追杀，吓得他打电话向表舅公求救:“爸爸救命啊，佩明要杀我……”

　　表舅公急得心梗，立逼着明姨回家，被明姨带到广州的哥哥姐姐也觉得她这样闹下去迟早会出人命，都拼命劝她离开广州。

　　一开始，明姨誓死不从，非要跟老满来个了断，可后来不知怎的又忽然想通了，改口要回老家。

　　明姨的哥哥姐姐经此一事也不好再在厂子里待下去了，大家索性一起打包回家。

　　老满本想留下明姨的两个孩子，奈何明姨咬死要跟孩子们在一起。老满也是真怕了她，又担心她变卦不走了，只好眼睁睁让她把孩子一起带走。

　　明姨何尝不知道孩子们留在老满那会过得更好，但要是没了孩子，她拿什么跟老满要钱要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