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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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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尾,农季忙。
东旭、日升两村地势偏僻,田地分割得比较散,加上两村都没有收割机——就算有也不好操作,所以这些天农户都会招一些帮工来干活。
到处找活做的于慧兰自然不会错过这个赚钱的机会。
她没念过书,靠着勤劳肯干做活谋生,比如从很远的地方砍竹子搭棚、帮建农村自建房——说来酒店的建筑就有她的一份功劳、或是在闷热瓜棚种西瓜、又或者在鞋厂上班,诸如此类的活她都做过,简言之便是哪有活做就去哪。
她靠勤劳的双手撑起这个家。
割稻谷要趁早,于慧兰很早就出了门,锅里留了面,给姐弟俩醒来煮热吃。
幼儿园已经放假,姐弟俩每天的生活就是填饱肚子、洗衣晒衣、上山摘果、下地捉虫、填饱肚子、玩、等妈妈回家。
今日是个例外,于慧兰昨夜给了露珠两百块钱,让露珠今天务必去各家嬢嬢那买一些土鸡蛋,再去镇上卖水果和排骨五花肉,说下午回来要带姐弟俩去酒店赔礼道歉。
徐露珠听话地应了。
*
姐弟两坐在石门槛上,各捧着一碗刚出锅的面,吃得不亦乐乎。
烈日当空,山那边的竹林随风扬动,挡住了大半暑热。
露珠今日穿着花短袖绿短裤,给弟弟找了一身小老头打扮的白背心花格子裤,填饱肚子后两人就要去处理昨天做的孽啦。
——洗衣服
全是泥巴的衣服。
搓衣板、捣衣棍一应俱全,最有用的工具是他们的脚,踩衣服打水仗照样玩得欢,小孩眼中万物皆游戏。
“阿姐,妈妈说等会要去买鸡蛋,不要忘了。”
听到这事就烦,露珠使劲踩衣服,边道:“我才不去。”
“可是妈妈说一定要去。”
“不去不去就不去!”
徐霖低头,回想起昨天被揍的画面他就害怕,小声道:“阿姐,我也不想去,我怕那哥哥。”五岁小娃娃猛挨一拳,任谁都会怕。
徐露珠心疼弟弟,愈发气不过。
她踩着盆里的湿衣,闷声道:“不能怕。欺负小孩的都是小人,他就是小人。”
“别人是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他是花生肚里的坏胚,心眼比米粒都小,霖仔,面对这种人,我们必须以牙还牙,给他点颜色瞧瞧,教他做人!”她的声音越说越大,底气越来越足。
徐霖被姐姐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她骂得很解气,便跟着说好。
晒完衣服,徐露珠便撸起袖子带着弟弟报仇去了。
他们去的路上遇上一个朋友。
朋友叫文卿卿,爷爷是中学的退休老教师,父亲是军人,没有母亲,生得超级无敌漂亮,是爷爷带大的。
怎么形容文卿卿的美呢?
是一种山清水秀月色花容的美。
与徐露珠的野蛮短发不同,她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随意在额前分了两鬓,一颦一笑,如出水芙蓉,未施粉黛,已经能窥见长大后的风姿。
东旭村是个穷地方,村民几乎没见过美人,所以文卿卿走到哪都招眼。
文老头担心孙女被人欺负,一般都不许她出门,除了来找徐露珠。
于慧兰勤快老实,乐观大方,村里人都道她好,夸她善良。徐露珠打小跟着母亲在村里晃,是个调皮又实诚的姑娘,所以老头放心孙女跟她玩。
文卿卿一路听着露珠痛诉昨日的事。
她听完之后想了想,温声道:“虽然他打人不对,但还是你和徐霖先做错事,若要说公道,也是我们先道歉吧。”
“我又不是故意的,那家伙还打人呢!”徐露珠气得把他们甩在身后,自己一个人走在前面。
柳树低腰,海棠出墙,红绿缠绕于乡间路上,迎风拂动,无声与小孩们打着招呼。
“汪汪!”
前面的人家养了只狼狗,比徐霖还要高,虽然有狗链子栓着,却能挣着链子冲到路中央吠人。
徐露珠才不怕它,甚至扮起鬼脸挑衅,惹得这疯狗更加起劲,张开犬牙朝她示威,口涎滴滴掉落,眼神凶狠非常。
徐露珠转身看向不敢上前的小伙伴,又吭哧吭哧跑到他们身边,“哼哼,胆小鬼,离不开我吧!”
“算了吧,我大发慈悲保护你们,跟我走吧!”
文卿卿和徐霖一人抓了露珠一只手臂,小鸡崽般跟在她身后。
*
将近酒店时,徐露珠仰头,“帝dou什么世豪华酒店。”
“诶诶,”她挨着文卿卿肩膀,“那字你认识吗?”
文卿卿抬眸,“不是dou,是du,帝都盛世豪华酒店。”
“哦哦,卿卿你真厉害,我都不认识。”
“不是啦,电视上看过的。”
“什么?这酒店上电视了?”
“有一次跟爷爷看市里的本地频道,上面报道过,我就记下来啦。”
“哇,卿卿你真是太厉害!”
文卿卿不好意思地笑笑,看着眼前豪华的酒店,有些犹豫:“要不,还是先道个歉吧?”
徐露珠嘿嘿一笑,“行呗。那就先道歉。”
三个娃娃第一次进这个金碧辉煌的酒店,都不由自主四处打量。
宽阔的大堂、璀璨明亮的水晶灯、以及透明玻璃后面的葱葱绿景,与充斥着金钱味的外表不同,里面的布置别有一番风趣。
张红正在玩手机,没有注意到他们,直到徐露珠扒着前台桌面踮脚跟她说话:
“张姐姐,请问昨天的阿姨在吗?”
张红这才瞅见他们,叉腰走了出来,“怎么又是你这小调皮蛋!”
徐露珠挠头憨憨一笑,“我来道歉啊。”
“道个屁歉啊!滚蛋滚蛋,少来我这捣乱!”
文卿卿在一旁看得焦急,想帮帮朋友,看露珠绕着桌台转了好几圈,才鼓起勇气拦住阿和,温声道:“姐姐,很抱歉昨天因为露珠而打扰您的工作,但露珠是来道歉的,我想那个阿姨应该也乐意接受道歉,姐姐为难的话,可以打电话问问?”
美人的杀伤力不亚于尖刀利刃,文卿卿出来一开口,阿和就瞬间势弱,整个人静下来了。
她看着文卿卿的脸愣了几秒,随后眼神闪烁地看向别处,轻咳一声,“也……不是不可以,我去问问。”
徐露珠面露喜色,赞赏地向卿卿投去大拇指。
十几分钟后,朱媛带着陆书眠下来。
“哇,那是电梯吗?你坐过电梯吗?”
“没有。”
“我也没有。”徐露珠与文卿卿坐在沙发上,看着不远处打开又合上的金属门,肩挨着肩说话。
陆书眠不情不愿地跟在母亲身后,来到徐露珠三人面前。
他眉眼冷峻透着阴鸷,若在平时是一双非常精致的长眸俊目,此刻眼皮微压,不虞尽显,便给人一种冷冰冰的威胁感。
“小朋友,你们好?”朱媛弯腰微笑,一个个摸着小孩的脑袋。
她目光在文卿卿脸上停顿了一下。
徐霖仍害怕陆书眠,抱着姐姐手臂不撒。
而徐露珠则没有一丝畏惧,朝朱媛甜甜一笑,跳下沙发,非常有礼貌地鞠躬道:“阿姨好,我叫徐露珠,昨天与弟弟玩水时不小心泼到您身上,非常抱歉,妈妈说过,知错要改,所以今天我带弟弟来向您道歉,请您原谅。”
她拉了一下徐霖,徐霖便学姐姐样子弯腰鞠躬。
朱媛展眉,温柔地笑了笑,伸手去扶他们,“没事,阿姨没放心上,反倒是书眠把弟弟打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阿眠,说到底还是你错了。”朱媛朝儿子看去,微敛眉,示意儿子道歉。
陆书眠望了母亲一眼,明显的不乐意。
自陆小少爷记事以来,就没跟人道过歉。
他不满意母亲的偏向,抬步转身就走。
徐露珠之所以愿意先道歉,就是为了等他向弟弟道歉,如今见他还是这么拽,心里就又开始冒火。
她追上陆书眠抓住他,童声稚气:“不准走,要走先道歉!”
徐露珠是在乡间跑大、阳光底下晒大的姑娘,所以她肤色略黑,而脸方眉粗,五官并不好看,丹凤眼、矮鼻梁、厚嘴唇,张扬说话间面部扭曲,足以令陆书眠反感。
他又回想起昨日被她撞飞的场景,更是生气。
陆书眠想将她推开,却未想到她力气竟如此之大,一时没挣脱,两小孩便大眼对小眼,皆戾气十足,谁也不让谁地对峙着。
“放开。”陆书眠冷声。
“道歉!”露珠咬牙切齿。
陆书眠微压眸,低声:“我不想打架。”娃娃音中夹杂着揉碎了的冷意。
话落后,他硬将自己的手腕从露珠手中抽出,快步离开。
徐露珠眉一挑,又怎可能轻易让他走掉,当即拽住他白衬衣,掰住他肩膀往回带,怒声:“我们有错在先但也先道歉了,凭什么你不道歉!”
相比这边的拉扯,朱媛那边倒闲适许多。
她静静看着自家儿子与小姑娘斗,并未阻止。
甚至与两小孩聊起天来,问他们的名字,年龄,家住哪里。还向他们介绍陆书眠,“可以的话,多来找阿眠玩。”
文卿卿沉稳一点,一一应着她的话,注意力却都在露珠那边,心揪得死紧。
忽地,她双眸瞪大,惊呼一声,第一个向徐露珠冲去。
就在刚刚,两小孩的争执已经上升到互掐脖子互薅头发的地步了。
朱媛不拦不语,目光平淡地观看。
而陆书眠则彻底被惹到,一拳朝徐露珠挥去——
“啊!”
露珠捂着脸吃痛地后退两步,终于体会到弟弟昨日的感受,她怒气值蹭蹭上涨,双目赤红地瞪着陆书眠,怒吼一声:“啊啊啊啊!”
冲他撞去。
“别打了!”文卿卿飞快跑去,抱住徐露珠摔在一旁,瘦弱的小姑娘痛得眼泪汪汪,却还是死死抱着朋友,“别打了,出血了,你出血了!”
血是从牙齿缝渗出来的,徐露珠挣扎着要推开文卿卿,却看到她摸到的一手血,“你看,真的流血了。”
鲜红刺目,让徐露珠一愣,她反应迟缓地摸嘴唇,发现自己少了一颗牙。
徐露珠脑中一轰,震惊且愤怒地在想:她!徐露珠!今天!被人打掉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