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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200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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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春节,我第一次见到佩明表姨。那时太外公还在世,老人家过八十的整寿,于是爸妈便带我回老家过年。
那是我们县里某个镇下属的自然村,一栋三进深的木结构大厝,住了王姓四代直系或旁系的亲属。
亲戚太多,很快我就记不清那个山羊胡的长脸老伯是三舅公还是六表舅,那个三角眼的胖大婶是表姨婆还是大舅母……
事实上,我唯一记住的只有一个齐刘海、娃娃脸的女孩儿,一双大眼像两凹深潭,凉沁沁地聚着灵气,妈妈让我喊她明姨——佩明表姨。
“表姐,你们母女的皮肤可真好,白嫩嫩的。”明姨笑嘻嘻地把双臂缠在胸前,粼粼的眼波在我和妈妈的脸上溜过来又荡过去“都怪我妈,给我生的黑,唉,羡慕死你们了。”
明姨像个孩子一样嘟起嘴,露出点苦恼的样子。可马上她就忍不住翘起嘴角,露出洁白的牙齿,于是这点苦恼马上就被她身上翻涌的快乐给压了下去。
我从没见过像明姨这样的人,她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快乐,她就像一个盛着快乐的容器,那快乐满得溢出来,时时挂在她的眼角和梨涡。
而这快乐是有源头的,源头的名字叫做“老满”。
老满是个平头方脸的中年男人,有点发福,皮肤却是白白的,带着一副茶色眼镜,倒显得有几分斯文。
妈妈领我认遍了老家所有的亲戚,却唯独漏掉了老满这个“表姨夫”。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老满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缘故——平时大家在前厅聊天,他却跑去灶下抽烟;大家到厨房吃饭,他倒独自在前厅踱起步来。
所有人都对明姨说:“佩明啊,喊他一起来聊天/吃饭呀”明姨却总是快快乐乐地笑着答:“没事的,他喜欢怎样就怎样。”
当时的我,只是一个满脑子冒粉红泡泡的小女孩,读不懂老满身上若有似无的尴尬,但却能精准捕捉到他时时投向明姨的目光——那是小说里写的“宠溺的目光”。
我特别喜欢偷偷观察他俩,就像在偷偷看一本言情小说——老满俯在明姨的发间说了句什么,逗得明姨弯着腰笑,笑到一半又半抬起眸子,从长长的睫毛帘里睨着老满。
那一刻我能感到她的快乐随着她的爱意到达了顶峰。
可如果世事都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美好,那生活也就不能称之为生活。
一天傍晚,我偷偷溜到灶下,往灶膛里添柴火玩儿。正是烧晚饭的时候,女人们围着灶台转,手上忙活着嘴上也不肯歇着。
“佩明这女仔又出去赌了吧!”
“是啊,饭都不回来吃一口,老满一整天连个说话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唉,老满也是老实人,能做到这份上也是不容易啊!”
“嗐,你知道什么,佩明也是个虎的,硬是不让老满回他老婆那儿去呢!”
“你说佩明把他领回来干嘛……”
天光渐暗下去,女人们的谈兴却在蒸腾的油烟气中浓起来。
等妈妈终于把我从烟灰弥漫的灶下挖出来,舅婆姨婆们驾驶的八卦挖掘机已经开到了明姨的小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