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一枝窈

10、第 10 章

　　一横斜阳直下，与铺满了秸秆的灿黄土地相接，不远处的月亮湖面上倒映着万丈霞光，波光粼粼，诗意烂漫，而空中鸿雁归巢，最后化为水中一点。

　　路灯一盏盏依次亮起，奔跑的孩童紧赶紧追，露珠在后面大喊：“你别跑了！跑那么快做什么！我们追不动了！”

　　她放慢脚步停下，双手撑着膝盖垂下脑袋喘气，额前的短发甩着汗珠落下，湿淋淋的。

　　露珠回头看，见弟弟落后了好远处，正甩着小短腿奋力追来，她又往前面还在跑的陆书眠看去。两头相顾，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等等弟弟。

　　“徐霖！快点跑！”

　　陆书眠手里抓着书，跑了许久，从一开始他眼睛发酸、泪意涌动，到后来眼泪滑下、脸颊泪痕随风干涸。从书屋跑到月亮湖，从内心酸楚跑到心跳加速，血脉贲张，他终于算是冷静下来。

　　陆书眠抬手揉掉脸上的那道干涩痕迹。

　　他停止了奔跑，放慢脚步，眼睛瞟向远边的风景，安静地凝视着，发呆。

　　心里情绪很复杂。觉得人事变迁，转眼瞬息万变，竟不知道什么是能抓住的，什么是会转眼间就溜走的。

　　父亲去世的前一天晚上还陪他在床头看这本书，第二天就因酒驾车祸身亡，回天乏力。

　　他那知识渊博、斯文有礼的父亲啊，往昔历历在目。

　　“人在海上是决不会迷路的？爸爸，书中老人说得也太绝对了吧？或者说这范围仅局限于他自己，以及他所熟悉的海面。”
　　“哈哈，老人的经验、技能、胆量、能力等等成就了他的自信，所以他敢说这句话，但阿眠说得对，这是有局限性的。不过延伸到作品的艺术性，作者想表达的意思，这句话会更合理一点。”
　　“作者想表达什么？”
　　“大概是一句对勇士的赞歌吧！勇敢者当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有自己坚定要抵达的目的地，所以才不会迷路呐。”

　　陆书眠看书很快，这书其实已经看过一遍了。

　　但书中深意是要反复琢磨的，父亲陪他解读到一半，然后意外身亡。葬礼那段时间过得浑浑噩噩，陆书眠早就将这书抛在脑后。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想起。

　　其实也是刻意遗忘，不去想，记忆不会浮现，就不会怀念，不会伤心，就好像父亲还活着，还在身边那样。

　　但终究沦为虚妄，陆书眠终究是要面对、并且接受父亲已逝的事实的。

　　“老人与海。”他默念着，静下心来，靠着月亮湖边的木栏，在路灯下随意翻开一页。

　　其实注意力并不在书上，因为向他追来的徐家姐弟实在扰人心神。

　　露珠终于带着弟弟追上了人，隔大老远看到他停下来，便在那大喊，“喂陆书眠，你也太没礼貌了吧？拿了书就跑，也不说声谢谢，还跑那么快！干嘛？怕我收你钱吗？”

　　她小嘴叭叭一直输出，骂个不停。

　　直到追上来扶着陆书眠身侧的木栏大口大口喘气，“不过说实话，你跑得是真的快！”

　　徐霖也扑上来，扶着栏杆喘气，在一侧附和：“就是陆哥哥，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陆书眠看向他们，视线落到露珠手上的另一本书上，他目光一顿，没有解释跑的原因，只是问：“为什么？”

　　露珠气喘吁吁，扭过脖子看他：“什么？”

　　他眼神散漫，“为什么要帮我借书？”

　　徐露珠眼眸一转，将手上的书拍到他怀里，心口不一：“不借书怎么让朱阿姨知道我带你来书屋了？肯定要带书回去的呀，不然不是白来了？朱阿姨不信怎么办？”

　　陆书眠接过书，是他刚才没看完的那本，也不觉得她这么大大咧咧的人会有什么细腻心思，便道：“我会跟我妈说的。”

　　不就是为了夸奖以及奖励吗？

　　他不喜欢欠人情，会跟妈妈说的。

　　露珠对他的话半解不解，索性忽略，奔跑带来的心跳加速平复了，便与他一样靠着木栏，开启聊天模式：“我没借错书吧？这两本是你刚才看的吧？”

　　“你怎么知道我刚才看什么？”

　　“我看到的呀，这本封面有小狗狗的不是你一开始看的吗？还有这本不是你想拿的吗？”

　　陆书眠默了一下，道：“是。”

　　“那你为什么都不打算借？”

　　陆书眠对于没有计划的事情一般不会采取什么行动，来这里看书就是计划之外的事，他本就没有借书的打算，自然不会借书。
　　当然，也是这书没有勾起他的欲望。

　　“嚇——”露珠倒吸一口凉气，见鬼一般盯着他，“你不会一眼就把书看完了吧？”
　　也不怪露珠会这么想，主要是陆书眠看起来确实很聪明的样子。

　　而当事人则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走了。”
　　实在不想与这聒噪的人待在一处了。

　　他们统共在书屋待了一个小时，他看书就算再快，也不至于那么囫囵吞枣一眼扫完吧？

　　陆书眠拿着书离开，露珠徐霖对视一眼，跟上，“那我知道了，你是不敢跟伯伯说话，不敢借书对不对？”

　　陆书眠眼皮一跳：今天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说他内向社恐了？

　　他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不是。”

　　“电视上说，女人说不要就是要，那男生说不是应该就是‘是’了吧？”

　　“哈哈哈哈，原来陆书眠你这么胆小啊？”徐露珠凑到他面前，故意逗他。

　　陆书眠：“笨蛋，你再说一遍？”

　　“笨蛋陆书眠胆小哇！”

　　拳头捏紧，他这次没有打人，其实他一般情况下也不会打人，而是转身向徐露珠逼去。

　　两人距离极近，陆书眠突然变转方向，露珠始料未及，直教她摔了一个屁股墩，直呼一声“唉哟”。

　　而更惨的是跟在姐姐身后的徐霖，她一倒下他便成了垫背，清脆的惊叫声接连起伏。

　　陆书眠见徐露珠那厚实身躯砸到她弟，两人接连摔倒的场景莫名滑稽，竟让他也忍不住露出笑脸，笑了一下后又迅速收回，绷着小脸快步离去。
　　眉目间却还是染着笑意的。

　　*
　　朱媛留在徐家用过晚饭才回来，回来便觉腿部酸痛，先去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方去儿子房里。房门没锁，敲了两下，便轻推进去，便见陆书眠安安静静坐在桌前看书。

　　她轻声打扰，“怎么样阿眠，今天和露珠她们出去玩得怎么样？”

　　《老人与海》中最有名的一句当属：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八岁的陆书眠其实还不甚理解这句话的涵义，被毁灭与被打败有什么区别呢？
　　这句话又该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才能体会到其中力量呢？

　　当是不知的，只是文字就是有特殊的魅力，让人虽不解，但谨记于心。

　　陆书眠心绪翻涌，一边压着对父亲的缅怀，一边想凭自己看懂这本书，一页页翻着，就听到了母亲的声音。

　　他抬眸，暖光映得他面颊柔和，声音却还是清泠泠地：“还行。”

　　朱媛坐到床边，拿过他桌前的另一本书看，“《查理九世》？”

　　她笑：“我记得阿眠有一整套呢。”

　　陆书眠：“是，重新看看，打发时间也不错。”

　　朱媛笑：“难怪露珠说你不借书，怎么不与她解释？她可是与我说你胆小，说以后要多带你出去壮胆呢。”

　　陆书眠：“……没什么好解释的。我不想借不是因为我看过，只是觉得没必要借而已。与她说我看过所以不借，与我本意不合。”

　　朱媛思索着儿子这番话，觉得颇有意思，她反问：“没必要借不就是因为看过，所以没必要吗？”

　　陆书眠点头：“是这个道理。但有些书我看过还是会借。”

　　朱媛静了一下，忽笑道：“我懂阿眠的意思了。”

　　她家儿子啊，太过理智聪明了。

　　没必要的东西，确实就是没必要啊。

　　“三日后我要去出差，我托于阿姨照顾你几日。”

　　陆书眠心神一颤，从书中抽出身来，转向母亲，“出差？”

　　朱媛俯身揉了揉他软发，面容温婉，知道儿子聪颖，便直接道：“我不争的话，属于你爸爸的东西就要保不住了。”

　　爸爸都已经不在了，他的东西保不住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都是在陆家手里，不是他大伯就是他三叔，母亲要争，肯定是为他而争的。

　　陆书眠握紧拳，“去哪里？回京市吗？”

　　朱媛摇头，“去深川，离这里半天行程，大概去两天，很快的。”

　　不是去京市就好。陆书眠松了一口气，他跳下椅子，半跪在妈妈身前，脑袋侧躺在她膝盖上，小声：“我跟您一起去不可以吗？”

　　朱媛柔声笑：“就是去谈个小生意，我刚着手公司里的事，很多事情要学习，很忙的。”
　　“陈伯也回去了，妈妈忙起来就照顾不了你了，不如在这边玩，跟着徐家的人，我放心。”

　　身在一个大家族，若是陆二爷还在，这经商的事自落不到朱媛身上，但陆二不在了，就算陆老爷子再偏心他们这边，也得朱媛争气一点，在陆家才能有威望。

　　陆书眠深知这点，不想给妈妈拖后腿，便道：“我会好好待在这边，妈妈放心。”

　　默了一会他又道：“能不能雇几个保镖随行？”

　　朱媛微怔，也想到什么，淡淡应了一声好。

　　陆书眠握住母亲的手，蹭了蹭自己脸颊，声音很轻：“我真想杀了那个人。”

　　生怕被母亲听到这话，他很快转移话题：“其实过徐露珠那样的生活也不错的。”
　　“只是那样一来，母亲就很辛苦了。”

　　“我不要您辛苦，”他目光变得坚定狠辣，冷声：“所以该是我们的东西，就该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