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佛地 ...
-
他这才想起船夫根本看不见。
慕年从想从床上走下来,结果“嘭”的一声直接跪了。
慕年立马扶上自己的腰,“嘶,呼……”疼死了。
锦芜本就睡得不沉,被那一声惊起,便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想下床扶他,却被慕年一掌拍开。
慕年僵硬地说:“不要,别碰我。我自己来。”
船夫像是走了,而他的妻子敲响了门:“二位仙君?我现在可以进来吗?”
“别!”门内传来闷响。
妻子有些担忧,这么大的动静,可别是在打架。她有些迟疑地说:“那我放在门口了啊,二位用完早膳再唤我夫君来,他再带着二位上枇临山。”
“好。”
***
“你放不放手?”
“不放。”锦芜又攥紧了几分。
“你走开,我腰疼,全身都还酸着呢。”慕年扒住他不老实的手臂。
“我知道。”
-
不知道耗了多久,二人才匆匆忙忙用完早膳。
船夫对他们说:“咱们先去什么地方?”
慕年说:“你觉得枇临山上哪儿仙气最重,或是妖气最重,嗯,最特别的也可以,最平凡的都行。”
“反正都要带个‘最’?”
“……也没错。”
船夫说:“要说妖气倒是没有;但我们枇临山上有座神庙,仙人气息可足得很。需要在下带二位去吗?”
慕年想问问锦芜怎么看,但一看到锦芜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二人昨夜的疯狂,于是自作主张道:“去。”这次说不定还是老熟人的庙呢。
锦芜在手里捻了一个决,“可以,现在出发?”
船夫乐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看得慕年有些不明所以,“好嘞!”
***
一路上,慕年被迫接受了船夫若有若无而又带着些暧昧与理解的眼神,这让他有些尴尬。锦芜同样感觉到了,但他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还能一脸自若地问慕年“腰怎么样”。
直至看见了那座神庙,船夫才安静下来。
他近乎是虔诚地走向前去,对着神庙三叩首,磕的地面都在“咚咚”响。这让慕年有些局促——拜呢,可这里头供着的人和自己一样是神官;可若是不拜呢,又有损这个地方的规矩。
船夫接着拜,硬是拜够了十二下才肯起身。他笑意盈盈地解释道:“你们要是不自在也可以不要用拜的。我是因为这位神官把我现在的儿子送到了身边我才感激涕零,并不是真的就因为他是神,才拜下去。”
锦芜微微拱手,朝神庙一拜,率先走了进去。
慕年也有样学样,和船夫先后跨进门槛。
神庙里用以表现庄严和神圣的红帘布已经积了灰,木头砌成的地面一踩就会“吱吱”作响,烟尘肆无忌惮的漂浮在空中,惹的人止不住地想捂鼻子出去。
慕年和船夫都是直咳嗽,锦芜则只是用手扇了扇,烟尘尽散,把船夫看得直瞪眼。
锦芜说:“庙里的神像为何要带上红布。”
船夫身形一顿,笑道:“这是正常的,因为这座庙里香火不多,为了不因为积灰没人打扫变脏,所以就盖上了。”
慕年有些疑惑,他就直接问了出来,说:“这……好像也没察觉出什么仙气啊。您确定不是在唬我?”
船夫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唬你作甚?我说的这神庙啊,可在里头藏着呢!”
锦芜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就连慕年也都笑不出来了。
天界最忌便是这“庙里藏庙”,这是一种攀比、不尊重的表现,所以是明令禁止的。没想到会在枇临山上发现这样的现象。
慕年在心里思考枇临山这一地带到底是哪位神官负责,可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个头绪来。
-
从红帘分割处进去,就是船夫所说的“庙中庙”。
慕年刚抬眼,就对上了锦芜凝重的视线。他看了一眼还在往前走的船夫,小声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身为天赐的执法者,锦芜对于邪祟、仙气之类的东西的感知总会比其他神官敏锐许多。于是他刚觉到了一股近乎浓到让所有修道者和神官都会感到不舒服的“仙气”,而后再感知到了浓厚“仙气”之中暗含着的……
“邪道。”
庙中庙里不算大,但比外面干净的多。一尊巨大的神像矗立在最中央,给进来的三人带来了不小的压迫感。
慕年心下了然,跟紧了船夫的步伐,心道怎么一下天界屁事儿就这么多,还能遇上千年不出一门的邪道。
“两位神官啊,都到这了,还要装下去吗?”
锦芜一愣,“船夫……”
慕年:“人呢!?”
先前那所谓的“船夫”早已化成了一滩血水,正“叽咕叽咕”地冒着泡,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
一道声音蓦地响起:“什么狗屁天帝,什么狗屁齐桓仙君……当年不是照样被本尊一锅端?——现在倒是好,连当年的手下败将都不把本尊放在眼里了,竟派两个毛头小儿与之相对。”
慕年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再回头一望,却被漫起的迷雾遮了眼,连锦芜的身影也看不见,更不消说其他。
“你们天界不是很好奇本尊为什么要创造甚‘灵城’么?那好啊,那本尊现在就告诉你!——”
似是有重霄广袖挥,那人只一言,迷雾散去;浮现于慕年眼帘的,是一片乱石嶙峋,古木丛生之景。
慕年被晃的两眼微痛,无奈似的叹了口气,喃喃道:“回溯阵呢……”
“回溯阵”是邪道不算常用的一种阵法,但天界出现的多,所以慕年这个对于阵法几乎没有什么研究的人都可以看出来。
“灵视——”
一瞬间,眼前所视之景一片浅蓝,可视范围由一小片地延伸到了整片森林。葱葱郁郁的树林被悬日照的波光粼粼,微风袭过,叶间卷起一阵涛声——而涛声过后,慕年就发现了异样。
法阵独有的幽幽绿光即使是被人掩饰过,在白天也依旧引人注目。
“深林,法阵散着绿光……这是哪个年代来着。”慕年想,“呃,早知道就多去藏书舍翻点古籍了,欸。”
***
锦芜已经很久没去过人间闹市,现在忽然一下让他来到这便有些无措。
老板娘瞧他这细皮嫩肉的,肯定是不怎么干活的,说不定能在他这忽悠点银两,于是故作关怀道:“公子?您要不要买点东西给心上人?瞧瞧这簪子美的,肯定和您的爱人般配!只要一支——娘子马上追到手!怎么样,要不要买一支看看?不灵不要钱。”
锦芜连一眼都没有分给她,转身就走,任由老板娘叫骂也无动于衷。
“诶诶——小年!你慢点跑!”
一个小男孩撞到了锦芜身上;他皱眉看去——结果令他脊背发麻:“慕年?!”
那紧跟而来的女子一愣,“不好意思啊……这位公子,小女冒犯一问,您认识犬子?”那人的面容娇俏,根本不像是一个生了孩子的母亲。锦芜本是不信的,但又无法忽视二人之间的相像之处。
锦芜垂眼看向肉嘟嘟抱着他的腿不放的小男孩,“听说过。”
女子一下子变了脸色,用力把拴在人家腿上的小男孩扒了下来,还一边低声道:“赶紧走了,爹爹一会来了就跑不掉了……乖,阿年,快走。”
小小个的慕年一点也不乖,粉嫩嫩的脸上挂满泪珠:“不要不要!呜呜……小年要哥哥!哥哥死了,呜唔唔……”剩下的话被女子一巴掌捂回了嘴巴里。
锦芜不说话,就看着慕年激烈地反抗,最后也是无用功。
女子低声道:“公子,见笑了。请跟我来一下巷口,鄙人与您解释一下。”
锦芜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他跟了上去。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就像个与世隔绝的秘境。没有人来人往,锦芜便不再掩饰自己情绪中暗含的防备与复杂。
女子将被打晕的慕年放下,低声道:“说吧,你是什么地方来的。”她明亮的眼睛里是毫无畏惧……与视死如归。
锦芜说:“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女子笑了一下,犀利的眸子扫过锦芜板直的背,“他的儿子,果然是有出息。”她又说:“都来自天界,咱们就谁也不要框谁了。”
锦芜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怎么?”她那和慕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上挑,“你认识犬子。”
这次,锦芜终于开了贵口:“是。”
“那你倒是玉口难开。”女子笑起来很妩媚,却比慕年少了些亲近,多的是那几分尖锐和虚伪,“和我儿子一点也不像。”
锦芜不善和任何异性打交道,更别说是昨晚还和自己抵死缠绵之人的母亲。他干巴巴地直入主题:“您觉得,我是从天界来的,是神官。可我并非如此,更不知您是哪位上神。”
女子眯起了眼,那双眸子似乎能将人的灵魂都给看穿。
她又忽然明白过来似的,眉眼弯弯:“你是我儿子的爱人吧?”
几乎在那一瞬间,鲜红就从锦芜的脖颈一直攀升到了耳尖,几乎红的滴血。他脑袋里突然闪过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听到过的一句话:“女子是绝对不能骗的,她们的直觉堪比预知”。当时他还表示不信,现在……信,绝对信。
哪能不信??
女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倚在墙边,眼底的防备渐渐褪去。她说:“在下慕容倾,上神。不过很快就要死了,哈哈,直接叫我慕容姐姐就好。”她又戏谑地看了小小个的慕年一眼:“毕竟叫我母亲实在是太老了,我还年轻着呢。”
锦芜握紧了拳,“见过慕容上神。”
***
慕年走向阵法,忽然心中一跳,立马后退两步:“卧槽!!什么鬼!?”
但早已来不及,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
——黑暗,疼痛。而后是吵闹。
他跌向前去,本以为要摔个狗吃屎,却没成想落进了一个温和而柔软的怀抱里。
那个怀抱很大很大,很暖很暖,他睁开眼,甜腻腻的笑起来:“阿母,小年好爱你呀。”母亲温和道:“嗯,阿母也爱小年。但是阿母要走了……”
慕年慌了:“不要不要!阿母、阿母——”
那个怀抱逐渐冰凉。
母亲轻轻吻着他的额间:“你长大以后要来找阿母,阿母是神官,是上神。阿母叫慕倾。小年长大以后一定会来找阿母的,对吧?”
慕年一个劲的摇头,他大喊着:“不要不要!阿娘不要离开小年!不要不要!呜呜呜呜——”
无动于衷。
一片寂静。
母亲被他抱住,语气已不再有耐心:“你知道吗。你本不该存在。你的存在……真让我感到恶心。”
最后,慕年不再挣扎。
他坐在一片火海里,坐在那条与母亲走过无数遍的长梯上,看着母亲离开。
他不再呐喊。
他的母亲告诉他,不能呐喊。
他被接回了父亲身边。
……直至遗忘。
***
慕年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锦芜压了回去。
“你干什么……”
咽喉带起一阵刺痛。慕年的识海里又开始发出尖锐刺耳的爆鸣声。于是他不敢说话了,他看向锦芜,用眼神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锦芜复杂地看了他一瞬,摇头不语。
-
半个时辰前。
“别叫‘慕容上神’了,在你们那个时代,我早就死了吧?也怪不得你认不得我。”慕容倾笑着摇了摇头,微弯的桃花眼露出一丝危险,“你知不知道,你爱人的母亲是一个反叛者。”
锦芜不露声色的后退一步,问:“这就是慕年什么都不记得的原因?”
“是啊。不然是为什么?”
锦芜不喜欢这种随时就要刀剑相见的气氛:“他在哪。”
慕容倾说:“我不会害他。”
这个小巷虽然偏僻,但也不至于没有任何人流。但是不知何时,巷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再发出声响,唯一的音源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条小巷。
“你要找他吗?他在森林里。哦,就是你想的那片——今夜傍晚,生灵涂炭。”慕容倾说,“你会去救他吗?我知道你会。看在你是他的爱人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锦芜皱起了眉,凤眼被愤怒染上令人心惊的狠厉:“记起什么?是你对他的抛弃、伪造的姓氏、虚假的母爱?还是哪场只为毁去他未来而产生的大火和从不存在的‘父亲’?!”
慕容倾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凭什么质问我?你现在和他确认关系了吗!?还是说睡一觉就能代表什么!?我告诉你,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你的喜欢、欲.望和爱他永远都不屑于得到!”
她恶劣的笑着:“你知道为什么吗?你靠近点,我告诉你啊。”
锦芜不动,慕容倾就自己靠了上去:“在创造他的那一刻,我就没给过他爱别人的权力。哈哈哈,他的爱已经全部给我了,然后再被我撕得粉碎!你觉得……他还能爱谁!”
锦芜面上无动于衷,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心惊于慕容倾对慕年的狠辣、残忍,慕容倾不像是一位母亲,更像是一位复仇者。而慕年只是她复仇和发泄的玩物。
锦芜额头上青筋起伏,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要让眼前的人死无全尸;但理智却让他冷静,这里是过往,他在这里做什么都会影响到未来,谁又知道这位狠毒的母亲到底还有没有什么底牌?是否将今天的相遇都算计在了心里?
他不敢赌。
因为他赌不起,赌不起慕年的一生。
锦芜不说话,慕容倾就像失去了兴趣,又成了淡然的样子,道:“嗯……你这么没反应让我一个幕后使者很没有成就感欸。那这样吧,我一会儿就让你去救他。但在这之前,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锦芜戒备地看着她。他不敢说话,他害怕一开口声音里的愤怒与怨恨便无处可藏。而他无时无刻不在压抑着自己。
慕容倾轻声说:“你们入阵前自称‘本尊’的那位,也是我哟。”
“你知道,我为了谋划于我来讲不知何年的这件事,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吗?”
“是齐桓的陨落,是前天帝的自刎,是你父母的自我献祭……”
“太多太多了,许多事,我早已记不清。”
“但我相信,你在乎的是最后一个——慕年的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唔呃!”
锦芜双目猩红,双手死死掐住了慕容倾的咽喉,失控得大吼:“你闭嘴!闭嘴!!你他妈给我闭嘴!!”
灵力失控,小年的身躯溢出鲜血。
锦芜失神间看见了慕容倾不屑的脸,便瞬间明白了——慕容倾就等着他失控!
“咳咳咳咳……”慕容倾倒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咳嗽,眼神却死死盯着锦芜,不带怨恨,只是嘲讽。
锦芜先是走去给儿时的慕年止血,再走向慕容倾,冷声问:“他在哪?”
慕容倾那双桃花眼又漫上了笑意:“我不会食言。”她伸手开了阵,虚弱道:“去找他吧。呵……至少,我的目的达成了。”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