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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雷雨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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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像灌了铅的黑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风卷着沙砾刮过老旧居民楼的墙面,发出呜咽般的嘶吼。天空是一片密不透风的灰黑,连最后一丝光亮都被吞噬,空气黏腻得让人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砸下倾盆暴雨。
“宴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去,我还准备跟你聊聊下个月的活动方案,等下还回来吗?”
“我是去上班,不是打黑工,你可以看看现在几点了。”
“这不是特殊情况吗?而且宴哥,你有没有发现这几天你越来越不敬业了。”隔着手机,肖宇的胆子又变大了些,竟还有闲情调侃宴云生:“话说你哄好你家小孩没,要不带他来这里放松放松,我保准照顾周全。”
“滚,我到了,有事明天聊。”没有将肖宇的话听进去的宴云生掐灭烟蒂,指尖残留着烟草的灼热,也不管手机那头的挽留,直接按灭了手机。
这狗屁天气,抽根烟半肚子都是冷空气。
双手插兜的宴云生面无表情的绕过小巷朝里走,天色太暗,就连路边的灯能照亮的范围都小的可怜。
今天克制自己没去找楚逝的宴云生比往常要回来早些,今夜的风格外的大,吹的他的长发都扬起肆意的弧度,他站在单元楼下,仰头瞥向五楼,楚逝的房间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透过蒙尘的窗户,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比平时早了足足十几分钟。
宴云生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不过他很快又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悄然熄灭,冷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没什么好深究的,或许是小孩提前下班。宴云生甩了甩头,将那点莫名的牵绊压下去,回到401房间。
今夜天气不太好,就连空气中混着潮湿的黏腻。窗外的风愈发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躺在床上的宴云生闭上眼,放空大脑,任由自己沉入浅眠,然而半个小时后,一道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夜幕,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
他猛地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冷冷地盯着天花板,胸腔里的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惊雷而微微悸动。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砸地声,紧接着,是男人酒后癫狂的恶毒咒骂,透过薄薄的楼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小畜生你还敢还手……钱藏哪了……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楚□□!
这个声音,宴云生宴云生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睡意瞬间消散,一股冰冷的戾气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宴云生猛地掀开被子,快速冲出了房门,脚步又快又沉,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接连唤醒,昏黄的光线照亮他阴鸷到极致的脸。
502门口的咒骂声、殴打声、还有少年压抑的闷哼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刺得宴云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没有任何犹豫,抬手就朝着老旧的木门踹去,“哐当”一声巨响,门板直接被踹开,重重撞在墙上,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屋内的场景瞬间撞进眼底。
楚逝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个被丢弃的破布娃娃,脸颊红肿得老高,嘴角淌着暗红的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污渍。他的眼睛半睁着,里面盛满了痛苦与倔强,双手死死抵在身前,却被一个浑身酒气的男人死死掐住脖颈。
楚□□满脸通红,眼神浑浊而疯狂,掐着楚逝脖颈的手指青筋暴起,嘴里还在不停咒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楚逝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缺氧而泛着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却依旧用尽全力扭动着身体,不肯屈服。
“放开他。”
宴云生的声音低沉沙哑,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浓重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让醉酒的楚□□都有一瞬的怯意,但很快又被酒劲麻痹。
“他妈的你是……”
话刚出口,一道带着劲风的拳头就猛地砸在他的面部。
“嘭”的一声闷响,楚□□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整个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道掀翻在地,滚出老远。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宴云生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怒意,像一头被激怒的凶兽,上前一步,抬脚就朝着楚□□的身上踹去。
每一脚都又狠又重,踹在皮肉上的闷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伴随着楚□□凄厉的哀嚎。他打得兴起,胸腔里的戾气与烦躁一股脑地宣泄出来,直到楚□□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只剩下微弱的呻吟,他才停下动作,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的红血丝格外刺眼。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宴云生猛地回神,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刚才楚逝躺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心脏骤然一紧,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遍全身。
楚逝去哪了?
他顾不上地上半死不活的楚□□,转身就冲出了房门。外面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瞬间就将他的头发和衣服淋得湿透。
雨幕模糊了视线,能见度极低。
宴云生眼底闪过一丝焦急,在雨夜里快速寻找着楚逝的身影,喉咙里不自觉地溢出低咒。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可一想到楚逝浑身是伤、独自一人冲进这大雨里,心底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发紧。
等等……
宴云生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前世他被楚□□打得半死,也曾躲在那里疗伤。那是一片废弃的拆迁工地,里面有一间尚未完全推倒的破屋,隐蔽又能遮风挡雨。
几乎是凭着本能,他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路泥泞湿滑,他却毫不在意,只想快点找到楚逝。
宴云生举着手机冲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楚逝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一团。浑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单薄的身体,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角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遮不住那触目惊心的红肿。他在发抖,是冷的,也是疼的,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在暴雨中顽强支撑的野草。
听到脚步声,楚逝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警惕与疏离,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你来干什么?”
楚逝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没有丝毫示弱,反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你受伤了。”宴云生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楚逝冷漠的看着门口的宴云生:“不用你管!”
“别过来!”看着宴云生靠近,楚逝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这是害怕再次受伤的本能反应。
看着他这副摸样,宴云生的脚步顿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闷得发慌:“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听到这话的楚逝眸光微闪,但很快被警惕覆盖,那双黑瞳倒映出宴云生的身影,声音平静的重复着那天对方的话:“你说过不想管我的,你说我蠢的可怜。”
“那都是气话。”对上楚逝那双没有波动的眸子,宴云生的下颌紧绷着,难得生出一丝后悔的情绪。
对方的否定似乎又将楚逝拉回了那不堪的晚上。
“气话?”攥的太紧而泛白的指尖死死扣住自己的胳膊,楚逝受伤的嘴角微微扯动,一抹鲜红再次漫出:“呵,我就是个累赘,你帮了我还要接受我这个累赘的纠缠很累吧,我就是假清高,我就是不知好歹,我就不该被生在这个……”
满满的厌世情绪包裹着楚逝,明明那双眼睛在看着宴云生,但却给人一种很空的感觉,仿佛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只是还不等楚逝将所有的话吐出,就被宴云生伸手捂了回去。
“你不是。”大掌按住楚逝,宴云生毫无顾虑的解开自己的伤疤。
去他妈的纠结。
宴云生觉得今天必须要有个结果。
“我,无业游民,没学历、没资产的残废一个,咱俩搁一块还不知道谁是谁的累赘呢。”对上楚逝微微睁大的眼睛,宴云生无所谓的笑了笑,示意他看自己还有些发颤的右腿。
“剧烈运动就藏不住了。”宴云生松开楚逝,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此刻也混进不知名的情绪:“我得罪了不少人,以后可能会更多,我承认那天是我不对,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你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那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我曾经的影子,所以我放不下。”
“所以,我想收回我那天说的话,不会不管你。”宴云生也懒得再纠结,好不如直接将问题抛开,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当然我这人不喜欢强求。”
“楚逝,你要是愿意让我管你,那你就跟我走,但以后会遇到什么麻烦我也无法预测;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纠缠,不过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你依然可以来找我。”
“我这话,一直算数。”
话说出口,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大概也就只有楚逝能让他领会一次养娃的烦闷和纠结,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楚逝,等待着他的答案。
漏雨的破屋如同一枚浸了冷雨的茧,狂风卷着暴雨灌进残墙,忽明忽暗的闪电映出两人眼底的挣扎与坦诚,沉沉雷声如心尖鼓点,将这份沉默的拉扯织成一张网,把他们困在雨夜的废墟茧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