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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密不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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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了她和月褚宁体内的奇毒两不疑,翡微想找月褚宁不难。
一开始她望着四面环绕的茫茫山林毫无头绪,但当她静下心细细感应,居然感应到一丝若有似无的羁绊之感,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在指引着,呼唤着她。
顺着这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很快寻到一处密林浓茂的地方。
此处是一处高地,边上有山岩茂林围绕。他们从大路上山未曾感受到地势险峻,如今脱离大路,在山中行走才发现四周皆是高山陡壁。
两座山相连之地有一处凹陷下去的山洞,翡微拨开树枝,果然发现月褚宁就躺在下面的洞里。
因着周围树木和山岩的遮挡,一时半会儿这个地方还真不好找。
这人倒是会挑地方藏身。
此时的他神色痛苦,浑身上下都是伤,一身撑门面的行头早已破的破,掉的掉,全身更是被血染透了般。在这之上,他的右腿还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贴在地面,这副样子,看上去比刚才被臭鸡蛋砸了满头还要狼狈。
看他这样子多半不是主动选择藏身在这里,而是不甚跌下去的。
他似乎浑然未觉自己所在已经暴露,咬牙坐起身,费力地拖着断腿想往更为隐蔽的洞里面移动。
翡微看着,心里不知该说佩服还是震撼,月褚宁这求生的意志可真不是一般的强烈。
只见他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忍着剧痛去搬自己的断腿,用堪比龟爬的速度一点点挪动,还未移动几步,额头上便已汗如雨下。
翡微有些看不下去,飞身向下,稳稳落在他脚旁。
月褚宁乍闻动静,下意识手腕一翻,甩出三枚绣花针。
翡微一挥袖子,将绣花针打落在地。扫了眼地上,那里躺着的绣花针又细又长,根根乌黑,于乌黑中又透了点诡异的青紫色。
这东西她在月褚宁的噩梦已经见过,此时当面见着了倒是一点不惊奇。
翡微对地上的毒针未做评价,只转回头道:“是我。”
月褚宁愣然地盯着她看,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凌棠,过了一会儿,他收了指间的毒针,沙哑道:“你……”
见他丝毫没有危机之下乍见老熟人的喜悦,翡微以为他是担心她将杀手引过来,她一边拎起他的后领把他往肩上扛,一边道:“我专门赶来救你,你可别不识好人心。”
说着飞身来到洞外,往山中深处跑。
月褚宁的断腿还没固定,随着她一上一下,不受控制地晃荡。剧烈的骨痛简直要让他昏厥,他忍着剧痛,沉着脸解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翡微并不在意,只道:“你再忍忍,先找个地方避一下。”
她深知自己的能力有限,靠着前世的修炼经验,原主的这具身体进步神速,但终究不是长年累月实实在在积累所得。
何况她还未炼成金丹,无论是灵力还是体力都十分有限,一旦所有想要杀他们的高手纷至沓来,以她此刻的能力,未必能赢到最后。
必须赶快找到避身之所才行。
翡微竖耳凝听四周的动静,脚下速度不减。
这一跑跑了许久,连月褚宁也注意到翡微已经逐渐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喘的愈发厉害,扛着他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月褚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侧颜,瞳仁微晃。
他脸上的伤口还在淌血,滴在他嘴角,散发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气。舌尖舔去嘴角的血,他哑声道:“他们要杀的是我,你扔下我走吧。”
翡微顺嘴回了句:“你想多了,扔下你到时候就都来追杀我了。”
月褚宁一噎,有些不满道:“我可以拖住他们。”
翡微心中表示怀疑,但也没继续这个话题,只沉默地扛着他跑。
又跑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停下脚,蹙眉向上面的一处地方看,似乎在思考什么。
月褚宁顺着她的视线也跟着抬头,高高的山壁,有一个极小的洞口,洞口附近有杂草和岩石层层叠叠堆在前方,将本就不大的洞口遮掩得极好。
她没多做迟疑,拎着他往山壁攀爬。
月褚宁一直抿唇不语,他拖着浑身的伤和断腿坚持到现在已然是极限,脸上早就全无血色,浑身更是用不上一丝一毫的力气,偏偏腿上不断传来剧烈的痛感,让他在昏厥和清醒之间来回反复。
他死死咬住牙,任由翡微像拎着一个破布娃娃般将他拖拖拽拽。
突然,她转而扶起他,而后紧紧抱住,两个人的身躯骤然相贴,月褚宁浑身一僵。
他还没来得及震惊,就被她一手按住头,只觉脚下猛地传来一股冲力,带着他直冲冲穿进那个小得可怜的洞口。
也不知她是如何做到带着他一起精准穿进洞中,那洞口看着又小又窄,实在不像能容纳下两个人。
难以想象,竟就这么,被她带着一起钻了进来。
月褚宁暗自庆幸,好在洞里的长度足够,二人不至于撞个头破血流。
洞中狭窄,但他们二人均是身形清瘦,骨架纤细,两个人一起躲进来竟然正正好。
翡微从月褚宁身下抽回手,用体内不多的灵力写下一张幻化符咒,往洞口的方向一点,金色符咒瞬间化为一面山壁。
她微微松了口气,却不敢完全松懈,始终凝神聆听外面的动静。
月褚宁无意间瞥见她手背上似是泛着红色,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片血淋淋的擦伤。
原本白皙的皮肤破开,露出带着血色的嫩肉。月褚微怔,猜到应该是刚刚她的手和手臂护在他身下,在冲入洞穴时,与洞壁的摩擦中受了伤。
月褚宁眸光闪了闪,忍不住抬眼去看她,却见她满面凝重,全副心思都放在外面的动静,于是话到嘴边转了几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两人不发一语的等待着危险的靠近,时间仿佛都变得十分漫长。
狭窄的洞穴将他们紧紧禁锢在里面,他们的胸膛无法避免地贴在一起,连彼此心脏的每一下鼓动都能清晰感受。
月褚宁忽然感到空气逐渐燥热,简直让人口干舌燥。
他的喉结开始频繁滚动,本就干涩的喉咙愈发口渴难耐。
也许是因为这里面太过安静,连心跳的声音都被放大,“怦怦”跳动的声音,清晰的犹如心脏就挂在耳边。
翡微忍不住蹙了下眉,在他耳边轻声提醒:“你心跳太快,吵得我听不清外面的动静。”
月褚宁有些心虚,一时竟忘了反驳。
翡微只以为他是因为紧张担忧才会如此,便道:“别怕,有我在,定会护住你。你先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等安全了我再给你检查伤势。”
月褚宁依言闭上眼睛,却不是在休息,而是忙着让自己赶紧想一些能分神的事。
然而压在身上的人,似乎全然忘了他其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男子,就那么毫无防备的,将柔软的脸颊贴在他的脸上。
她发间的花香传入鼻腔,香味变得越发浓郁,犹如一朵娇花在他的鼻尖绽放。
他的手还搂在她的腰间,只觉手下的腰肢纤细如柳,盈盈一握。与男子截然不同的柔软身躯就覆在身上,仿若春雪融化。
月褚宁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慢慢收紧,素来冰冷的眼眸此时染上从未有过的水汽,像一个浸醉红河的溺水者,心甘情愿的沉湎。
翡微全然没注意到月褚宁的异样,因为很快,她听见有人正在朝他们的方向前来。
她立即神经紧绷起来,好在那些人来来返返,始终只在附近徘徊,没有靠近他们的藏身地。看来她用的障眼法术起了作用,那群人虽然武艺高超,却未能识破。
三波不同的人来来回回几次,半炷香后,终于确定附近没有他们要寻的人,再没有回来。
以防万一,翡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再返回来才慢慢松懈。
长时间紧绷的情绪得到舒展,她软绵绵地趴在月褚宁身上缓了口气。与她相反,身下的月褚宁几乎是挺尸般,直挺挺地躺着,本就肉少得可怜,全身又绷得死紧,翡微只觉得自己宛如趴在一块坚硬无比的木头板上。
“人已经走了,你不用这么紧张。”
身下的木头板没有任何变化。
“你能不能放松些,我都要被你硌死了。” 还有搂在她腰上的手臂,简直像要把她的腰夹断。
翡微不舒服地抬起身,奈何洞里面实在太小,完全没有让她动作的空间,她刚微一抬起身子,头便顶上了洞壁。无奈之下,只得扭着身子往洞外退。
她不动还好,一动月褚宁简直要疯。
此刻,他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的往一个地方流,月褚宁闭上眼睛拼命回想凌棠对他的虐待和羞辱,试图靠这些糟糕的回忆抑制身体的本能。
因年少时不堪回首的经历,他对男女之事的厌恶和反感远远大于好奇。
然而此时身体热烈的反应于他而言,不仅陌生,还十足匪夷所思。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还偏偏是她……
无论是时机还是对象,都是最糟糕的。
狭窄的洞穴里,任何行动都变得困难,翡微双手撑在身侧的洞岩上,试图蹭着滑出去。
如果此时翡微垂眸去看月褚宁的脸,一定会发现他本应该苍白如雪的皮肤,已经红得如同在滴血。
然而她此时一心想着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安置,即便感觉到身下异样,也没有深想,只道:“什么暗器这么硬,你收一收,硌我一路了。”
月褚宁:“……”
洞口太窄,他们勉强挤在里面藏身,进去本就比出来难。
翡微想要退出去只能贴着洞壁慢慢溜出去,一边还要小心避开月褚宁的断腿,整个过程只能用漫长来形容。
月褚宁方才还猴屁-股似的脸,熬到后面只剩下苍白如纸。
他两腮紧绷,几乎要把一口牙全咬碎了,才勉强忍住。
月褚宁的痛苦,翡微一概不知。
她出来以后抬头环绕四周,洞外寂静,除了轻风的声音再无其他动静。
憋屈在洞内许久,此刻有了舒展身体的空间,翡微不禁抻了个腰。抬眸打量天色,先前还蔚蓝的天空正在变得暗沉,预示着黑夜即将来临。
虽然以她身手和修为并不惧山中夜色,但……谁知道暗处隐藏了多少猛兽和杀手,何况她还要带上一个满身伤的月褚宁。
当下来看,赶在天黑之前找一个可以落脚养伤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才是明智之举。
有了决断,翡微丢下一句:“我四处看看,你在里面别出声,等我回来。”
月褚宁一个人躺在洞穴里,原本心情又羞又怒,乍一听她要离开忽而感到慌张起来。他动了动唇,想要唤住她,却发现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月褚宁听见她离开的脚步声,焦急地抬起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然而掌中唯一握住的,只有一片虚无。
这么多以来第一次燃起的火,似乎只是极其短暂的燃烧了一瞬,随之熄灭。
他尝试移动,然而只是微微的一下,腿上立即传来蚀骨般的剧痛。
月褚宁放弃地瘫在洞中,如今的他只能身不由已地躺着,要么等着别人救助,要么等着被人宰割。
他望着头顶的洞壁出神,有一瞬间,他甚至希望她就此丢下他,再也不要回来。
他的人生经历过很多次被人抛弃,已然习惯了被背叛,被抛下,被放弃。
其实哪怕到今日,他依旧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对他好,好到让他生出了不必要的期望。
这种感觉太可怕,就好像亲手把自己交在对方的手上,从此他的喜,他的悲,都要由她说了算。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体会千百遍被抛弃的滋味,也不想在某一天突然醒来,发现所有的温暖和柔软不过是美梦一场。
日落金照,青山几度。
残阳浮影,周围一点一点昏暗下来,月褚宁挣扎着不肯昏过去,始终睁着眼睛盯着上方,所见却已模糊一片。
又过一会儿,眼皮再没有支撑的力气,他闭上眼睛,顷刻间,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天地仿若一条深不见底的暗色长河,河水流淌,他一个人在河中,如浮萍漂泊。
原来……死亡是这样安静……
安静得可怕……
“月褚宁,我回来了!”
清亮的声音打破许久的静寂,像一束光芒陡然照进深渊。
月褚宁倏地睁开眼睛,黑漆漆的瞳仁亮起一颗星芒,千言万语,悬心落地,所有的话尽数卡在喉间,化作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