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
这一次 ...
-
这一次萧枫之倒没有强求万思修一定要跟着,概因为上一次他俩一起微服私访深入敌后的后遗症,哪怕到今天也依然高悬在万思修的头顶。于是萧枫之也只是这么例行公事般地问一问而已,以他对于万思修的了解来说,这样不强求的话他是会拒绝的。
“好。”然而万思修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我去做出发前的准备,你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吗?”
萧枫之无言以对,他又不能说万思修听他的话不好,只是这并不是他熟悉的万思修和他期待里的顺从,所以他只能皱着眉用一脸纠结的表情看着对方。然而他不开口时,万思修也不开口,而且他丝毫不回避两人的对视,却只是以一种干净直白又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看着萧枫之。
“哎……”萧枫之只能长叹一口气,“没有什么要特别准备的,回去后早点休息,别累着自己。”
万思修回到自己府邸的时候和万有年交代了一下他要离开一阵子,在他不在的时候,一些日常的事项里,内政有关的事项应该交给哪几个人负责,至于万家那边就靠万有年自己决定,他又叮嘱了几句陛下出门要准备的事项,得了令的下人们赶紧下去开始做准备。
这两年因为萧枫之收拢了很多内政方面的人才,无论是万龙城的督造进度或者宁国的国政都有很多人才可用,万思修也不必万事亲力亲为,可以安心地做一个甩手掌柜,偶尔行使一下暂离职守的便利。
“老爷,温泉汤池那里已经都准备好了。”下面人进来报告了一声,万思修点点头就朝着府里的后花园走去。
这两年里万龙城的原本规划里,真正属于核心的上层区的建设有了很大的进展,而万思修的丞相府也在其中。这处由萧枫之亲自圈定的位置有着仅次于皇宫的选址,单独地建筑在一处背靠山脉的平台之上。
相府内有一股从天柱山顶留下来的活水源以及一口常年温热的温泉眼。因为府邸一侧贴合山势,于是另一侧有着一整面几乎是君临天下的视野,而且萧枫之特地为万思修选定了直面通衢城和万家本宅的方向。晚上站在府内后院眺望通衢城方向的时候,能遥遥地看见远处地平线上一簇聚集的灯火。
万思修在后院的廊柱间转了几个弯就到了府内的温泉浴池,这处泉水刻意被引来了能眺望万家的这一面,又借着地势的抬高,让坐在里面的人看不见府内外面靠近悬崖处的院墙,仿佛到了浴池边缘往下一跳就是万丈悬崖的感觉。
这座浴池里靠近悬崖的那一半上方没有任何的遮掩,而另一半顶上则有木质长廊遮住风雨。于是万思修可以坐在这里边看着通衢城的夜景边沐浴,看厌了大地上的景色后也能直接抬头看着每日变化的星空。
夜里天柱山上常常刮起一阵阵的风,风里会带着一些山顶万年不化的积雪一起落下,细小的雪粉还未落到水面之前就化散在温泉上腾起的蒸汽里。万思修赤身裸体地坐在温暖的温泉里,却在一个抬头低眼之间就将天地尽收眼底。
温暖又寒冷、伟大又渺小、危险又安全,当这么多矛盾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一起,而四周又只有独自一人时,是很容易滋长人类的自我满足情绪的。那种仿佛天地一切规则都要向你低头的感觉,万思修就连在前世做到权臣顶峰时也没有这一刻感受得这样清晰。
这种在之前可能会让之前的万思修觉得不安的场景,如今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从知晓自己已经真正历过了一次死亡后,在这两年的夜里,他从梦境里渐渐得来了一些死亡之后灵魂俯瞰自己陵墓的场景。这些场景配合着之前萧枫之昏迷时的忏悔一起,替万思修描绘出了一副完整的错杀真爱后追悔莫及的帝王,在失而复得后试图用一往情深弥补的图景。
可是那场景好像看来也不过如此,从燕京回来后的这段时间里,万思修每次看向萧枫之的时候都在努力分辨,自己现在对他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他从上一辈子开始慢慢梳理,发现那些爱恨恐惧与不甘痛悔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他不再愿意触碰的黑雾。
于是万思修理不清之后就不想再理了,他将自己的所有感情留在那团黑雾里,抽离出一个只会一板一眼做事的自己,而留给萧枫之的就剩下一个只会发呆和沉默的躯壳。
万思修趴在温泉池子边的石头上望着远方通衢城的轮廓发呆,而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了人声。
“别在池子里泡太久了,夜里风凉,小心别着了风寒。”
万思修回头望了一眼,萧枫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这位仗着自己有武功,有时候飞檐走壁的不走寻常路,所以他造访丞相府时,下人也就没法提前靠一声“陛下驾到”来通知万思修注意自己的仪态。
然而现在的万思修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他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就这样大喇喇地把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对方眼前,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改变,连一个行礼也无,只是抬着头看着浴池边的萧枫之。
“你来了,有什么事吗?”
对于万思修明显不敬的行为,萧枫之却像丝毫没有感觉一样。他只是随手拿起被下人搭在池边屏风上的毯子,用手势示意万思修泡够了就可以起身了。万思修其实才刚进来没多久,但现在的他已经失去了在萧枫之面前辩解和解释的欲望,身体听话地从池子里站起身,任由萧枫之拿毯子包裹住他后又把他从池子里抱了出来。
萧枫之将万思修抱进了他的卧房,期间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也没什么肢体上的抵抗或是暧昧。他们就像是已经磨合了几十年的伴侣,对眼前旖旎场景早已见怪不怪,在多年的重复过后,即使如此靠近也起不到什么催化互相感情的作用。
万思修平常地接受了萧枫之一路将他抱到自己床上的行为,并且自顾自地穿上睡衣后爬到床铺靠里面一点的位置,给萧枫之留下了另外半张床用来就寝。在他们什么都没有说清楚讲明白的当下,这些习以为常无不透露着诡异的不寻常。
萧枫之在每一时刻都能清楚地感受到这种不寻常,但他依然无法抵抗这种两个人间老夫老妻一般的温馨日子,即使知道那也许只是一座浮在深海之上的海市蜃楼,若相信眼前这些幻象,任由自己放肆沉醉的话,那样早晚会让自己坠落深海溺水而亡。
然而万思修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身侧,一只手臂被萧枫之捉着拥在怀里。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让人觉得安心了,即使明知是虚假的也让萧枫之难以放下,他将另一只手搭上万思修的肩膀,从那里顺手替万思修拉了拉被角。
“你最近是不是又在操心什么事,我有一阵子没抱你了,刚刚一掂手,你又轻了点。”
“是吗?没有吧。”
万思修回得很含糊,可萧枫之似乎还不想就此结束话题:“没有?”
萧枫之将他怀里那只被焐热的手又抓出来举到他的主人面前,顺手又带了一把袖子好让对方仔细看清楚这条手臂现在的样子。
过去的万思修只是清瘦而已,一条手臂最细处的手腕虽然也能被萧枫之一手握住,但手臂上多少还是有点肌肉,让他的线条看起来十分的健康。可如今这些血肉凹陷下去,隐隐地让人看见其下骨骼的凸起轮廓,让萧枫之的脑海里只能浮现出瘦骨嶙峋几个字了。
“你看看你现在,骨头都已经能看见了,从燕京城回来到现在,你断断续续瘦了多少,怎么能说没有呢?”
“好吧,确实瘦了。”万思修半抬起眼皮瞄了一眼,敷衍式地答了一句后就又闭上了,他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倒显得萧枫之少见多怪。
“你——”萧枫之猛地坐起身,整个上半身撑在万思修的上方,但在他之下的万思修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侧着蜷起身子闭着眼睛,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身边的人已经有点发火了。
萧枫之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这种情况,是说他太过全情投入而对面又太过平静无波吗?可是能配合的万思修已经都配合了,萧枫之派过来的御医、送过来的晚膳、混在各种日常作息里增减的习惯,但凡是萧枫之的要求,万思修全部点点头照做了。然而他依旧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像是一朵经由阳光普照甘霖灌溉后却执着地不停枯萎的花。
“思修,你看着我。”
万思修顺从地转过身,睁开眼,眼神对上还撑在他身上的萧枫之,但是他等了很久后,萧枫之都不像是要开口的样子,于是万思修的眼皮又开始打架。
萧枫之已经束手无策了,看似是他抓住了万思修,萧枫之万分肯定就算自己现在再进一步做些出格的事情,他身下的万思修也不会反对。但直觉告诉他,如果那样的话,一切只会更糟糕。
可是单纯地停在这里事情也没有变得更好,萧枫之知道事情从燕京城他昏迷后已经开始一路坏到现在了,但他却没有勇气去揭开俩人关系平静的表面,去直面已经腐烂的内里。
“算了,没什么事。”萧枫之低下头轻轻吻了吻万思修的额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