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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对号入座 ...

  •   宣和园靠南的西边,亦有人在同一时间聆听琴音的美妙。

      琴声已了,余音犹在。

      七皇子郑恒不吝赞誉:“一曲《玉楼春晓》,尾音旷远曲意轻扬,恰似人在高台,一览群山众春色,又似春意幽情,娓娓道来。既有春晖之媚明,又见云烟之氤氲,妙哉妙哉。”

      “嗯,此曲倒是应景。”郑吉随口敷衍,想了想又扬眉道:“不过能让你赞不绝口的琴艺,怕是整个兴阳找不出几个。”

      五皇子郑怀伸着脖子往南边望,道:“听声音,应是从百花亭的方向传来。玖葽不是说今日要在百花亭举办赏花宴吗,莫不是哪家贵女在抚琴?”

      七皇子看向一边身披披风,脸色略显苍白的清俊青年,笑着打趣:“此等妙音琴技,大抵只有谢兄的姐姐谢二姑娘能弹得出。谢兄的琴技亦是十分了得,也不知你与谢二姑娘,谁的琴技更胜一筹。”

      谢羽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春阳和暖,旁人皆着春装,唯有他站在阳光之下还要披着披风。

      听罢皇子们的话,谢羽并无太大反应,浅浅一笑,谦虚道:“七殿下谬赞,我与家姐平日确爱抚琴,然而多为自娱,与专攻此艺的琴师相比实乃云龙井蛙。”

      一直没说话的郑亭知他不喜自负之言,又记得谢玉曾与他提及家弟琴艺犹在她之上,便笑着道:“谢兄实在过谦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琴音再次响起。

      谢羽是爱琴之人,听闻琴声再起立马仔细凝听起来。乍一听便认出这是他姐姐谢玉的落霞琴,落霞冰弦,原是送给皇室的贡品,后被皇上赠予父亲,又被父亲送给了谢玉作生辰礼。

      难道是谢玉又弹一曲?

      想法刚起,谢羽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很快他就辨认出这不是他姐姐惯用的手法,便是弹奏风格也与她全然不同。

      此曲空灵,素琴之音幽远,明明是曲调平淡的一首曲子,却让人整颗心都静了下来。

      如果说方才的《玉楼春晓》让人听着惬意柔和,那么此曲却能令闻者仿若置身一片绿茵碧山之中,好似有人在高山之巅怀琴独坐,静赏白云照初晴,长江斜飞鸟,一人一琴,孤影春寒。

      说不出的宁静高洁,说不出的温雅流美。

      众人听的入了迷,就连最不懂琴的郑吉都觉得内心陡然清静不少,像是被琴音洗涤了所有俗尘烦恼,纯洁芜杂,宛若新生。

      七皇子郑恒喃喃道:“此曲手法并不繁复,可信手间似见天象之吞吐,举弦间又闻独情之细语。音色温润而句度不绝,可见琴者之技艺高超。”

      末了又奇道:“听上去不像是谢二姑娘的风格,不知是何人抚琴?”

      谢羽也感到奇怪,他自诩听曲无数,却从未听过这样一首曲子,便看向同样喜琴的郑亭和郑恒,问:“殿下可有听出这是何曲?”

      郑亭思索片刻,摇摇头。旁边的七皇子亦说了句:“我也听不出。”

      琴声还在继续,徐徐扬扬,若古调吟诗,清灵空谷。谢羽拢着披风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爱琴之人遇妙音便如高山流水遇知音,彩云追月得知己。难得又可贵。①

      他的内心激动起来,琴音之德在于心,能弹奏出如此落落清眺的琴音,想必内心也是纯澈之人。

      这位琴者,他一定要亲眼见上一见。

      谢羽转身对众皇子道:“诸位殿下,可否容在下前去一瞻琴者风采。”

      知他一个男子冒然出现在公主的赏花宴不合适,稳妥道:“殿下放心,我只在远处观望,绝不上前叨扰公主雅兴。”

      七皇子乐道:“知你爱琴如命,早猜到你耐不住要去瞧一眼。”

      郑吉来了兴致,起身与郑亭勾肩搭背,道:“三弟也是喜琴之人,不如我们同去,也好瞧瞧是哪家的姑娘,竟能与谢二姑娘的琴艺不相上下。”

      他这话说得很是轻佻,隐隐有孟浪之意,谢羽蹙眉扫他一眼,抿唇去扶腿脚不好的七皇子。

      百花亭外百花环绕,轻风拂过,花海如浪。

      翡微素手抚琴,青丝轻扬。纤细的指尖划过冰弦,两截粉白皓腕从宽大的袖中露出。飞花旋舞,落在她洁白的衣上,如白纸落梅。

      她眉眼淡然,神色悠远,似高坐云端之上的九天神女,无情亦有情的俯看人间。

      柳怡菀看的出神,不忘独喃道:“这还是我认识的凌棠吗?”

      孙淼淼亦是十分惊愕,“只有我觉得她好像变得……仙气飘飘了?”

      只有曹慕抓住了重点,疑惑地看她们:“你们难道不应该更关心,她的琴艺何时变得这么厉害了吗?”

      经她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

      花荣点点头,奇道:“是啊……我记得凌四姑娘……并不擅琴啊?”

      孙淼淼转头问身后坐着的凌兰,“凌六姑娘,你姐姐可是偷偷请了名师学琴?”

      凌兰干笑着没有回答,其实她跟她们一样惊疑不定。

      凌棠在练琴一事上向来疏懒,不学无术的名声几乎与她好色之名并驾齐驱。十一公主让她当众抚琴摆明了是要刁难她。

      这是十一公主主动挑衅,与她凌兰无关,便是贵妃娘娘知道了也不能责罚。至于凌棠丢不丢脸,她才不在乎。最好凌棠能一直丢脸下去,这样对比起来,还能更凸显了她这个凌家六姑娘的优秀。

      可如今凌棠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般成为笑柄,甚至还着实惊艳了众人一把!

      凌兰咬了咬牙,对此可不乐成其见。

      要知道,凌棠越是不学无术,娇纵任性,越能凸显出她的秀外慧中和性情柔婉。可现下一个谢玉还不够,就连她最瞧不上的凌棠都出尽风头,赫然压了她一头!

      她不是失忆了吗?!怎么失忆一场不仅学会了武艺和一些奇奇怪怪的玄妙功法,如今甚至连琴都学会了??

      凌兰头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表的疑惑,甚至琢磨起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撞下脑袋尝试一下失忆,保不准失忆醒来,摇身一变成了大才女也说不定……

      此刻认真弹奏的翡微,对凌兰的心思全然不知,便是知道了大概也不会理解。

      因为在翡微看来,她这个琴弹的……实在算不得多好。

      她这一手琴,曾是师尊的一位琴修好友所教,当时她在玉山上留宿了六个月,彼时闲来无事便喜欢拉她们这些小辈练琴。

      师兄粗手粗脚,师姐五音不通,琴修师父便把关注全放在翡微一个人身上,那段没日没夜练琴的日子可真是往日不堪回首。

      她苦练六月,未听过一句鼓励和夸奖,好不容易将一首《怀古幽兰》弹得炉火纯青,自以为小有所成。谁知那位琴修临走前极其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举琴在雪中盘腿而坐,在她面前完整奏了一曲,随后拂袖而去。

      那日之后,她每每闲来抚琴都会想起那位琴修师父。

      都说山外有山乃平常事,可山与山之间的距离,有时天赋之差如天渊之隔,并非时光可补。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别人再如何优秀终归是别人的,再羡慕也不会变成自己的,不如放下对比,单纯欣赏,还能多一番乐趣。

      大概正是因为她心境足够开阔,心态足够平常,以无求入本归真,心无杂念,所以在众人耳中,她的琴音干净至纯,万事无争。

      从宣和园西边过来的皇子们寻了个视野不错的山坡,围在一起看百花亭的热闹。

      五皇子睁大眼睛半探着脖子,指向亭中抚琴的女子,奇道:“咦?那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看着有些眼生?”

      谢羽也望了过去,只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这不是……这不是……他寻了好些日子的恩人姑娘?!

      他下意识握紧手腕上微微垂下的项链,那是恩人姑娘留给他驱邪用的。

      想不到他派人寻了好几日都未果的人,竟然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惊讶之后,很快转为惊喜,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是谁,忙问七皇子:“七殿下可识得那位姑娘?”

      七皇子一手拄着玉杖,一手放至眼上仔细分辨,倒是他身后的郑亭一眼认出,愣道:“竟是……凌四姑娘?”

      郑吉原本只想凑个热闹,一听“凌四姑娘”四个字双眸骤然瞪大。

      他一把拨开其他人,走到前面扯着脖子:“凌棠?!”

      “哈!还真是她!可算让我逮到了!上次的账还没找她算清楚,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她!”话落就要往百花亭的方向冲。

      郑亭知道其中关系,赶紧拉住他,好言相劝:“二哥,此时百花亭内皆是朝中重臣之女,你这般杀气腾腾的闯过去拿问凌棠,先不说将军府如何,那些贵女们事后告之家中,不是又给了御史们朝上参你一书的由头。”

      郑吉怔了怔,那帮御史的嘴确实厉害。

      可他也恨极了凌棠,不报复回来难解他心头之恨啊!

      到底是顶着御史骂一顿和父皇震怒的风险立时解恨,还是忍下这口恶气另寻机会,郑吉有些犹豫不决。

      旁边的五皇子和七皇子听了一耳朵,不明所以地凑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一时无人注意到,自来稳重文雅的谢家三郎,正失魂落魄的怔怔望向抚琴之人。

      凌棠的名声,整个兴阳无人不知。

      他虽未见过她,却也听说过她做的那些伤风败俗之事。可……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是凌棠?

      他想起那一夜,她伴银月耀华从天而降,一双眼眸清明澄澈,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

      那夜他虚弱无力,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窘迫无助,是她救了他,脱下外裳盖在他身上,还轻声安慰……

      凌棠……那个胆大妄为,敢在皇宫欲行不轨的女人;那个被当场撞破,而后嫁给敌国质子的凌棠,怎么会是……怎么会是他的恩人姑娘?

      那夜她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时抚琴的女子与她模样分毫不差,却让他觉得陌生非常。

      谢羽只觉眼前画面天翻地覆,无论如何都无法将恩人姑娘与凌棠两个字对应上。

      各人忙着各人心思,蓦然间,“啪”的一声巨响从百花亭内传出。

      琴声戛然而止,谢羽也从迷乱中回了神,诧异抬眸,疑惑何人如此粗莽,竟然这般蛮横的扰断琴音。

      百花亭内,十一公主恼怒不藏,目中厉色尽显。

      她手中那把巧工精制的羽毛扇被狠狠摔在地上。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向翡微,毫不客气:“难听死了!弹成这样也好意思在本公主面前献丑!”

      翡微从琴上撤回手,默默起身。

      谢玉目中闪过一丝愕然,但凡有耳朵的人都不会说凌四姑娘的琴声难听。转念一想,明白过来,不禁担忧地看向自己的落霞琴。

      方才十一公主突然让凌四姑娘抚琴,她未带琴来,十一公主也不打算让宫女去取自己的琴,凌四姑娘便只得一个人干站着。她瞧着于心不忍,主动将自己的琴借给凌四姑娘。

      可如今看来,十一公主一早就打定主意为难凌四姑娘,照凌四姑娘的脾性,激得狠了保不齐要将她的落霞琴生生摔成两半。

      谢玉越想越怕,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宝贝琴,暗暗做好随时冲过去救琴的准备。

      十一公主还在不依不饶:“因为你,本公主连心爱的扇子都坏了。这七彩羽扇乃是太后亲赐,你说,你该当何罪!”

      不远处看戏的郑吉目光一亮,语气里尽是期待发生什么大事的幸灾乐祸,“哟,知我者莫若十一妹妹也。看来不必本皇子出手,今日自有玖萝替我收拾了她。”

      五皇子也有几分看好戏:“两个烈性撞在一起,怕不是一出蛾眉狂怒,狮吼扬钟。”

      七皇子道:“她们不会打起来吧?”

      郑亭看他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一时哭笑不得。唯有谢羽目露担忧,盯着翡微看,却见她神色不变,哪怕被当众刁难也毫无羞恼之色。

      其实翡微之所以格外冷静,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从未见过如十一公主这般蛮横不讲理的人,新奇之下,对十一公主的刻意刁难都没反应过来。

      甚至翡微已经忘记,此时此刻,她应该扮演同样蛮横不讲理的“凌棠”。

      翡微瞥了眼地上的扇子,弯腰捡起。

      扇柄因是白玉而制,经不住人用力一摔。她握住碎成两半的扇柄,诚恳道:“是臣女琴艺不佳,公主见谅。”

      十一公主一脸不可置信,瞪目道:“你怎么回事?”

      她眼神怪异地睨着翡微:“凌棠,你好像……有点不一样?”

      凌兰方才无意间察觉到不远处的茂树下,站了几名男子,定睛一看认出是皇子们,不免分了神。此时乍一回神,眼见十一公主察觉出凌棠不对劲,暗道一声不好。她事先受了凌荷的命令,务必要帮凌棠蒙混过去,不可让旁人察觉她失忆一事。

      凌兰忙急步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柔声道:“公主殿下恕罪,家姐前些日子刚生过一场大病,如今尚还未完全恢复,郎中说家姐不可大动肝气,否则恐伤及根本,所以才……才处处小心着些。”

      十一公主:“……”

      十一公主斜目打量翡微,见她确有几分柔静之色,想来病的不轻,不仅从前的跋扈劲儿都没了,人也木讷了许多。也难怪一年都没抛头露面,从前她可是最喜欢花枝招展的参加各种宴席。

      凌兰这样一说,一切反而都说得通了。

      其他人听了恍然大悟,难怪这凌四姑娘的琴艺突飞猛进,估计是在府中养病期间太过无聊,所以才时常练琴缓解寂寞。

      没意思。

      玖萝觉得凌棠如今病恹恹,又平和的性情实在无趣,还不如从前像个斗鸡似的更有意思。

      她轻蔑地别开目光,瞥了眼宫女示意宫女去拿回扇子。

      凌兰一直小心睨着十一公主的表情,见她似乎没打算深究,不由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余光一扫,见不远处的皇子们还未离去,心中陡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凌兰唇角微勾,白嫩的脸庞如娇花绽放,只听她温声提议:“公主殿下若是听腻了琴,不如让臣女为公主献舞一曲,或许能引得殿下展颜。”

      “哦?”十一公主正兴味索然,见她有此提议,不由来了兴趣,道:“如此,那便舞起来给本公主瞧瞧。”

      凌兰给翡微使了个眼色,让她弹琴伴奏。翡微甩还给凌兰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她可只会《怀古幽兰》这一个曲子,总不能弹这个给你伴奏……也不搭啊……

      好在谢玉有心拿回自己的琴,便干脆接过这个重担,善解人意道:“我来吧。”

      翡微感恩地看她:“多谢。”

      谢玉愣了愣,怀疑是自己听错。

      琴声再起,这一次全场的焦点却不在弹琴之人的身上,而是纷纷落在舞姿曼妙的凌兰身上。

      凌兰暗暗得意,谢玉出身高贵又如何,琴艺出众又如何,还不是要给她伴奏。更何况,她有足够的自信断言,在场的贵女没有比她舞技更好的人。琴棋书画她并不出众,唯这舞技她下了苦功夫。一来,女子善舞可悦夫主;二来人人都知道十一公主喜乐舞,她这也算投其所好了。

      不过她真正的打算,却是趁皇子们都在好好一展风采。

      凌兰很清楚,就算凌荷愿意成全她,也不过做个皇子侧妃。这还是最好的结果。凌荷要是有意让她们不好过,将她指给哪个官家做妾都有可能。母亲的一门心思都放在五哥身上,哪怕给她穿金戴银,请人教她琴棋书画,也不过都是为了她能高嫁,好在日后为哥哥谋份出路。

      可凭什么!

      受够了永远屈居人下,受够了隐藏真实的自己,装出一副温婉大度的模样事事忍让!她不想永远挂着一张面具取悦他人!她也想要活的璀璨,活在万人之上!

      欲·望像澎湃的汪洋,冲击着她体内每一寸地方。强烈如执念般的心念,瞬间刺激了血脉中的某种力量。

      凌兰广袖旋飞,青丝漫舞。舞姿飘然若仙,美目顾盼间又媚态横生。

      有什么自她体内弥漫而散,空气中仿佛都掺杂了她的体香,惹人迷醉。

      众人只觉头脑忽而昏沉起来,不受控制的被她吸引着,为她倾倒。

      不远处密切关注百花亭的几位皇子亦是如此,他们神情迷离,仿若被勾了魂似的呆呆望向百花亭中的凌兰。谢羽是唯一一个丝毫未受影响的人,余光一瞥,见其他人面色潮红,目光呆滞,不禁出声唤几位皇子。

      可任凭他如何呼唤亦或是拉拽,他们仿佛都听不见。

      谢羽心中一震,隐约觉得他们这副样子很像他遇到妖怪的那夜。

      那一夜,也是一个女子突然出现在他房间,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他便开始神志不清,昏昏沉沉如坠梦中。

      难道……那狐妖又出现了?!

      谢羽惊疑不定,不由自主紧紧握住腕上的项链,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到手腕上垂挂的珠子似乎在隐隐发热。一股微弱却又无法忽视的热流包裹了他的全身,阻碍了一切污秽和肮脏,只余清明。

      谢羽此时意识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迷惑,八成便是因为项链上的珠子。

      看来她给他的东西,不仅有提气炼精之能,还有防身的功能。

      谢羽垂眸扫了眼腕上的金链,抬头望向翡微。

      翡微看着凌兰身上冒出层层妖气,那些寻常人无法看见的妖气悄无生气地扑向愣在原地的人们,肆意吸食他们身上的精气。

      原先只是猜测,现下算是实打实的确认了。

      只是没想到这狐妖的胆子这般大,众目睽睽之下都敢这么放肆,是没认出她就是那夜追它的人?还是因为已经找到了宿主所以干脆肆无忌惮起来?

      翡微对狐妖的打算没有兴趣,她只知道对付这种为患人间的妖类不能手下留情。

      隐在袖中的手指微动,她悄悄念出咒语,指尖快速凝出一个八卦镇妖咒。没有丝毫犹豫,指尖一动,咒术瞬时打向凌兰的心口。

      凌兰还在翩跹而舞,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只觉心脏一阵搅疼,不禁停下动作捂住胸口轻轻痛呼。

      她一张俏脸哪里还有方才的光彩照人,唯有因为痛疼而控制不住皱成一团的五官。不过刹那,便冒出一脑门的冷汗,眼看要往旁边栽倒,翡微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她,凌兰无意间抬眸,惊见翡微的神情难以形容的冰冷。

      她也不知为何,莫名感到一阵心虚,蓦地挪开目光。

      众人陡然从迷离的朦胧中清醒,一时还有些缓不过来。十一公主轻轻晃了晃迷迷糊糊的脑袋,一抬头便看见凌兰略狼狈的样子。

      她的脾气向来说来就来,只要稍有一点点不满意,到了她这里立时气性骤起。

      十一公主黛眉一蹙,当即怒道:“混账!跳成这样也敢在本公主面前卖弄!好好的兴致全被你毁了!”说着重重挥袖,手边精美餐盘和点心噼里啪啦打落一地。

      旁边的宫女太监见状,齐齐跪地。

      凌兰怎么都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对于贵女之间的交际,她一向积极参与,虽然以她尴尬的身份很难真正融入她们,却也不曾被别人当面给过难堪。

      被人指着鼻子骂,凌兰心中简直羞愤难当。

      可眼下发难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且还偏偏是最不好惹的十一公主。

      凌兰想起从前听过有关十一公主的事迹,得罪了她的宫女太监全都死无全尸,有的被挖了眼睛,有的被卸了四肢。即便是贵门里的女儿,惹恼了这位公主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份低点的半夜被歹人掳走从此人间蒸发,身份高些的则被突然指婚,嫁的不是流连青楼的浪荡子,就是百无一用的草包。

      凌兰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不由浑身一哆嗦,急忙跪下认错:“公主殿下恕罪!公主殿下恕罪!臣女…臣女罪该万死!”

      十一公主目色中闪着凉凉寒意,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凌兰。

      打量了一会儿,她眉尾微挑,似乎这才真正认出跪着的女子,“你、本公主认得你。你是将军府的庶女,叫……凌兰。”

      她冷冷扬唇,丽色的脸上染尽嘲讽,刻薄道:“堂堂公主盛宴,怎的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凌兰闻言脸色一白,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膝盖,关节都微微泛了白。

      十一公主欣赏着她脸上的神情,恶意的笑又扩大了一些,仿佛终于找到了可以毫无顾忌玩弄解闷的玩意,肆意道:“你一个贱妾所生的奴婢,胆敢跟贵女平起平坐,还真是反了天了!”

      在场的贵女里也有几位庶女出身,甚至还有几位因为自己娘亲上位从庶女升到嫡女的,乍一听十一公主这话,不外乎是连她们带自己的娘一起骂到脸上了,不由纷纷敢怒不敢言地涨红了脸。

      十一公主行事无忌,在场的人都知道,但知道并不代表她们习惯被十一公主随意对待。

      凌兰咬着唇,她本就长得柔美娇弱,此时微微颤抖着,如风霜雨雪下一朵伶仃花骨朵,吞声忍泪的可怜模样,直看的远处观望的皇子们于心不忍。

      郑吉受方才魅术影响,尽管此时妖力已逝,可依旧心下发痒的厉害。

      他扯了扯郑亭的袖子,饶有兴味地道:“三弟,没想到将军府尽出美人啊!要我说,这个叫凌兰的可比凌棠招人喜欢得多了。”

      郑亭头疼地提醒:“二哥,慎言。”

      郑吉白他一眼,又飘了一眼谢玉,意有所指地道:“你心有所属,自然不懂春雨野花的意趣。”

      五皇子亦看的目不转睛,小声评价:“虽称不上天香国色,但胜在风情万千……”

      谢羽冷淡地扫他二人一眼,十一公主如此仗势欺人,肆意侮辱,他们非但无意阻挡,反而冷眼旁观,对一个姑娘家评头论足。再看三皇子和七皇子均是剑眉紧蹙,显然并不赞同十一公主所举,谢羽这才神色稍霁。

      十一公主向来自持身份高贵,惯来目空一切。那些身份低下的人在她眼中如同蝼蚁低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她看着凌兰那副故作可怜的姿态就反感,心想着把她的脸弄花了看她还怎么装可怜。这样想着,她丽色的脸上显出一丝阴森森的狠厉来,声音也陡然尖锐了几分,对旁边的宫女命令道:“去,拿我的九节鞭来!”

      此话一出,四公主和八公主也变了颜色,忙纷纷起身劝阻。

      “玖萝,何至于此!”

      八公主也压低声音道:“那姑娘既是将军府的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绝。”

      四公主仗着是长女,打圆场道:“好好的赏花宴,怎能宴席还没开就拿出凶器来了。”她大着胆子摆出长姐的样子,哄道:“好玖葽,快别闹了。”

      十一公主脾性上来了根本不管不顾,直接上手推了把四公主,吼道:“你不要插手!”

      她虽冲动,却也不傻。凌棠是嫡女又有贵妃在上头,横竖只能嘴上斗气。可凌兰区区一个卑贱庶女,难道她堂堂公主还动不得?!

      “今日我就要罚她!我看你们谁有胆子敢拦本公主!!”

      凌兰听的心惊胆战,暗暗怨恨起来,愤愤刮了眼翡微。在她看来,自己遭罪纯粹是被凌棠牵连,若非凌棠素来与十一公主不对付,自己也不会被十一公主拎出来撒气!

      旁边的谢玉却看的明白,便是今日没有凌棠,凌兰遭受这无妄之灾恐怕也在所难免。

      十一公主眼中,谁人都瞧不上,贵女尚且敢当面责骂,更何况身份不如贵女的庶女。而这个凌兰似乎有心攀附,她这样一心往上撞,迟早要撞的头破血流,不过是今日还是明日的区别。

      眼见宫女取来了九节鞭,凌兰纤细的身子抖如筛糠,这时候也顾不上自尊,只能向自家姐妹求救。

      “四姐姐,求你救救我!你我好歹姐妹一场,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未等翡微开口,十一公主一鞭子“啪”的一声凌厉掷地,巨大的鞭响让人在场的女子皆是浑身一抖。

      不等人反应,下一鞭嗖地朝凌兰的脸上甩去。

      眼看这一鞭子直接对准凌兰的脸,挨一下立时就会破相——

      “啊—!!”

      孙淼淼胆小,见此惊心动魄的场面忍不住惊叫,其他贵女们亦心惊地捂住嘴。

      没有预料中的血腥画面,众人瞪大眼睛,只见凌棠挡在凌兰身前,单手攥住九节鞭的一头,将弯弯折折的九节鞭拉得笔直。

      她单薄的身姿站得笔挺,面色一片淡漠。

      十一公主大约从未被人这般直接的制止过,惊怒盛极之下竟忘了言语。

      身上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凌兰睁开眼睛,怔怔仰头看着挡在身前的翡微。鲜血从她掌心落下,滴在贵妃专门为了今日给她挑选的华美衣裙上。

      翡微单手拽住九节鞭,仿佛不知道疼般用力一扯,不费吹灰之力便让九节鞭脱离了十一公主的手。

      十一公主诧然看着她夺走自己的武器,不可置信地开口:“你……你怎么敢……”

      翡微直视她的眼睛,冰冷打断:“公主殿下,人命不可儿戏。”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仿佛每一个字都带了沉重的重量。

      十一公主愣了愣,下一秒狰狞道:“放肆!你竟敢——”

      翡微再次打断:“既为公主,受万民供养,那便应该明白公主殿下所受的荣华和奢贵,皆是踩着百姓的血汗而得。敢问公主殿下可有为他们做过什么?你可有披甲上阵,让百姓免于为俘?可有富强民生,让乞儿不再?可有出使敌国,阻止两国交战?”

      十一公主一时间被堵得说不出话。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过。”

      “你只是理所当然的索取,从未想过为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付出什么。这般获而不劳,又有何资格轻贱他人?”

      十一公主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凌棠、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竟敢、竟敢指责当朝公主!!!”

      震惊的不止她一人,其余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已是震惊,而这话由行事霸道放纵的凌棠说出口,震惊程度则要加十倍不止!

      众人还尚在匪夷所思中,反倒没人注意到她竟能徒手接下一鞭。

      翡微随手把九节鞭扔在地上,拉起凌兰往外走。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什么又转身道:“今日所说所做皆是我一人所思所为,与将军府无关。若要责罚,罚我一人即可。”

      说完,在近乎诡异的静寂中,她带着凌兰快步踏上虹桥,很快走远。

      桥下等着的自安和绿珠突然见主子们下来,着实愣了一下。公主们都未离开,怎么自家主子却先走了?

      但见翡微和凌兰一个神情冷然,一个脸色苍白,几个下人对视一眼,默契的没有说话,匆匆跟上自家主子身后往云蔚阁的方向回。

      在不远处,将方才一幕瞧得清清楚楚的皇子们亦是震惊不已。

      郑吉拉过郑亭,一脸费解,“我没听错吧?刚才那些话是出自凌棠之口?”

      郑亭似有所思,心不在焉地浅浅嗯了声。

      七皇子平日里没少受十一公主冷言嘲语的气,只觉得经年累月的憋屈霎时一扫而空,叹道:“凌四姑娘,真乃女中豪杰也。这一番话,看似指责,实则蕴含了忧苍生之大义,难得……难得啊。”

      谢羽一直没言语,他默默望着翡微渐渐走远的身影,心情复杂。

      似失落惋惜,又似激荡怦动。

      他说不清自己是何感觉,更说不清这份复杂的感觉从何而来,只得慢慢摩挲着手腕上垂挂的珠子,仿佛这样便可以得到某种慰藉。

      热闹的一场戏随着主角的离开而落幕,十一公主的气急败坏实在没多少看头,皇子们和谢羽一同往西边的凉亭原路返回,走了一半,郑吉突然反应过来:“等等!”

      他脚步猛地一顿,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大事,豁然大悟地一拍大腿:“凌棠方才骂的话,貌似骂在咱们身上也不违和啊?!”

      其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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