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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个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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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曜并不反感少年人突然接话,反而认真回忆了一下这几天了解到的事情,然后说:“故事里和尚和狐妖是因为驱邪捉妖认识的,在道士中,负责这块的是天师道,天师道是可以成亲的。要是故事的主角是天师道的道士,便没有什么可以纠结的地方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那要是道长你呢?”
这个问题放在平时有些冒犯,但是在现在的场景下,便只是友好的玩笑,宋时曜便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是我,绝对不会喜欢狐妖。故事里的狐妖虽然有四五百岁了,但是化为人形获得灵智的时间并不长,她和和尚初遇的时候兽性要大于人性,虽然故事里描述她的外貌是美艳诱惑的,但她的所思所想和五六岁的孩童没有什么区别,是和尚自己被她美丽的皮囊迷惑,把她的亲近当做了爱慕和示好,但实际上,这个时候的狐妖和一只通人性的猫或者狗没有什么两样,你会爱上一只猫吗?”
宋时曜的声音有些低沉,听上去会显得冷淡又认真,他的语气愈发严肃:“这不是和尚和狐妖冲破枷锁相爱的故事,这是一个男人,被美丽的皮囊冲昏头脑,利用自己的见识和阅历来诱导一个无知的孩童的故事,这不是爱情,是上位者利用自己的优势对下位者的一种奴役和占有。”
周围鸦雀无声,连说书人也停了下来,绯红色衣袍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问宋时曜:“那道长,如果你是和尚,你会怎么做呢?”
“我会在故事的开始,就杀了狐妖。”宋时曜这话说得十分冷漠,配上他平静无波的神情,便显得更加严肃:“和尚最开始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才在路上遇到了狐妖,但是狐妖美丽诱惑又对他十分亲近,他便觉得对方懵懂无辜不忍心下手,但是在故事的开头,狐妖是真真切切的在吸食人的精气。他一步一步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他痛苦,是因为他其实知道自己做错的事情,不在于那些束缚他的清规戒律,他若想还俗,谁也拦不住他。”
有人想说什么来反驳,但这时宋时曜又对说书先生说:“但是这个故事被你讲得很有趣,观点是观点,故事是故事,我不喜欢这个和尚,不代表你讲的故事不好听,请继续吧。”
宋时曜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继续望着窗外的景色,听着说书人讲完和尚和狐妖的故事,最后和尚迷途知返,回到正途成为一代高僧,而狐妖则在天雷中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似乎狐妖生来就只是为了帮助和尚勘破情劫,与和尚一路走来遇到的磨难和坎坷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故事的结局有些惨烈,很多人听完都有些唏嘘,很快说书人又讲起了另外的故事,大家便又有了兴头。
已经听完一个故事的宋时曜兴致缺缺,起身对添福说:“我们去别的地方逛逛。”
添福马上叫小二结账,陪着宋时曜去了别处。说书人正在讲少年将军和小家碧玉的爱情故事,少年人们很爱听这个,都不想走,只有绯红色衣袍的少年郎还有些心不在焉,在想宋时曜对于故事的评价。心中也有些懊恼,刚刚搭话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和那位道长交换姓名,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了心情,和身旁的朋友们一起来交换对于这个新故事的想法,他的性格本就外向,三言两语便和好友们聊得火热,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心不在焉的模样。
离开翠微居之后,宋时曜转道去了丰庆街,他慢慢的逛着,没有遇到特别感兴趣的东西,逛了好一会儿,也到晌午了,便在街上随便找了家酒楼,让小二上几个招牌菜,简单的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等日头最烈的时候过去,添福才领着宋时曜到别处逛,除了花街柳巷他不敢带宋时曜过去,长安城内他知道的有意思的地方他都带宋时曜转了个遍,一转就转到了晚上,街上挂满了花灯,宋时曜在路边买了一盏莲花灯提在手上,顺着人流不急不缓地往前走,在拥挤的人群中,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和他撞了个满怀。
宋时曜刚刚把人扶稳站好,就听到对方笑着说:“多谢了,原来是道长你,道长今日是特地来逛灯会的吗?”
宋时曜还记得这个少年,微微点了点头:“听说很热闹,所以来看看。”
少年人长相俊秀,一双眼睛神采飞扬,生得极好:“在下姓容,容怀瑾,不知道道长怎么称呼?”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宋时曜一边想一边回答:“我姓宋。”
容怀瑾主动开口询问:“宋道长是第一次来长安吗?我从小在长安长大,道长不介意的话,我带道长四处逛一逛。”
似乎是担心宋时曜拒绝,容怀瑾又说:“权当是报恩了,这灯会上人挤人,若不是道长刚刚扶住了我,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少年人的笑容坦荡,无人在夜色下看清,他手心下被抓皱了的衣袍。
宋时曜本来想说不用,但是这一天下来,他们逛了这么久确实没有多少趣味,侍卫不敢和他搭话,添福也是自小就进宫当了太监,长安城哪里好玩哪里不好玩,他也只是道听途说,向他介绍的时候只能重复一些老生常谈。
难得出来一趟,刻在血脉里的那句来都来了让他最终还是点点头,说了声:“多谢。”
容怀瑾得到答复,立马笑着给宋时曜带路,路边遇到的每一个摊位,哪怕是一花一木,他都能讲出几句不同来。
“这家卖馄饨的摊子在长安卖了十来年的馄饨了,味道很好,尤其是他家的油辣子,格外的香,往常不吃辣的人到了他的摊子上,也要舀一勺油辣子配着馄饨吃,那叫一个香。”
“这家炊饼店是从外地来的,做法和旁的摊子不一样,他们家的炊饼烤得焦焦脆脆的,香得很,有时候早上起晚了,我就直接让书童给我买这家的炊饼在路上吃。”
本来平平无奇的馄饨摊子和炊饼摊子在容怀瑾趣味横生的描述下,突然就变得有意思了起来,在灯会有些昏暗的灯光下,宋时曜看着这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想起了他是谁。
容怀瑾,是【长安花谢】里凋谢零落的那朵花,是年少高中,走马游街的探花郎,是出身世家意气风发的官场新贵,是前半生顺风顺水最后在长安城的冬夜中孤独死去的青年,是有满腔抱负最后却被所谓桎梏一生的媚上奸臣。
是清时蓝书中那个,被另外一个主角因为一己之私改变了一生的主角,是被逼迫,被冤枉,被背叛和放弃的那个容怀瑾。
宋时曜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少年,实在难以想象他在故事最后形容枯槁,几近疯癫的模样。
这时容怀瑾指着一棵树对宋时曜说:“这棵老榕树是长安城内有名的姻缘树,传说在七夕这天在这棵树下如果可以得到一根红绸带,便能收获一段美满姻缘。所以一般都是有情人在树下交换红绸带,一起绑在树上以求庇佑。宋道长你看,我们来地正是时候,树上已经有不少红绸带了,这树上挂满红绸带的时候最好看。”
宋时曜顺着容怀瑾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颗很大的榕树,根深叶茂,姿态舒展,树枝上被青年男女们挂满了红绸带。红色的绸带艳地晃眼,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确实很漂亮,如果唐时玺在这里应该会很想画一幅画将这副场景永远留存,但是现在在这里的是宋时曜,他只是看,什么也不想做。
旁边还有一些卖红绸带的小摊贩,他们旁边也有,看上去才刚刚过来,正手忙脚乱的支开摊子,这时一阵风吹来,摊子上轻薄的红绸带吹得到处都是,有一条正好吹向宋时曜的眼睛,在靠近他眼睛的那一刻被他伸手接住了。
宋时曜的身材高大但是并不算健硕,红色的绸带像是蒙住了他的眼睛,破坏了他高不可攀的气质,显得有些脆弱。
拿下绸带之后,宋时曜见容怀瑾还在盯着他瞧,便以为他是想要手上的红绸带,于是放弃了把红绸带还给摊主的想法,将手上的红绸带递给容怀瑾玩,看着懊悔得不行的摊主,宋时曜给添福使了个眼色。
容怀瑾低头打量着手上的红绸带,看得出这个小摊贩比较用心,红绸带都有仔细收边,角落还用黄色的线绣了几针,有一朵小小的五瓣花。
正当他替小贩赶到可惜的时候,便看到宋时曜身后的添福拿了银子给小贩。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几两银子不算什么,但是对于这些小摊贩来说,可能一年到头也就能攒下这几两银子了。
他看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宋时曜,笑着说:“道长心善,这就是老话说的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