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枝窈

9、9

　　书屋建在村.委会公共娱乐场所旁边，是几年前建的，用白漆刷了墙、灰蓝色瓦片搭的斜坡屋顶，现代化建筑加上现代化审美，构成了乡村中的一道独具书香气的风景线。

　　不过孩子们最常去的还属书屋旁边的小公园，里面的小型滑滑梯最受他们喜欢。

　　徐霖不情不愿跟在姐姐身后，眼睛却直直盯着旁边的滑滑梯，忽地他圆溜溜的眼睛一亮，欢快地蹦起来朝那边招手，“周鸣冉！”

　　太阳已移至山头，赤焰般颜色的日光照在砖瓦墙头，似渡上一层金般。
　　徐露珠闻言跟着弟弟视线望去，果见一个肉墩般胖大的身影朝他们跑来。

　　“徐霖！徐露珠！”

　　小胖声音稚嫩中带着浑厚，跑过来时肚子、脸上的肉一颠一颠地，活像个在地上滚的Q弹肉丸。

　　他跑到徐露珠身边时，还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使劲往前看，模样傻兮兮地：“文卿卿也在呀！？这实在是太棒了吧！”

　　小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白嫩嫩的肉皱在一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肉摊上挂着的肥肉。

　　徐露珠得意地双手环胸，与同学哼哼嘚瑟起来，“那当然啦，也不看我是谁？文爷爷最放心我了，夸我最听话呢！”

　　周鸣冉注意力全在文卿卿身上，没理露珠的话，他殷勤开口：“卿卿，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心里乐开了花，暗想不会是来找我玩的吧？

　　文卿卿微笑着朝他点头：“陪露珠来看书的。”

　　“哦哦，”周鸣冉有点小失望，却又嬉笑道：“看书好呀，看书好，卿卿学习这么好，就是要多看书嘛。我也要和你们一起看书！”

　　徐露珠挡在文卿卿身前，非常明显地感受到同学对待自己与对待卿卿的区别，颇不乐意：“看什么看，我们才不带你进去看书。”

　　“走，我们进去。”徐露珠朝周鸣冉哼了一声，转身拉住卿卿的手进了书屋，“才不理他！”

　　“诶徐露珠！哪有你这样的，卿卿都没说不乐意，你在旁边瞎说什么……”周鸣冉跟了进去。

　　徐霖和陆书眠跟在其后。

　　书屋不大，七八排书架，三张长椅，一张圆桌以及一个柜台。

　　柜台后面有一个阖着眼老人，他坐在摇椅上，一手扇风，一手搭在椅靠上，背贴着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摇椅。

　　进入书屋后周鸣冉仍旧跟在文卿卿身边，绞尽脑汁想跟她搭话，徐露珠插嘴，叽叽喳喳不停，被老人斥了一声：“安静。”

　　徐露珠很听话地闭上了嘴，周鸣冉却是个不怕事的，继续在那叨叨，甚至说话声音更大，露珠看不惯便踹了他一脚，惹得小胖暴起，怒瞪过去。

　　幸好文卿卿在一旁拉架，好声好气地与周鸣冉商量，才让他彻底安静下来。

　　文卿卿也不喜欢周鸣冉跟在身旁，恰好陆书眠经过她，去到一侧书架下挑书看，便跟了过去。

　　周鸣冉也注意到这个陌生男孩，便小声问：“他是谁呀？”

　　此前他们一直用方言说话，陆书眠听得一知半解，而突然听到文卿卿用普通话向人介绍自己，不由一愣，侧眸与“小胖”对视了一眼，纤长睫毛下眸光毫无波澜，却让人无端感受到他的轻视。

　　陆书眠只给了他们一分面子，便继续找书了。

　　书屋的书大多都很新，看得出来是新购入的，不像市图书馆那般，旧到上世纪年代的书都能找到，这里多是近几年的书。

　　转了一圈，把整个书屋都转了一遍，都没有他想要的科技报纸或教辅之类的书。
　　其实陆书眠心里清楚这种小书屋不会有他想要的书，但聊胜于无，他找了一些有趣的小说来看。

　　比如《查理九世》。

　　文卿卿见陆书眠抽出书后就要走，立刻扯了一下他衬衫衣袖。

　　陆书眠侧眸：？

　　文卿卿小脸微扬，美目于书架上的书与他之间流转，抬手指着一本放在高架上的书，声音轻柔：“能麻烦你帮我把那本《三国演义》拿下来吗？”

　　她眸中期待不掩，如秋水盈盈，顾盼生辉。

　　陆书眠微挑眉，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向前，“没问题”三字还未出口，就听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胖”嚷嚷：“卿卿，是这本书吗？我可以帮你拿。”

　　周鸣冉认识“三国”两个字，顺着文卿卿的手指指示便看到了那本青少年注解版的《三国演义》，踮起脚轻松拿了下来，摸着后脑勺腼腆地递给她：“卿卿给你，不用谢。”

　　陆书眠轻笑着转身离开。

　　文卿卿：“……谢谢。”她朝周鸣冉微鞠躬，迅速接过书跟上某酷boy。

　　周鸣冉见她要走，又觉着自己也该装装样子，随便拿了一本书跟上他们。

　　而另一边徐霖和露珠早挑好书坐在圆桌上看书，看的是少儿益智漫画版迷宫游戏书，徐露珠认识的字比徐霖多，看得津津有味，而徐霖一知半解，只能专注于书中的迷宫图画，边问姐姐边用手指着玩。

　　陆书眠见他们已经占据了圆桌位置，便在墙边的长椅上坐下。

　　文卿卿则坐到露珠身侧，周鸣冉挨着她。

　　两人各自分享了一下看的是什么书，由于露珠实在无法跨域与卿卿在知识面上的横沟，只好悻悻地缩回脑袋看自己的游戏书。

　　时间滴答滴答过去，看得进书的人早已陷进书中故事里，而看不进书的人也早已屁股长毛般坐立难安。

　　当是时，露珠、徐霖、小胖三人无聊地捧脸叹气，然后无意中彼此交换了眼神，发现竟然愉快地达成了一致！英雄所见者略同啊！发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便立刻欣喜地合上书！跳下椅子！撒丫子出去玩了！

　　怎么不算一种解脱呢！

　　此刻外面的小公园“哈哈哈”笑声冲天。

　　*
　　夕阳西下，陈伯的办事效率很高，朱媛中午刚提要搬去徐家隔壁那房子，下午便有人拉了一车用具过去收拾整顿，而朱媛亦如约而至，来到徐家准备和于慧兰一起去爬山。

　　徐家的狗养得很听话黏人，一见主人锁门准备出行，便立刻跟上，一路跟她们上了山。

　　山路已经铺了水泥路，坡度较缓，慢慢走来脚力渐重，朱媛与于慧兰闲聊着爬上去，倒也不觉疲惫。
　　“我们是因为家里出了一些事，来这边散散心的，本就想在这边找合适的房子住下，刚好你们隔壁的人有事出去了，我便让人联系那户人家把房子租给我。”

　　于慧兰点头，热情笑道：“是嘞是嘞，我知道，嫂嫂与我说了这事，笑得合不拢嘴，直说您是活菩萨呢。”
　　蒋春花与她说陆家一出手就是十万呢。

　　这是何等富贵的人家。
　　于慧兰心里惊比羡多。

　　反正是她不能理解的富贵了，她也不想理解，只按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过朱夫人，实话与您说，我们这边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平均就几十万，我觉得您给十万，是有点亏的。”

　　朱媛不了解这边的物价，着实惊讶了下，“慧兰姐不与我说我还真不知道这事。”
　　她略微思索，又问道：“您知道这边的钢筋水泥人工之类的价钱如何吗？”

　　朱媛问她可算是问对人了，于慧兰早些年可是参与过马路以及酒店建筑的，多少了解一些，便与朱媛说了大致情况。

　　聊着聊着便登上了高处，能清楚地看到东旭村三面环山的地势，将整个村落收于眼底。

　　到一枫叶亭时朱媛想要拍照留念，于慧兰便听她指挥找了好几个角度，帮她拍下美照，一路走来心情愉悦。

　　留影完后两人有了第一张合照，就势坐下来休息，吃橘子喝水解渴。

　　之后朱媛接到陈伯电话，与电话那头“嗯嗯”了许久，最后方道：“这段时间辛苦您了，爸那边也离不开您，您就放心回去吧。”

　　挂断电话后朱媛与于慧兰无奈解释：“陈管家是陆家的人，要回京市了。”

　　于慧兰温和一笑，双眼一弯，皱纹如褶，却依稀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于慧兰道：“没事，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们可得多往来呐。”

　　朱媛立刻欣喜起来，握住她的手，“自然是要的，我对慧兰姐一见如故，慧兰姐性子好，人又实在，与您相处我真是前所未有的舒服，真是太喜欢你们家了。”

　　这话反让于慧兰不好意思起来，笑说别开她玩笑。

　　朱媛：“不过眼下还真有一事需要您帮忙。”

　　于慧兰眨眸：“你说。”

　　“过几天我要外出去谈生意，奔波劳累，也怕照顾不了阿眠，便不想让他跟着。”

　　于慧兰立刻接话：“好啊，没问题！就让书眠来我家住，孩子们凑在一起多热闹啊！”

　　朱媛轻摇头，声音婉转：“阿眠住不惯别人家的，我出差时房子应该能入住了，到时候可以麻烦您到隔壁照顾一下他吗？”

　　于慧兰断没有拒绝的道理，自然说好。

　　*
　　三小孩在小公园疯玩了一下午，直到夜幕降临，周鸣冉的妈妈来催他回家、文爷爷开着小电动来载孙女回家，朋友们相继离开，露珠才不依不舍地准备离开。

　　而陆书眠还在书屋里看书，露珠便进去叫他。

　　没在他刚才坐的位置找着人，露珠便在书架间兜兜转转，最后终于在最里面的一排书架下找到他人影。

　　“陆书眠，走了，回家了。”徐露珠走到他身边，贴着他耳朵小声说话。

　　陆书眠正盯着一本书出神，保持着伸手要拿的动作迟疑凝滞，恰是这时徐露珠凑过来，在他耳边说话，呼出的气刺激得他耳朵发痒，心跳了一下。

　　陆书眠回神，收回了刚才犹豫不决的手，脖往后倾与她保持距离，蹙着眉冷声：“笨蛋，这又没人。”

　　先是被说乌龟后是被骂笨蛋的徐露珠表示她现在很生气：）

　　他躲她，她就偏要靠近气他！

　　徐露珠伸长脖子凑到他耳边，小小声：“我就是要这样！就是要这样！你能拿我怎么样！笨蛋笨蛋！你才是笨蛋！”

　　陆书眠被她逼得连连后退，额满黑线，堪堪绕过她的“报复”从通道出去，心道：笨蛋笨蛋，就是笨蛋！

　　真是蛮横无理不知礼数！

　　徐露珠见他逃跑的模样很是欢喜，乐呵地跟在他后边、凑到他耳边恶作剧，直将陆书眠耳朵弄得通红，把他赶出了书屋。

　　徐霖跟着陆书眠一起出去，徐露珠则在门口哈哈大笑再次引得老人瞩目，“丫头，我还是少见笑成你这样的。真是耳朵造孽哦。”

　　徐露珠嘻嘻凑到柜台前，捂住自己的嘴巴小声道：“不笑了不笑了，我下次来一定安静哈。”

　　老人被她逗笑：“你这小灵精怪，罢了罢了，这书屋又没多少人来，吓吓你们这些小孩罢了。”

　　“哦哦。”

　　“当然，下次还是要保持安静哦。”

　　徐露珠嗯嗯点头，认真模样让老人很是欢喜。

　　“伯伯，问一下这里怎么借书哇？”徐露珠眨着眼睛，不解地问。

　　老人收了腿上搁着的报纸，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这里的书不外借。”

　　露珠不解：“可是我朋友刚刚就借走了书呀。”

　　“你说文老师啊？”

　　“嗯嗯。”

　　“文老师借书肯定能完好无损地归还，我是放心借他的。”

　　“文爷爷能，我当然也能呀！伯伯你就相信我嘛。”

　　老人心宽，又对可爱的小娃娃心生欢喜，便起身拿出一张纸，与她让步：“这样吧小娃娃，你把你父母的姓名和电话号码留下，我可以借书给你。”

　　“不过我看你也没怎么看书啊，不尽在外面疯玩了吗。借书干嘛？”

　　徐露珠下巴磕着柜台木桌，乖巧回答：“不是我借，是帮我朋友借。”

　　老人低头，眼睛越过老花镜向她看去，“刚才那俊娃娃呀？”

　　徐露珠：“对的。”

　　“好吧，拿书去吧。”

　　*
　　陆书眠带着徐霖往回去的路上走，走了一段距离才发现徐露珠没有跟上来，不得不兜着一肚子闷气在路边等她。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风吹雨打也不怕，大风大雨里满街跑，走不好，滑一跤……”欢快愉悦的歌声传来，童声清脆又响亮，却没来由让陆书眠更加烦躁。

　　“噔噔蹬蹬！”

　　徐露珠跳到陆书眠面前，闪亮登场！

　　他眉眼间尽是戾气，长眉硬是拧成了外八字，刚想开口讽刺，准备好的话却被突然捧至眼前的书堵了回去。

　　徐露珠举着书，脑袋从后面露出来，双手摇晃，笑嘻嘻道：“感谢我吧？”

　　陆书眠看着她那张不好看却又喜气洋洋的大脸，头一次有些怔懵。

　　想要放弃的东西被送至手里。

　　不敢回忆的回忆汹涌来袭。

　　陆书眠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本名称是《老人与海》的书，露出一个比哭还像哭的笑容。

　　他接过书，没有道谢，转身就走。

　　留徐露珠在身后挥着剩下的那本《查理九世》高呼，“还有一本呢！”

　　“你等等我们啊！”

　　暮色黄昏下，陆书眠开始奔跑，徐露珠开始奔跑，徐霖开始奔跑。于是孩童追逐，你追我赶。

　　*
　　不经意间的善意也许会在某一刻结下意料之外的善缘。

　　徐露珠只是觉得，会牵弟弟过马路的人，肯定是善良的。

　　她乐意与善良的陆书眠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