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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溯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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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之上,两枝如巨蟒纠结的枝干破云而出,分立两端,一轮明月正当空,恰似双龙争珠。
“龙头”处伫立着两座巍峨的庙宇,正是汤谷,社稷庙。
月光惨淡,映照着雷云汇聚,劫电化作九天神鞭,鞭影幢幢,直把庙宇抽得面目全非,顷刻间琉璃瓦碎,柱倾墙崩,雕梁画栋俱于火光中灰飞烟灭。而一抹青绿脉络始终紧紧攀附在枝干上,一次次修复被劈成焦炭的枝干,直至雷云不甘不愿地消散。
残垣断壁间,一个幼童站起身来,他全身赤裸,流光溢彩的三千青丝垂至脚踝,静静地看着数位凡人自天际驾木鸢而来。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及落地便拜倒,朗声道:“扶桑道君!恭喜道君突破金丹,进阶元婴!”其后众人亦同声拜倒。
童子抬手,未见其张口,只听空中传来一声空灵淡远的“起”,诸人便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扶而起。
领头的白发老人面不改色,叉手行了一礼,关切问道:“道君近日陷入沉睡,可是因为渡劫的缘故?”
扶桑未答,径直问道:“裴秋何在?”
老人惭愧道:“贼人还在追捕中,因雷劫降临,城中混乱,尚未找到。”
“贼人?他不是。”扶桑一口否认,不管在场众人变幻的面色,留下一句,“西城外,崇明庙,速寻。”旋即转身走远,逐渐消失不见。
众人面面相觑,一人排众而出,发问道:“城主,道君这是何意?”
老人捻须沉思道:“许是问占出了问题,安排下去,一队人去查昨日的问占记录,一队人去西城外寻人。另外,通告全城,撤销追捕文书,改寻人启事。”
“是!”众人纷纷领命而去,唯有一金瞳青年仍在原地踌躇。
老人挑眉问道:“还有何事?”
那金瞳青年试探问道:“城主,崇明庙是何处?属下未尝听闻。”
老人一阵恍惚,是了,已经过去几十年,那处庙宇早已荒废,杳无人烟,曾经如雷贯耳的名姓,如今年少一辈也都不再听闻过。
“城主?”
老人回过神来,神情不觉柔和了几分:“不怪你,崇明庙全名是崇明将军庙,在西城门外,西南方向大概三里,你若迷路,便管路人询问将军庙在何处即可。”
金瞳青年喜道:“是,属下领命。”
*
西城外,传送阵。
祝守荧双手扛着剑维持秩序,腰间的锁灵囊一鼓一鼓,动弹个不停。一只素白的小手蓦然伸了过来,悄无声息地取走了锁灵囊。祝守荧毫无所察,依旧大声呵斥着乱插队的修士。
瞿向晚快疯了,她明明前一秒还在看着裴秋和花凛的真人小课堂,下一秒突然眼前一黑,就被锁进了一个窄小的袋子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前唯有无边的黑暗和亘古的寂静。
“救命,救命!有没有人听得见?放我出去!”瞿向晚再次尝试调动灵力,可惜周遭一丝灵气也没有,而她体内的灵力在刚刚的挣扎中已经消耗殆尽。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正当瞿向晚绝望之时,全身束缚一轻,天光乍现,她重新落进尘世间。还未来得及庆幸,便感觉被一只小手抓起,看见一个陌生的童子。
“你是谁?”瞿向晚紧张地问道。青发白瞳,哪怕再没有眼色的人,也不会将眼前的人只当做普通的童子。
“神通,溯回。为何在你身上?”明明那个童子没有张嘴,空中却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
瞿向晚唬了一跳,结巴道:“什么、什么神通,我不知道。”
扶桑歪了下头,疑惑,这魂魄没有撒谎,她真的不知道,又问:“裴秋何在?”
“……不知道。”
啥也不知道,没用。扶桑正准备一把将魂魄塞回锁灵囊,那魂魄发现了它的动作,骤然挣扎起来:“别别别!别把我塞回去!求求你!”
扶桑顿手,见那魂魄抗拒得厉害,只好召出一架机关木舟,下巴点点道:“进去。”
瞿向晚生怕它反悔,咻地钻进机关木舟,即刻便感觉到自己可以操控整架木舟,非常上道地狗腿道:“尊驾要去哪?我载你去。”
扶桑轻轻跃进舟内,命令道:“腾空,往西去。”
“好嘞。”瞿向晚咔哒咔哒地操纵自己体内的零件,机关木舟喷射出如云的轻雾,快速上浮了五米,然后颤巍巍、慢吞吞地往西开去。
扶桑低头蹙眉,敲了敲船舱:“高点,快点。”
瞿向晚抖抖抖:“抱歉尊驾,我、我有亿点点恐高。”
啧,没用。扶桑右手贴上船舱,输入灵力,木舟顿时化作一道流光朝西飞去,伴随着不明生物的惨叫声……
*
行至半路,裴秋突然停下脚步,取下身后的机关傀儡细细探查了一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花凛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取出罗盘,点出三千繁星投影,就地施展占卜。罗盘上一颗星辰骤亮,向西划落,坠入罗盘中。
花凛探头瞧着这奇诡的一幕,问道:“师兄,这是啥意思?”
裴秋脸色凝重:“瞿姑娘被人用禁术夺魄抽走了,有人在利用她寻我。”
花凛震惊:“什么?瞿姐姐刚刚一直跟我们在一起啊,那人为啥还要特地先抽了魂魄?”
裴秋深深吸了口气:“抽魂魄那事估计是守荧干的,寻我的另有其人。”
花凛焦急道:“那现在怎么办?”
裴秋取出身上避占的法宝,低头思量了会。瞿姑娘与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能帮就帮一把罢了,如果不能帮也没什么好有负担的。虽然她这次是因为自己,才陷入危机中,但现在还是应该以师妹的安危为重,等安顿好了花凛,如果她还活着,或许可以回去救她。
裴秋抬头,听见花凛问他:“师兄,你会去救瞿姐姐吗?”
“我不喜欢被抛弃,也不喜欢看见别人被抛弃。”花凛认真道。
裴秋笑了,无神的双眼似有寒光浮动:“师妹,这话等你有实力横行九州时再说,会更有气势。”说完,一把抱起花凛,不容置疑道,“现在,你得听师兄的。”
花凛反应过来,立刻开始踢打挣扎,张嘴就要骂街,裴秋早已领教过师妹的尖牙利嘴,此刻不想与她多纠缠,直接往她身上扔了个定身术,召出灵剑,踏剑飞驰而去,巨大的气浪掀飞沿路几个修士,惹得人人在后面高声怒骂,只恨不能追上去给他一脚踹下去。
一口气飞出二十里,裴秋松了口气,剑势稍缓,随手又往自己身上砸了几个避占的术法。这术法还是师父教他的头一个法术,问就是为了方便他多灾多难的弟子跑路,可以说真的很有先见之明。裴秋用过不少次,每次都很好使,从没掉过链子,他一路上也砸了不少,应该能甩掉追踪的人了。
这个想法刚落下,裴秋就听见空中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震惊抬头,只见一架机关木舟以彗星撞地之势于青天直坠而下,刚好挡在他的剑身前,立时激起翻涌的云烟。裴秋忙于空中几下翻转,急急刹停飞剑,双手扣住袖中剑,如临大敌地望向木舟之上的青发童子。
扶桑却一脸熟稔地唤道:“裴秋。”
裴秋警惕道:“道友是谁?”
扶桑一愣,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回道:“我是扶桑。我们刚刚见过面。”他想了想,又以人族的时间单位补充道,“二十年前。”
裴秋讶异,二十年前,他确实跟着师父途经汤谷,如果桑说的是真的,几十年过去了,它依然孩童模样,那它应该是妖怪,可是记忆里,他并没有在汤谷结交过什么妖怪朋友。
扶桑见裴秋仍认不出,心底划过一丝淡淡的落寞,这种感觉在它漫长的光阴里出现过很多次,所以它很快就调整好心态,说出来意:“你师父曾允我一诺,我想请你施展神通溯回,救我兄长。”
溯回!他居然知道溯回在我这!裴秋心头巨震,师父临死前的话语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藏冥,师父将溯回留给你,切记,万不可露于人前,否则你将永无宁日,必遭万人嫉恨,惹来杀身之祸。”
裴秋杀心顿起,扶桑感觉到腾腾杀气,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直接发问:“你想杀我,为何?”
裴秋被这一计直球砸了个清醒,是了,这妖怪刚刚度过雷劫,进阶元婴,可以元神出窍。眼前这个不是他的真身,即便自己逞勇杀了他,也不能斩草除根,后患无穷。妖怪大多赤诚天真,裴秋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怨种师妹,应该很好骗。先忽悠过去,再找机会做掉它。
裴秋在瞬息间拿定了主意,随即收敛了周身杀气,温声道:“道友说笑了,你既说是我师父的允诺,可有信物在手?”
扶桑翻出一枚青叶,裴秋眉头狠跳,还真是师父的菩提叶,师父啊师父,你可真会给你徒弟找事,让徒弟帮你养女儿,还让徒弟帮你还人情。没错,他早就怀疑花凛其实是他师父的私生女了,不然那死老头子能那么上心?快死了还不忘叮嘱自己。
肚子里八百个念头转悠,裴秋脸上也没露出分毫,他笑着收下了青叶,道:“道友,我得提前说一句,帮忙看诊可以,但溯回是我师父的神通,他已陨落,世上再无溯回。”
扶桑居然理解地点点头,随手抓出机关木舟中被修仙版“跳楼机”吓晕过去的瞿向晚,道:“我知道,现在神通溯回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