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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夺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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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外将军庙内,祝守荧打了喷嚏,他揉着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哥怎么还不回来?”
爬到将军像顶抱臂而坐的花凛冷冷道:“他不是我哥,他是背信弃义的无耻小人。”
祝守荧被噎了下,委婉道:“……呃,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
花凛冷笑。
祝守荧手舞足蹈地比划,试图帮裴秋解释:“他是担心你,你还小,到时候跑不快被逮住就不好了。"
花凛龇牙咧嘴,阴阳怪气,无差别攻击:“你也没有师父教吗?你师父没教过你少管闲事吗?”
祝守荧捂嘴投降,转脸往庙门外看去,只见呼啸的风雪在天地间肆虐,一抹黑色人影出现在远处,他兴奋地站起身来:“他好像回来了。”
顺利离开森林后,没有了护林法阵的护持,风雪扑面,裴秋祭出法宝蜉蝣灯照亮前路,逆风踏雪疾行,紧赶慢赶回到了将军庙,遥遥便看见安然无恙的祝守荧和花凛,心下松了口气。一炷香时间已到,绕身飞舞的蜉蝣灯化为光点消散,裴秋也停在了庙门前,随手捏了个净尘诀,将周身雪花消去,举步迈入庙内。
“裴秋!你可回来了!城内啥情况?他们到底为啥要追捕你?欸,你身后这个是机关人偶吗?”祝守荧迎上前来,憋了半天的疑问一骨碌全倒出来。
裴秋将腰牌递还他,随口道:“等下详说。”先把背在身后的机关人偶放了下来,瞿向晚双脚终于落到实地,立马伸展关节,全身咔哒卡拉一阵响,她转动着脑袋:“哎呀,可算到地方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祝守荧两眼放光绕着瞿向晚转圈,“这是哪家的傀儡,反应好真实啊!”
“那自然是裴大佬家的。”
“裴大佬?这是哪个傀儡术世家,没听说过啊……”
瞿向晚任由祝守荧绕着自己研究,自顾自打量着周遭的环境,这里看起来是所废弃已久的庙宇,黄色的经幔萎落在地,屋顶开了个大洞,风雪灌入、纠缠,仿佛一场月下独舞。居中的神像怒目、虬髯、高举重剑、脚踏猛虎,哪怕彩漆剥落,依然气势逼人。瞿向晚抬头看向神像顶,背身而坐的花凛正扭过头好奇地看她,她开心地打了个招呼:“妹妹!”
花凛不确定地问道:“阿飘姐姐?”
“正是在下。”瞿向晚俏皮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又回来啦?难道你肉身没救啦?”
“没有没有,”瞿向晚连连摇头,疑惑地张合着自己的机关手掌,“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又回来了。”心想难道就因为我说了想再见裴大佬一面?
一旁的祝守荧忽然倒吸一口气,震惊地抓住她的双肩摇晃,破音喊道:“你是生魂?”又扭头朝裴秋吼道,“裴藏冥,你出息啦!你抽了活人的魂魄放进傀儡?”
瞿向晚磕磕巴巴地跟祝守荧解释,另一边的裴秋则不理会他,举手向花凛示意:“花凛,上面太危险了,下来吧。”
花凛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背过身去,拒绝沟通。
裴秋知道什么才能打动他的小师妹:“你若下来,我便教你定身术和轻身术。”
花凛耳朵动了动,努力按捺住上翘的嘴角,讨价还价道:“还有袖中剑和化形。”
“好。”裴秋一口答应,对师妹只钟情搏斗类术法深感无奈。
花凛这才满意起身,翻身跃下将军像,起落轻盈如飞花,连脚环处的金铃铛都没响,她站定回首,朝裴秋轻抬下巴道:“轻身术有什么难的,我生来就会。”
“嗯嗯,真厉害。”裴秋附和道,蹲下身,掏出一块方巾给花凛把粘在脸上的灰擦掉。
祝守荧挑眉瞥了一眼羡慕到发出“嘤嘤嘤”奇怪声音的瞿向晚,以为她是刚入仙门的弟子,便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羡慕不来的,人家是妖怪,生来便有天赋神通。”
瞿向晚震惊:“妹妹是妖怪?”
祝守荧含糊道:“嗯……差不多吧。”
花凛努力从裴秋的魔爪下挣脱半张脸,粉团似的拳头竖起根食指,一板一眼道:“阿飘姐姐,我叫花凛,是荷花妖哦。”
瞿向晚大为震撼,忍不住好奇问道:“妹妹,你修炼了多少年才修成人形?”
花凛骄傲脸:“我生来就可以化为人形。”
“好厉害!我家有只狸猫,叫瞿黑黑,它也是妖怪,但不会说人话,也不能化作人形。”
“瞿黑黑,它和你一个姓呢?”
“是呀,它也是我的家人。”
祝守荧疯狂朝裴秋传音入密,我的个祖师爷欸,这是可以随便跟人说的吗?你要不要拦住你师妹!
裴秋淡定地回了句没事,认认真真地把是花凛的脸擦干净,才停下手来。
瞿向晚和花凛兴致勃勃地探讨起妖怪,祝守荧好不容易插进去,问起裴秋被追捕的事,于是众人都停下来,目光灼灼地等着裴秋解释。
裴秋慢条斯理的盘坐下来,从头讲起。
汤谷地处中州之北,遍植扶桑,数百年前,有扶桑诞生树灵,与当地的人族签订契约,世代守护此地。扶桑木是制作机关傀儡的上好材料,汤谷渐渐以傀儡术和相关产业闻名于世,可以说没有扶桑便没有今日的汤谷。然而近日,扶桑树灵频繁陷入昏睡,城中修士以问占之法与树灵沟通,皆无回应。城主向妖怪之国——神乡求助,神乡之主发布诏令,于是身为医修的裴秋应召前来。
裴秋一行在路上遇到瞿向晚生魂离体,耽搁了一段时间,便打算走传送阵过去。在传送阵处,裴秋见到了负责值守的好友祝守荧,拜托他带花凛去附近的街市游玩,自己去看诊。谁知刚到汤谷,便惊闻神兵金乌鸟失踪,扶桑树种被盗。
祝守荧疑惑道:“等等,所以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才刚到汤谷?”
裴秋平静道:“扶桑树灵指证,是我干的。”
祝守荧手一下就放到剑上,剑锋出鞘三寸,不可置信道:“是你干的?!”
裴秋的眉头抽了抽:“不是我。”
祝守荧立马收剑,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答案:“那……你怀疑问占结果被人改了?没道理啊,你看看外面,风雪摧城,雷云聚集,这阵势,分明是扶桑的雷劫将至,他若出事,怎么还能引发雷劫?他若无事,谁又有本事能改扶桑的问占?”
“确实,这雷劫来得奇怪。”裴秋无神的双眼望向庙外,神识穿过黑夜和风雪,看到汤谷上方云层高耸,粗壮的雷电如龙隐现,发出威慑的低吼。看方位,云层下方正是他刚刚潜入探访的汤谷社稷庙,也是扶桑树灵真身所在之地。
祝守荧问:“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裴秋回过头,神色无辜,“他们又抓不着我。”
祝守荧失笑,这倒也是,这小子逃命的功夫可比他其他术法还厉害,明明是个医修,还整天被人追着跑,他师父可真有先见之明。
瞿向晚则第一次觉得裴秋跟花凛果然是亲师兄妹。
裴秋虽然表面上一副“问题不大”的放松模样,但修士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如果放任不管,后果会很严重。他一开始怀疑这是机关术士间的内斗,但如果他们是幕后黑手,要找一个替罪羊,为什么非得选他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医修呢?就为了撇干净关系?也太刻意了。这些思虑他暂时不打算跟身边的人说,花凛太小,祝守荧只是个普通的筑基修士,还有汤谷的官职在身,如果把他牵扯进来被人发现,他现在还算安稳的生活就保不住了。至于瞿姑娘……想到瞿向晚身上的奇怪之处,裴秋肃容问道:“瞿姑娘,你应该已经成功还魂了,怎么会突然回来?”
瞿向晚一愣:“我也不请楚……我真就是想了下,如果能再见你一面就好了,然后就出现在汤谷城里了……”
“见我?”“就想了下?”“噫!”庙里同时响起三道声音。
祝守荧挑眉靠近裴秋,传音入密道:“心念通达,分明是神通之术。这姑娘不过才刚引气入体,根本不可能习得如此上上秘法,该不会跟你一样……”
裴秋蹙眉不语。
瞿向晚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其实是不知道怎么继续往下修炼,所以想跟裴大佬再请教一下。”
花凛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嗯嗯点头道:“瞿姐姐,你不用解释了,我懂。”虽然师兄性格是无趣古板了点,眼睛还瞎了,奈何皮囊实在长得好,路上折了多少大姑娘小妹子的芳心啊。
你懂了啥啊?瞿向晚欲哭无泪,感觉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冒昧了,瞿姑娘,”裴秋伸出手,温和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我查探一下神魂?你几次出现之时,我似乎都有感受到阵法波动。”
瞿向晚瞬间纠结起来,探查神魂,听起来就很大件事,不可随意应允,万一暴露自己是异界之魂就麻烦了,虽然现在也没有藏的很好……但是如果不让裴秋查探,她自己恐怕没法找出真相,只好犹豫道:“我可不可以考虑一下?”
“当然,探查神魂不是小事,姑娘若同意,我可立誓,不会触碰记忆和神府,也不会施术危及姑娘。”裴秋收回手,顿了顿,又补充道,“目前看来,此事关系到我们两人,姑娘有何顾虑尽可告知我,我会另寻他法。”
瞿向晚点头,花凛猛然抓住重点:“哼哼哼,老古板,你是不是害怕被瞿姐姐知道行踪?难道你又要抛下我去干什么坏事?”
裴秋不答,弹指敲中花凛的脑门:“叫师兄。”
花凛抱住脑门,气炸,追着裴秋开打。裴秋轻松躲开,干脆开始边躲边指点起花凛身法。瞿向晚看得聚精会神,光明正大地偷师,只恨手中无笔,不能把课堂要点记下来。
祝守荧抱剑坐在一旁,若有所思地观察瞿向晚。这个人出现得莫名其妙,消失也莫名其妙,来路不明,连肉身也没有,明明才引气入体,却有如此逆天的神通,真不放心让这样的人待在裴秋身边。谁知道是不是跟这次汤谷的事有关系,万一是有人特意派来盯着裴秋的呢。裴秋这么个瞎子,带着幼小的师妹四处游医,唯一的师父还早早陨落,背后既没有宗门撑腰,自己的身份也极为尴尬,还倒霉得搅和进这次的事里,实在够艰难的了。如果不是自己今天恰好当值,他估计还陷在汤谷进退两难。祝守荧一合计,决心要帮裴秋解决瞿向晚这个麻烦。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的瞿向晚还在认真听课,祝守荧在袖子的遮掩下,手指微动,画下一道符咒。符咒金光一闪,化为无形,悄无声息地绕过众人,附在了机关人偶身上。
傀儡术·夺魄。
刚刚还活灵活现的机关傀儡瞬间失去活力,委顿在地,花凛停下脚步,惊讶道:“瞿姐姐又走啦?”
“可能是肉身那边在招魂了吧。”祝守荧随口扯了句,将收来的魂火藏进锁灵囊,起身准备告辞。
裴秋眉头微皱,总感觉刚刚那阵灵力波动与之前的不太一样。
祝守荧走过来,笑着拍了拍裴秋的肩膀:“我先回去值守了,雷劫将至,汤谷那边应该分不出人手来追你,你先带花凛遁走,我会帮忙揪出搞事的混球的。”
裴秋也含笑道:“多谢。”
“这点小事别放在心上,我也不单单是为了你,若是当年你在涿鹿救我那点因果不偿,那我冲击金丹的希望不就更渺茫了。”祝守荧右手掐诀,唤出飞剑,朗声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藏冥,我们有缘再见。”
少年御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裴秋伫立在庙门处,久久未言,直到雷劫如暴雨下,轰鸣声不绝,他回身看向花凛,道:“师妹,我们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