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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归(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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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沙漠依旧如它的名字一般永恒不变。
今宵明月尚不知其阴晴圆缺,而昨夜星辰已经化作岁月中的过往,——我的意思是,过去是无法被改变的,不是吗。
所以,困在过去的人,是不可能逃得掉的。
柔软的黄沙很容易留下行人的足迹,但每一个脚印都会无声无息消散在风里。人来人往人去人散,永恒之砂依旧永恒。
细碎的金色从指缝间簌簌滑落,而风顺从地改变了方向沿着手继续流淌。阿喀希莉娅的目光追逐着流沙,一同落向无边无际的鎏光。温暖的细沙带给掌心似曾相识的温度,就好像,身体比记忆更加熟悉这里。
但,还有人比她更早来到这里。
希莉娅抬起头,却立刻被日落的余晖刺得眯起了双眼。模糊的残阳轮廓之间,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站在荆棘尖桠上,轻盈得像是一只鸟。
哦,她本来就是只鸟。
希莉娅并没有和离音叙旧的念头,她只是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你从东方带回来了什么?”
离音认真思考片刻,随后煞有其事地郑重答道:“我自己。”
这个其实可以不用带回来的。
“所以,时至今日,你的立场发生改变了吗?你今天站在这里,是代表了谁?”伴随着希莉娅的话语,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光,兽瞳微微浮现一瞬,立刻就消失不见。
“代表我自己。”离音平静地答道,即便是提起逝者,她的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穆重雪早就死了,青冥府没了,剩下的人跟我没有关系。”
假的。骗子。
虽然希莉娅没有亲眼见到,但她能感觉到,永恒之砂被人动过了,而且,不是她们的人。
“那你来是要干什么?”
“看你跳大神。”
即便离音说的是通用语,希莉娅也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她猜到离音是在骂她。
说起来,曾经希莉娅和离音也向来不合,就像嘴贱的喜鹊会去叨狗毛……不对,狼毛,叨毛做窝一样,离音这人也一直嘴欠。而如今,事过境迁后,能站在这里的人,居然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多讽刺啊。
不过,无所谓了。
希莉娅闭上了双眼,俯下身卧在沙丘之下。耳畔风声温柔而缱绻,黄沙带着暖意缓缓聚拢出贴实的人形轮廓,像是母亲张开双臂递来温柔的拥抱。
离音也在一旁坐下,银色长发在风中摇曳出闪亮的华光,直到,月色来临,将她的银发纳入如瀑月华,让世界回归原本的安寂。
入夜了。
希莉娅站起了身。
她没有做什么,也不需要她做什么。
沙丘安静地为她移开通路,仿佛还记得她的模样。
阿喀希莉娅站在永恒之砂的中央,缓缓抬起了头。
……
星辰啊——
请撕开永夜,请丈量时光,
烙北斗为印,列月色为疆,
众神啊——
已踏碎风雪,已斩断汪洋,
你的孩子,已经归乡。
……
故乡通常是一个带有美好意味的词语,美好到可以在冰冷的白纸上流露出温和的暖意。流放的诗人用月光浸泡家书,历代文人将其变为一个坚实而明确的符号。但如果从字面上解释,故是过去,乡是家乡,为什么家乡会变成过去呢?
为什么,要离开呢?
候鸟在迁徙中溺死于海,三文鱼洄游时葬身熊腹。归乡之旅像是大地与死神定下的契约,收割一批又一批的灵魂,就仿佛——故乡便是前世的埋骨之地。
而后今生也要在那里死去。
……
轮回的钟摆停在哪一侧?
在锈蚀的刻度与永恒的震颤之间,
镜中的倒影吞噬了持镜者,
她却还数着碎裂的纹路,
纹路本就是光的囚笼,
囚笼缠绕着丈量时间的绳索,
锈蚀的摆锤突然开始晃摇,
碎镜里传来旧日的歌谣,
迷失在他乡的人啊——
我们在等你回来……
……
我们,在,等你,回来。
季春词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睡衣。她死死攥住被角,梦里那句低语仍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窗外月色惨白,与梦中永恒之砂夜下银辉重叠成一片。她伸手按住狂跳的太阳穴,指尖却在眼角触到一丝冰凉的湿意。
是汗水,还是泪水?
“你醒了?”
——谁在说话?
“你醒了。”
——你在哪?
“你醒了……”
室内再无旁人,可那些声音逐渐变得混乱且嘈杂,填满了她周围的每一寸空气。像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突然不约而同对她伸出了手,要将她扼死在无尽的人潮。
空气似乎也真的变得稀薄,那些幻觉——是幻觉吗?季春词无力分辨,似乎真的有一双双手抓住了她,将她拖行向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