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柯学游戏里风评坠机》明山虎鲸

373、降谷零EndIf（三） IR-26

　　IR-2651号确实喜欢那条小鱼。

　　一开始，在安室透把装了鱼的水杯放到床边柜上的时候，青年还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很冷淡地抬眼瞥了一瞥，就又垂下头去，一言不发地拿起勺子插进面前托盘上的碗里，挖起粘稠的米浆，一口接一口塞进嘴，动作机械得像工厂流水生产线上设定好程序的器具。
　　即使安室透突然握住他执勺的手，青年也只是停顿片刻，就维持着手腕悬空的姿势静止了。柔软的黑发温顺贴在后颈，丝毫没有反抗的动静。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呢，是不好吃吗？”
　　安室透扫了一眼后勤主管，特意坐到床边，亲昵地贴过去。
　　然后，在监测仪骤然急促起来的滴滴警报声里，面不改色地把青年的手拉过来，就着那只勺子吃了一口。
　　不能说很难吃，但也绝不能算什么美味。就是普通的很寡淡的咸，滑过喉咙的时候能察觉出一点点肉质和蔬菜的纤维感。
　　健康报告上写着，IR-2651号肠胃虚弱，只能进食容易消化的粥汤果泥等等。但是，安室透心里明白，长期只供给流食恐怕也是组织控制这个人的手段。
　　哪怕再严格的营养配比，流食也无法替代固体食物对肠道正常蠕动的刺激作用。胃肠功能退化后食欲下降，能摄入的食物量越来越少，形成“不能吃——吃不下”的恶性循环。
　　而米浆这么低的热量密度，灌到撑也无法满足正常成年男性的需求。为了适应这种能量不足的环境，身体机能只会不断退步。
　　看青年这几近皮包骨的身体，基础代谢率明显已经降低到了一个不健康的程度。哪怕真的找到机会跑掉，没出基地几步远也要自己累倒，更不用说反抗这些训练有素的保卫人员了。
　　不过安室透并没有把这层深意说出口。他一脸嫌弃地把这只勺子从青年手里抽出来，不轻不重地扔进碗里，勺柄在碗沿上磕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确实难吃。你们一直就给他吃这种垃圾？这样对待我们最贵重的珍宝？”
　　他并没有放开那只苍白的手，只是拉下来笼在掌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跟想象中的一样凉。皮肤倒是还保有正常的弹性，细腻干燥得像张纸。
　　后勤主管嘴唇抽搐，显然在腹诽他这种色令智昏的行为，但终究没敢对新任上司说什么，只能诺诺地应道：“我们会、补充开发一些诱食剂。”
　　安室透挑了挑眉：“诱食剂？确认不会在身体里增加什么多余的杂质，影响到后续的实验吗？”
　　后勤主管张了张嘴，然后忍气吞声：“……请波本大人指教。”

　　波本大人指教的结果就是IR-2651号的食谱上增加了许多从未有过的元素。煮软的面条，切块的香蕉，炖透浓汤的蔬菜和三文鱼，以及完整的鸡蛋。如果不看用餐的场合，就和普通人家里的饭菜差不太多了。
　　当然，考虑到IR-2651号已经很久没有摄入过正常的食物，这些新餐点的配比都经过了谨慎的计量，而且力求达到口感的完美——完不完美可是共同进餐的波本大人说了算的。
　　跟这位大人的舌头的苛刻名声一起传出来的，还有无数暧昧的流言。在安室透下令撤掉IR-2651号房中的所有监控，只留下房门外和气窗外的两个摄像头以防脱逃时，这种流言就达到了顶峰。
　　连远在法国的朗姆都专程打了个电话过来：“听说你在那座小岛上找到了真爱？这就是你没有兴趣见那些女士们的原因吗，呵呵。”
　　安室透这时正交叉双腿靠在办公桌边翻文件，闻言只是勾起嘴角，扫了一眼守在旁边等候批复的保安队长。
　　他语调恭敬，话里却溢出漫不经心的恶意：“您多虑了，先生。只是他和我以前很喜欢的那个人长得太像了，反正在这里待着四面大海也是无趣，找点乐子而已。”
　　沙沙的电流声停了一下，再响起来时就带上了一丝假惺惺的溺爱：“既然是这样，这几天就开心开心吧。不过，记得克制一点，别把人提早玩死了，会让那位先生发火的。”
　　安室透皱了皱眉：“提早？抱歉，能请您稍微提点一下吗，我怕不小心误了什么大事。”
　　“告诉你也无妨。”朗姆的声音时断时续，“IR-2651号有家族遗传病，他的祖辈都死在三十岁以前。现在估计他也快了，血液质量近几年在飞速下降……土井之前把能用的治疗方案都在他身上用过了，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撑过去。”
　　他又是呵呵了一声，听起来甚至有些愉悦：“随便你折腾他吧。要是你真能把他养活，算你大功一件。”

　　活不过三十岁吗？
　　安室透打发走其他人，迅速再翻阅了一遍IR-2651号的档案。最近的体检指标看起来确实不太健康，但离重病不治还差了很大一截距离。
　　不过，去年确实有几次抢救记录，但是都被土井菜奈妙手回春，最终稳定在了目前这个半死不活的状态。
　　他当晚踏入那个熟悉的房间时，心头不禁有些沉重。虽然熟练地坐到青年的身边拿起餐具，但脑子里还一直在旋转着这个突然的大限消息。
　　IR-2651号现年二十九岁，档案上记录的生日在九月底，离现在已经不到三个月了。朗姆所指的能不能“自己撑过去”，大概就是指能不能跨过这条物理意义上的死线。
　　……真的不能撑过去吗？
　　如果到死都无法摆脱这一方狭小的囚禁空间，这样可悲的命运，不就和水杯里的那条小鱼，一样吗。
　　安室透食不知味地吃了几口，突然意识到身边的青年没有动筷子。
　　这很不寻常，青年的进餐动作一向如同程序设定般到点执行，即使突然换了餐食的种类，也没有发生丝毫的变化。安室透曾经询问过IR-2651号对这种或者那种食物的偏好，一次都没有得到回应。
　　“是今天的菜不喜欢吗——”
　　他扬起头，露出习惯性的甜蜜笑容，望向身边沉默的青年。
　　然后笑容就凝滞了。

　　青年正在静静地注视着他。
　　很难形容那样的目光，仿佛一层极其轻薄又柔润的丝绸，用呼吸的气流一点一点密织成型，然后无声无息地覆盖在面上。
　　时间好像在这样的凝视中停驻了，空气开始生出山雾一样浓郁的质感，连胸廓的起伏都不由自主地缓慢下去。
　　连语调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怎么了？”
　　微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然后试探性地，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很不开心。”
　　青年的声音很低，大概是因为太久不说话了，发音都有些磕磕绊绊，但还是能听出原本的清澈。
　　安室透怔了一下，然后勉强地扯了扯嘴角：“是吗？大概吧。”
　　他不能说，自己不开心的源头正是青年本人——或许也不是不行。毕竟在这座基地里，保密性最高的听众大概就是IR-2651号了。绝不会泄露消息，也不会有人来打听什么，毕竟大家都知道，IR-2651号不理会任何人。
　　而且，青年未必不知道那个所谓家族遗传的问题。如果父辈全都英年早逝，那青年应该也对自己的命运早就有所觉悟了吧。
　　但安室透还是不想说，至少不要由他来宣布。更何况这是IR-2651号第一次对他说话，还是主动开口，这样难得的奇迹，就不要用什么残酷的消息来扫兴了。
　　他飞速编造了一个借口：“保安队长——山下，你有印象吗？每天路过你这里三次的那个大块头。”
　　青年敛起眼睛，点了点头。
　　“那家伙从我到这里开始，就一直暗地里找我麻烦，很碍事。我怀疑他是领了谁的命令来针对我，但又赶不走，所以有点烦躁。”
　　这话倒是事实，而且安室透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山下队长处理掉了，所以这时说出来，语气里真情实感地带了一丝杀意。
　　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他并不指望IR-2651号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十五岁就被抓进这里，跟社会彻底脱节的人，怎么会理解那些权力斗争的弯弯绕绕。
　　“好了，不提那些无聊的人了。”安室透放软了语调，亲昵地反握住那只手，“难得你终于理我了，就没有点别的想跟我说——”
　　“他卖枪。”
　　安室透一下子噤声了。
　　“我听到、他接电话。”青年的声音一开始还有些断续，但很快就流畅起来，平稳得像一条不会动的直线，“他问，对方要什么型号。还说，有几种仓库里没有，需要申请……要等四个月。”
　　安室透睁大了眼睛。
　　IR-2651号不可能凭空编造这些话，人无法描述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就算IR-2651号对保安队长山下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也说不出这样的细节——安室透看到的仓库收发存记录里，常规武器的采购流程，从打报告到运达岛上、验收入库，耗时确实在四个月左右。
　　安室透简直想要大笑。倒卖组织的武备物资，甚至做起了长期生意——军火交易可不是普通的交易，里面风险极大，一个电话就能完成，意味着双方彼此相当熟悉，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
　　这真是个要命的把柄。就这样轻易地被IR-2651号送到了他手里。
　　“你告诉过其他人这件事吗？”
　　青年不出所料地摇了摇头。
　　安室透贴近了些，诱哄地问道：“为什么单单告诉我呢？”
　　距离太近，他能看到那道修长脖颈上，苍白的皮肤表面都起了一片绯红的颤栗，这是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
　　但青年仍然停在原地，没有避开，只是抿了抿唇角。
　　像是一个极轻极微的笑。
　　安室透忽然有些无法呼吸。平日里刺眼的白色灯光，都似乎在那个笑里变得柔软起来。床头的水杯里，总是不见踪影的小鱼冒出头来，吐出一个软绵绵的气泡。
　　泡泡慢悠悠地升到水面上，然后啪地一声破了。内里的气息逸散出来，让整个房间都蒙上了一层潮湿的水汽。

　　“谢谢你……所有、这一切。”
　　青年扭过头去，望向那条小鱼，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