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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降谷零EndIf(四) 于是有些事 ...

  •   于是有些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原本只是到了饭点拼桌用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文件也转移到那个狭小的房间处理了。
      基地拿出来的大部分文件,实在是粗制滥造自相矛盾,安室透偶尔看烦了也会禁不住火冒三丈。但是一转头对上青年安静的注视,他的火气就莫名消失了。
      被那样的目光注视着,胸中仿佛有一团粘稠的焦糖在缓慢融化,从心房向四肢百骸绵绵密密地渗透出去,灌注到紧绷的筋络里,让身体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目光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很无聊吧,看我做这些。今天天气好像还不错,再等我十五分钟,解决掉这几份最重要的,带你出去散散步?”
      他让基地改造了一副适合这具虚弱身体的轮椅,铺满了柔软的垫毯。有时候IR-2651号精神不错,安室透就会亲自推着轮椅,带人出去晒晒太阳。
      青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无聊……看着你。”
      他的话说得还是不太熟练,偶尔要停下来,像是在思考用哪个词。
      “但是,和你出去散步,也很好。”
      安室透在那双沉静的深茶色眼睛里看到自己,影像刻印一样清晰,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明可辨。
      “喜欢和我出去散步吗?”他故意逗弄,“还是喜欢和我一起工作?”

      青年这次思考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安室透都怀疑这个问题是不是超出了IR-2651号的理解能力范围,让对方彻底死机了的时候,回答才姗姗来迟:
      “如果是你的话,都可以。”
      也不知道是谁的心脏,响亮地大大跳动了一声。

      接见下属倒是还在原本的办公室,主要是担心会惊扰到病人。但波本大人喜欢的咖啡机、书报架和松软沙发,已经从办公室里消失,出现在另一个房间了。
      当安室透提出,要把IR-2651号那架翻个身都会掉下去的床扔掉,换成自己卧室里的更宽大、更舒适的双人床时,后勤主管彻底崩溃了。
      “根本放不下啊!还有那么多设备……不然直接把他送到您房间过夜吧!”
      安室透挑起了眉:“难得,你这样的脑子,居然也能想出个不错的方案。”
      后勤主管泪流满面。

      人到底是没有直接送过来。
      IR-2651号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佳。
      虽然白天清醒的时候看起来问题不大,甚至偶尔还能跟波本大人去吹吹风,但深夜和凌晨都有过好几次心跳骤停的记录。
      要是在这种危险时段,脱离了仪器的监测,然后出了什么事——
      基地背不起损坏重要宝物的责任。唯有这个要求是绝对没有办法满足的。
      不过,既然在这方面不能让波本大人满意,总要在其他方面找补。大床换不了,量身订制一张适合病人常年坐卧的床垫还是做得到的。
      毕竟大家还要在组织里讨生活,没有人想跟掌握生杀大权的顶头上司对着干。
      更何况这个上司相当记仇。原先的保安队长开会时顶了几句嘴,现在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谁也不想做下一个消失的倒霉鬼。
      而且这件事彻底证明了,新任的波本大人并非徒有虚名。手里握着枪的人,向来比不上那个有权扣下扳机的人。
      那么,自有心思浮动的人,想方设法来谄媚——

      安室透一边挂断电话一边推开门,下一刻就忍不住喷笑出声。
      坐在床上的人立刻扭头望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里写着的都是控诉。
      不难想象这控诉的来源——在崭新的单人床周围,摆放着许多精致的仿真花束和贵重果篮。床头柜上没地方,就挤挤挨挨堆在了地上。
      甚至还识趣地留出了大约一米宽的通道,让波本大人可以自如地来到IR-2651号的床上,而无需践踏这些心意。
      被心意包围的波本大人照常先亲了亲小情人的面颊,然后把人搂在怀里,等后勤人员忙忙碌碌地准备餐点。
      闲着无聊,他随意拿起最近的一束花,瞄了瞄上面挂着的卡片。
      “唔……是这家伙啊。吃空饷落在我手里了,所以来讨好你。”毫不留情的话锋一转,突然变得如同蜜糖般柔软,“怎么样,要为他吹吹枕边风吗?”
      青年的眼神已经从控诉变成谴责了。
      安室透畅快地大笑出声,挥挥手,让那些竖起耳朵的后勤们全部离开。
      等房门关上以后,他才贴在青年耳畔说:“这个人对我还有用处。我这次可以放过他,对外就说是你喜欢他的礼物。”
      薄薄的耳骨像中空的水晶一样,在他炽热的呼吸里逐渐充盈起鲜艳的红色。
      盯着就没有办法转开眼。
      安室透定了定神,继续说:“而且,有了这个先例,就算我不在,他们也会像这样继续讨好你。”
      虽然都是坐牢……但是被逢迎着细心照顾的生活,总比独自待在寂静冰冷的监狱,好过许多。
      七天过得很快,安室透的任务也临近收尾。该查的账查了,该处理的人也处理了。
      还有点遗留问题,正好当作地雷埋在这里。等日后爆发出来,再为前来救火的波本大人贡献一份新功绩。
      朗姆刚刚听取了他的汇报,表示很满意,已经嘱咐他抓紧扫尾,快快赶回法国,有大事要交给他办了。

      工作告一段落,另一项议题就自然浮上水面:
      IR-2651号怎么办?

      诚然,安室透可以把人留在岛上,无事一身轻地就这么跑回法国去。
      不会有人责怪他薄情寡义。说到底也只是露水姻缘而已。
      况且在组织里,“好聚好散”都能算得上是祝福。没有骗身骗心完了再一脚把人踩进泥地里,已经属于绝世好前任了。
      再说了,他又没有把IR-2651号抛下不管。他做足姿态,岛上所有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他对IR-2651号的重视。只要定期打个电话,要份汇报,不会有任何人敢怠慢IR-2651号。

      只是,最重要的,那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不管他怎么对待IR-2651号,宠溺或者残酷,那个已经承受太多的青年,都不需要再忍耐多久了。
      一日比一日下滑的体检指标,以及所有研究员闪躲的眼神,都在向安室透清楚地证明这一点:
      IR-2651号不过多久——或许不用一个月,就可以依靠死亡,达成期盼已久的自由了。

      这个事实如同一缸包裹冰渣的冷水,无数次浇熄了安室透想要把人带走的心。
      他至今没有能从IR-2651号嘴里问出对方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或者出了这座岛,还有没有人在等。
      其实在档案里,这些信息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青年名叫林庭语,C国港岛人士,年幼时父母双亡,没有直系亲属在世。十四年前本人失踪后,继承的双亲遗产也早被亲戚瓜分了。说得冷血一点,骨灰恐怕都找不到人接收。
      但安室透想让IR-2651号自己讲。
      只是每次试探着提到这些事的时候,青年就会沉默地垂下眼。在安室透另换一个新的话题前,紧闭的嘴唇绝不会再吐露一个字。
      朝夕相处这些时日,安室透也已经能分辨出“没反应”和“不想说”的区别。
      IR-2651号仍然不信任他。
      虽然已经待他很不一样了。会在其他人看不见的时候,小声地跟他说话。也会对他笑,没有任何其他人见过的浅淡微笑。
      但其实,IR-2651号的精神世界,依然对这座基地里的所有人封闭着。
      有次安室透接到朗姆的电话,然后把IR-2651号留在沙滩上,临时离开了几分钟。再回来时,他看见青年注视着鸟居柱座下翻滚的大浪,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不关心这个世界也不关心自己,毫无波澜的冷淡。
      或许是有些喜欢他,或许只是答谢他付出的这一番努力,IR-2651号在他故意当众表演亲密关系的时候,没有继续这副冷淡模样,而是相当配合地,静静地任由他施展。
      但只要他触及真正的底线——IR-2651号谨慎保存着的,属于“自我”和“家人”的秘密,对方就立刻又缩回那个无形的坚固螺壳里去了。

      也不意外吧。安室透这样想着。
      贝尔摩得早就提醒过了,他不是第一个试图把IR-2651号救走的人。
      在他之前,早就有人对IR-2651号释放过善意。说不定,有人的表达比他更纯粹、更炽热——甚至到了要被组织直接处决、以儆效尤的地步。
      他承认他在对待IR-2651号的时候有表演的成分。对方既然能够敏感地觉察到他情绪不佳,当然也能发现他的动机不纯。
      而且为了提防隔墙有耳,或者万一哪天真有人从IR-2651号嘴里骗出什么来,安室透至今也没有在青年面前说过什么不符合“波本”风格的话。
      想想对方平常听到的都是什么——
      “让我开心点,我就带你出去。”
      “这样对待我们最贵重的珍宝?”
      “确认不会在身体里增加什么多余的杂质,影响到后续的实验吗?”
      “这个人对我还有用处。我这次可以放过他,对外就说是你喜欢他的礼物。”
      哪怕安室透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伤人的程度。在听到这些话的青年心里,又怎么可能会留下好印象。
      对方不信任自己也是理所当然吧。能保持着不主动也不抗拒的态度,已经是看在他这些日子里的照顾份上了。
      那么,即使他大费周章把人转移出去,对IR-2651号来说,可能也只是从一个监狱换到了另一个监狱而已。
      还不如把这个监狱装点得舒适些,能够好好度过余下的日子,就是了。

      “你要走了吗?”

      安室透回过神,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疏而长的睫毛根根都能数清,颤动时好像刺进了他的眼睛。
      “……什么?”
      青年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你说,就算你不在——你要离开了吗?”
      安室透张了张口。
      他按计划明天上午就走,渡船已经预约好了。他也早就想了几套告别的台词,还对着镜子练习过表情和语气。
      其实他今晚还有很多工作,一想到有多少事等着收尾,就连食欲都没有了。但他还是照常来这个房间吃晚饭。
      因为他有一肚子话要跟IR-2651号说。
      比如他已经逐个敲打过那些各有异心的属下,确保IR-2651号在他走后得到周全看护。比如他在保安队和护工里都考察培养了几名亲信,虽然时间还短,验证不出真心假意,但至少IR-2651号有事可以优先找这几个人。
      他得教IR-2651号怎样照顾好自己。即使对方可能根本没有这种意思。

      但是——但是——

      他说不出口。
      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吧?
      假如就这样离开,对方却毫不在意,那不就像是他狼狈逃跑了一样吗。
      安室透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望向床头柜。随着主人的地位水涨船高,柜子上原本的水杯也换成了造景水族缸。唯一不变的,还是仍然躲在窝里,只冒出一串串气泡的鱼。
      IR-2651号死前看到这条鱼,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他。
      在那时,他的形象是什么样的呢。降临在鱼缸上的庞然阴影吗。

      啪。

      安室透过了一秒钟才意识到,这不是气泡破裂的声音。
      是水滴,落在厚实的被面上。
      他猛然回过头,看见青年苍白面颊边上那一道明亮的水迹。注视着他的双眼仍然安静,但有什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片刻之后,青年垂下头:“我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

      在胸口被彻底堵到无法呼吸前,安室透握住了青年单薄的肩膀。手感仍然和他无数次假意抚摸时一样,脆弱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捏碎。
      因为太过脆弱,反而让人无法狠下心对待——这样的脆弱,不就像是武器一样了吗。
      他对准那茫然张开的苍白双唇,发泄一样咬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4章 降谷零EndIf(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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