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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危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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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永宁宫,月色如银绸自天上洒落宫墙。
翡微身形一掠,幽灵般在檐角留下一缕残影,一闪而过。
待她悄无声息地翻身而落,已经重新回到永宁宫里面。
判断着方才声音的来源,翡微几个飞身,往永宁宫内的花园而去。
园中太湖石堆砌成一座座假山,假山深处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身影。夜风带起几丝血腥味,月色泛着近乎惨白的银光,照亮了山石环绕间的一幕。
那景象太过骇人,连一贯沉稳冷静的翡微都不禁心中一颤。
冷白的月色下,之前还尊贵稳重的太子,此时披头散发,高大的身躯背对翡微而立,满手是血的掐着一名女子的脖颈。
他脚下还躺着另一名宫女打扮的女子,女子仰面而躺,她脸上满是鲜血,眼眶处空荡荡,如同两口黑洞。
她的四肢被撕裂的七零八落,连带着血块和肉块散落一地,头颅和身体早已分了家,断颈处甚至能看清细细相连的血肉和神经。
看上去竟像是被人生生扯掉头颅!
被月冥漾掐住脖子的宫女还活着,她满口鲜血,张开大口似在呼求,然而也只有喉咙溢出断裂的气音。
月冥漾的手臂粗壮,那宫女纤细的脖颈在他掌中,脆弱的如同一枝兰茎。
他直直抬起手臂,女子的脚尖逐渐脱离地面,惊惧在充满泪水的眼中弥漫。
她的脸和眼睛涨得通红,双足挣扎乱蹬,眼珠几欲爆出。
翡微刚要出手救人,月冥漾已经用力一握——“咔”的一声令人发寒的声响,那女子彻底断了气。
月冥漾却有立即扔下她,反而抬起另一只手,猛地一扯,硬生生将她的手臂扯了下来。
血顷刻喷涌如泉,溅了月冥漾满身。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借着冷冽的月光,翡微看清了月冥漾的模样。
他神态古怪,两丝黑色的竖线映在赤红的瞳中,十足诡异。他的周身被一团猩红的魔气笼罩,魔气缭绕如火焰,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寒意。
月冥漾面无表情地看着死去的女子,看着血色从她脸上褪去,看着流淌的鲜血逐渐停止。
不,翡微觉得与其说看着,不如说他在欣赏,欣赏着生命在折磨下的痛苦和流逝。
月冥漾伸出舌头,舔去唇边的血。下一秒,一抹满足的笑意在唇角绽放。
如此血腥,如此残忍。
他却笑得那么愉悦和满足。
翡微僵在原地,怔愣许久才后知后觉地倒吸一口凉气。
月冥漾入魔了。
而最让人震惊的是,他身上的力量,竟然比之她在原先世界所见的任何魔灵,都更加邪恶,也更加强大。
来到月国不过短短几日,半魔之躯和入魔的太子全叫她撞见了。
月国皇帝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难道是装作不知?
还是……这里面隐瞒了什么秘密?
翡微眉头紧缩,她看不出月冥漾的修为如何,就如她看不穿不鸣衣。这样一个失了心智的入魔太子,决不能放任不管,但以她此刻修为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手掌握紧,邪物就在眼前却无能为力,翡微生平第一次,生出了大石压心的沉重感。
月冥漾掌中的女子已经没了动静,她耷拉着脑袋,犹如一个没有支撑的人偶。
永宁宫再次陷入寂静,忽然月冥漾鼻子微动,一双如蛇的魔瞳向翡微所在射去。
“谁!”
翡微心倏地一紧,准备迎战,宫女兰渝正好在此时带人赶到。
兰渝乍见眼前血腥场面,吓得失声:“太、太子殿下!”。
一扫先前在翡微面前的冷静从容,此刻她眼中闪烁着明晃晃的恐惧,站在离月冥漾两米外便不敢再上前一步。
“太…太子殿下,今日宫中还有漓国的人,殿下还需小心行事……”
月冥漾缓缓转头,满头满脸的鲜血,发红的瞳仁在月色下显得更加可怖,简直犹如午夜恶鬼。兰渝身后的宫女吓得忍不住小声哭起来,几个太监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忍住没有大声哭喊着逃跑。
兰渝也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让声音显得冷静。
她看着月冥漾的眼睛,“殿下……娘娘说过,您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活下去的念想。求您……想想皇后娘娘吧。娘娘…娘娘还在等着您。”
提起母后,月冥漾似乎恢复了些许神志。
他愣了一会儿,回过头怔怔望向手中已经断气的女子。随即一抛,如同抛却一个玩腻的“玩具”。
兰渝见他目中的血色褪去,松了口气,一边哄着月冥漾随她去更衣,一边吩咐:“快把这里收拾干净,千万别留下任何痕迹。”
几名太监巴不得离月冥漾远远的,闻言连忙点头。
两名宫女一脸苦色,她们宁可留下收拾一地残肢也不愿意伺候月冥漾。但此时哪里容得她们说不,只得认命地跟在兰渝身后。
翡微看着永宁宫的太监熟练地处理血迹和尸体,又搬来几盆一模一样的花,取代刚才被打落的花盆。很快,永宁宫的花园恢复了干净和华贵。没人会知道,这里曾发生惨绝人寰的暴行。
银月高悬。
翡微心情沉重的独自往回走。
短短几日,她已在月国见识了两名入魔极深的人。其中一个甚至是一国太子。
她想起宫殿高座之上的月国帝王,这里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诡异。魔力已经渗入皇宫,月国的皇帝作为月国之主,为何要放任不管?
难道……
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翡微猛地收回思绪。
身后那人很是谨慎,一直步距不远不近。她刻意挑了僻静无人的路,那人也跟了一路。
翡微行至岔口,一个闪身隐入旁边树下阴影。
那人见她突然不见身影,果然快步追上。刚一过岔口,翡微倏然现身,一步挡住那人去路。
看清来人,翡微并不惊奇,平静道:“丁将军。”
丁茂被当场逮住尾随也不急不慌,微微颔首,竟还煞有其事地打起来招呼:“凌四姑娘。”
“丁将军不与月国官员周旋,怎么跑来跟踪我?”
面对翡微的挑明,丁茂眯了眯眼睛,末了嘿嘿一笑,“刚才在宫宴上月国皇帝说的话,想必凌四姑娘应该也听出来了,月国皇帝似乎不打算放殿下回漓国。丁某方才无意间看见凌四姑娘独行,便想过来询问一下姑娘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翡微觉得他并非好奇,倒更像是有意试探,事关两国她不想冒然发表意见,便模棱两可道:“此时下结论尚早,封王而已,连封地都还没定,或许——”
“不。”丁茂打断她:“质子一路上屡遭险境,尤其在漓国地界还曾遭遇杀手。可月国皇帝至今只字未提,显然不打算以此要挟漓国,那必定是想要漓国卖个人情,将月殿下留下。”
翡微从这句话抓到了关键,“要挟?难道月国执意留下月褚宁,漓国会同意?”
“……”
丁茂沉默,若放在以前,自然不会同意,但如今……
丁茂略作犹豫,斟酌道:“纯以兵力而论,漓国和月国确实势均力敌。但说来蹊跷,自从月国几位皇子公主离奇死亡以后,月国皇帝便将大部分兵力给了大皇子月冥漾和二皇子月藴。月藴诡计多端,月藴手下的将士更是嗜血如兽,军中许多士兵闻月藴而丧胆,不战而败。”
“而那月冥漾……则更加邪门。从前他领兵不过中规中矩,并无特别之处,然而近些年传闻他出入无声,血战不伤,仅领兵三千,便可一夜之间屠灭一城。”
翡微闻言蹙眉,想起方才见识过月冥漾的残酷手段,不由沉默。
“眼下漓国月国虽未起冲突,但月国皇室子嗣稀薄,若能得月殿下为质,于漓国来说便等同于多了一件筹码。”
翡微听明白了。
确实,有了月褚宁这个可以随时祭旗的人质,便是震慑不了月国,也可用以提高漓国的战前士气。
翡微对漓月之争没多少兴趣,两国相争向来是人间最爱的戏码。但若月国真的吞并漓国,最终要由月冥漾或月藴那样的人来当天下之主,怕是从此暗无天日,这个世界真要沦为人间炼狱。
至少在这一点上,翡微倒是愿意站在漓国这边。
想起月褚宁身上的邪气,恐怕也跟月国皇室隐藏的秘密脱不了干系。真让他留在月国,指不定哪天就变成下一个月冥漾。
她点点头:“你说得对,绝不能让月褚宁留在月国。”
丁茂没想到她会赞同的如此爽快,有些意外。摸着一撮山羊胡须微微眯起双目,片刻后好声好气道:“凌四姑娘能深明大义丁某深感欣慰,此时我们还在月国,行事还需小心,待丁某和其他几位大人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彼时还需凌四姑娘与我等里应外合,共成此事。”
翡微点头说好,丁茂见二人达成共识,客套几句便先一步走人。
话是如此说。
但他们身处月国地界,又有月国皇帝当面封王,想要悄默声把月褚宁带回漓国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尤其,翡微原打算直接在月国玩消失,彻底摆脱凌家四姑娘的身份来着。
她一路思虑重重地回了贤华殿,原本犹豫着要不要把今夜所见告诉月褚宁,却发现他比她还要思虑重重。
只见他身着单衣,失魂落魄地靠着窗沿发呆。
他不提,翡微自然也不会问。
只是就连不爱管闲事的翡微都发觉,月褚宁的心事似乎越来越重。常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许久都不说一句话。
今夜他又是这般。
翡微靠近他:“怎么了?”
听见她的声音,月褚宁回了神。他抬起头,一副千言万语的模样,到底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翡微觉出他情绪不太对劲,再次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想了想,蹙眉道:“是月藴又为难你了?”
这回月褚宁说话了:“没有。”
他说着垂下目光,不再看她。
瞧他满腹心事的样子,翡微心中生疑,但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想勉强。只是他这般,翡微也只好把月冥漾入魔的事情咽回到肚子里。
这事那事,便是向来凡事不挂心的翡微,都被月国皇室的各种诡异事迹搞得心情压抑。
待她反应过来,已被月末之夜打了个措手不及。
两不疑的彼岸红莲和浮生若梦本来就互相吸引,从前这种日子月褚宁都会自动回避,今夜不知抽什么风,竟敢大剌剌地躺在她旁边。
“你……不避一避?”
月褚宁双手放于胸前,一副死鸭子不怕滚水烫的样子:“懒得避,反正你每次都能控制住。“
翡微:“……”
虽然但是,感谢你这么信任我。
但你能不能别这么信任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月国的气候天生就更适合修魔,而不适合修道,自打她来了月国,修为长进的比之漓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或许是此地灵脉贫瘠,地华无灵?
翡微日夜苦练,冥冥中却总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压制她。
没有足够的修为守心绪神思,加之之前醉里红给她的教训,翡微如今对自己的自控能力已然产生了怀疑。
未免犯下凌棠犯过的错误,翡微觉得有必要提醒月褚宁。
“万一我忍不住就麻烦了,要不你还是避一避,以防万一。”
月褚宁:“……”
他沉默良久,轻声说。
“要是忍不住,就别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