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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拜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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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珪还来不及露出喜悦,水镜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
镜面重归一片幽深的漆黑,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只剩下他骤然空落的眼神。
云珪急忙扒住水镜,双手扒住冰凉光滑的镜缘,十指用力到骨节泛白。
他着急地在镜面上摸索,仿佛那样就能穿透这层阻碍,重新触碰到方才那个清晰的身影。
“师父!”他猛地转回头,脸上是罕见的急色,“她人呢?!我怎么看不见她了!!”
初阳真人盘坐一旁,拂尘轻搭臂弯,看他这副模样,眉头微蹙,斥道:“毛毛躁躁,如此失态,像什么样子。”
然而斥责的话刚出口,初阳看到云珪脸上的急意微微一怔。这徒弟,向来恣意洒脱,何曾见过他这般外露的焦灼?
转念一想,便也了然。云珪当初拜师时年纪实在太小,然而根骨心性俱是上佳,所以未曾经历第三层试炼的磨砺,早在第二层结束时便已被他破例收入门下。
大约是担忧镜中那位颇合他眼缘的姑娘,真折在问心之境里头了。
这般想着,初阳语气稍缓,解释道:“莫慌。她这是入了第三层试炼,问心之境。”
“问心?”
“问心之境以入阵者内心深处的遗憾为境,此境因人而异,境由心生,又是内心私密,外面的人自是看不见其中景象,唯有她自身可感可知。待她破境之后,自会回到此处。”
云珪松了口气,缓缓转回头,目光幽深地看向漆黑一片的镜面。
境中的世界,此刻已是另一番天地。
翡微站在一片无垠的昏暗里,脚下是荒草野花,在昏暗的光下显得发黄。正前方的远处,一点微光如豆,摇曳不定,像是深海中指引方向的灯塔,预示着某种遥远的希望。
连接她与那点微光的,是三座孤悬的吊桥。
桥身由陈旧泛黑的绳索与木板捆扎而成,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中微微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 ,在这空旷的地方里反复回荡,无端头皮发麻。
吊桥之下是无尽深渊,深渊之下又有雷鸣阵阵,时不时白色闪电穿过浓雾,发出隐隐的闷响。
一股阴冷刺骨的风,自那深渊底部逆流盘旋而上,穿过绳索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如同无数只无形而贪婪的手,试图攥住桥上过客的脚踝,将无辜的过桥人坠入渊海。
翡微定了定神,往前走。刚来到桥前,突然每座吊桥的对面,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微光之中,缓缓浮现出三个人影,由虚化实,逐渐清晰。
左边第一座桥的对面,站着一位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她眉目明朗,笑容爽利,正是记忆中师姐的模样。
师姐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熟悉的嗔怪与亲昵:“好师妹,别下山历练了,外面太多腌臜事,一点意思也没有!哪有在山上清净自在?来,师姐带你练新悟出的剑招,保管比你去外面奔波十年还有用!”
见翡微不语,师姐轻叹了口气,面露遗憾:“非去不可吗?那好吧,你快些回来,师姐在山上等着你。”
翡微怔然望着对面女子脸上无奈又温暖的笑意,眼眶蓦地一热。
这正是她当年决意下山前,师姐拉着她的手,说出的最后一句话。
言犹在耳,人已天涯。
谁能知道,这句话后,是永远的分别。
师姐……
你是否还在山上等着我?你那般言而有信的人,定是等了很久,很久……
心中酸涩翻涌,夹杂着经年不散的愧疚与思念,几乎淹没了所有神智。鬼使神差地,翡微朝着第一座吊桥,踏出了半步。
“小师妹!别听你师姐的话!”
一声急切的呼唤从第二座桥的方向传来。翡微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中间那座吊桥的对面,立着一位青年。正是师兄。
师兄还是那般俊朗潇洒,长长的高马尾在身后微扬,叉着腰,半开玩笑地看着她:“你这小丫头,为何总听师姐的?明明整个山上最照顾你的人是我,对你最好的也是我!为何你总是放着我这个师兄不理?就仗着我最宠你,你就只对我狠心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声音哀怨,脸上却忍不住挂着玩乐的笑意,一看就是故意逗她。这副模样,鲜活的一路往昔。
翡微看着,恍惚想起她下山前,难得与师兄生了口角。少年难免意气用事,纵是她性情还算沉稳那时候也免不了负气。以至于后来她下山的时候还是不肯低头,硬是没去与师兄告别。而那时师兄也赌气没来送她。
现在回想,早已记不起来是因为何事闹了矛盾。
如今隔着生死与时光的鸿沟回望,那点矛盾简直幼稚得可笑。如果早知当初一别再难相见,当初无论如何,也该好好与他告别的。
翡微望着师兄爽朗的笑脸发呆,自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每每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师兄连个好脸色都未曾给他,心中只有深深的遗憾。
现下若是能再给她一次机会……
“凌棠。”
低沉的声音自第三条吊桥的对面传来。
翡微一震,慢慢转头看了过去。
月褚宁站在那里,浑身都是血污。发冠不知落在了哪里,满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下来,身形虽然挺拔,但看上去依旧那么狼狈落魄。
尽管被血污所染,他的五官依旧俊美异常,像一朵从淤泥里生长的赤玉玫瑰,美得皓丽张扬。只是这一张美丽的脸上此刻充满哀怨之色。
“凌棠。你骗我。”
没有起伏的声音,只是平静地控诉:“你说过会护我。”
“你说过会渡我。”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地切割着翡微的心脏。
这些时日,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关于月褚宁的一切,
然而此时此刻突然看见他,几乎是立刻,她清晰地记起自己说出要离开时,他脸上骤然空白的神情,那种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支撑的破碎,至今仍在她的记忆里反复冲刷,带来绵密的刺痛。
那些同生共死的日夜,那些相依为命的陪伴。
对月褚宁生了怜悯之心是真,当初说会护他亦是出于真心。
可她最终食言了。
若非她不够上心,若是她能早点察觉月国皇帝的计划,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桥对面的“月褚宁”没有再说话,只一双漆黑的眼睛,幽深如寒潭,像是承载了巨大的爱上和控诉,一瞬不眨地盯着翡微。那目光如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坠在她的心上。
翡微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她缓缓的看向三条吊桥对面的人。
师姐温暖含笑的眼,师兄故作委屈的脸,月褚宁染血哀寂的身影……
每一个,都是她心中无法磨灭的印记,是她藏在心中最深处的遗憾。
翡微默默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三条路,三种遗憾。
她该走向哪一边?
水镜之外。
云珪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镜面,转头问初阳:“师父,要是遗憾很多怎么办?该不会永远困在问心之境吧?”
初阳瞥他一眼,淡漠解释:“遗憾越多,心中迟疑和挂念也就越多。心念纷杂,如坠蛛网;越挣扎,越难逃脱。自然,也就越难从问心之境里面出来。”
云珪追问:“那这问心之境到底怎么做才能出来?”
初阳沉吟须臾,目光投向虚无,慢慢道:“是人皆有遗憾。然修仙者若心在大道,便不可留恋过去,踌躇不前。遗憾或有千万种,但她想破境,唯有一条路可选。”
“那就是……”
他话未说完,就见一直平静无波,黑暗一片的水镜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下一刻,一阵清风平地而起,初时微弱,瞬间便壮大成一道小型旋风。白烟自旋转的风中弥散,风眼之中,白烟最浓郁处,光影一阵扭曲波动。
再一眨眼,一道纤秀挺拔的身影,从渐渐缓下的风与缭绕的烟云中,缓步踏出。
白烟如云雾般缭绕在周身,风带起她的发丝和袖袍,映出她眉眼的通透和一丝极淡的疲惫。
正是破境而出的翡微。
初阳真人和云珪皆是好生一愣,一时竟忘了言语。
待风烟尽散,两个人才异口同声。
“你……”
“这么快就出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初阳是惊疑不定,这问心之境因人而异,耗时长短全凭本心,但如此迅捷破境而出者,他生平仅见!云珪则在最初的惊讶之后,迅速被巨大的欣喜淹没,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庞。
他一个箭步上前,极其自然地抓住翡微的手,喜道:“不愧是你,轻轻松松就破了师父的试炼!”语气里的骄傲与庆幸,简直与有荣焉。
初阳觉得这话很有几分不中听,什么叫轻轻松松就破了他的试炼?
初阳真人颇没好气地瞪了云珪一眼,奈何自家这孽徒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对他的眼刀视而不见。
云珪确实没空理会自家师父的不满,他恨不得两双眼睛都黏在翡微身上。
上下打量,确认她无恙后,立刻转向初阳,语气急切又理直气壮:“师父!您之前可是亲口说的,只要她通过三层试炼,便收她入门!您老人家在外面好歹也是名头响亮、有口皆碑的前辈高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出尔反尔啊!”
初阳看着自己爱徒那死样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死小子估计是一个人在山上憋了太久,逮住个合眼缘的就不撒手。
初阳真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其实自有一番计较。
一来,这姑娘确实通过了试炼,而且还通过的很快。二来,一想到云珪以后终于有别的人可以缠着闹腾,让他好好清静清静,初阳便觉得实在是没有理由再为难她。
“行了,” 初阳一挥拂尘,压下那点微妙不快,干脆利落道:“明日辰时,行拜师礼。自此,你便是我紫霞元和观门下弟子。”
“耶——!!”云珪这个局外人比翡微这个当事人还要开心百倍。
初阳接着道:“你虽入门较晚,但年岁比云珪大不少,以后你就是他的……”
“以后就是我的小师妹了!”云珪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接过话。
初阳:?
翡微:??
初阳看向明显比云珪高出一个脑袋都不止的翡微,又看向云珪,心说你小子想当大师兄想疯了。
刚从问心境中脱离,心神尚有些许恍惚的翡微,也被这猝不及防的定位弄得一怔。愕然看了看已经懒得管的初阳真人,又看向一脸“就这么定了”的云珪。
翡微:“……”
万万想不到,自己一把年纪居然还要给人当小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