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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万思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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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思修这一觉没有睡太久,毕竟他睡下去的时候满腹心事,所以这一觉也只是浅浅地恢复了一下他的精神,不至于让他神情恍惚而已。
醒来的万思修简单地活动了一下身体,果然在没有了逃亡时的心情紧张之后,浑身上下又开始隐隐作痛,只是还好目前并没有哪处伤痛是到了万思修无法忍受的地步的。
比起他自己来说,萧枫之的情况就不太好,没有了内气庇护,他变成了一个普通人,身上受了几处大伤的后果就是他开始发起烧来。
万思修躺下之前就预计到事情会朝着这种情况发展,所以在去给萧枫之找药的时候顺便就连发烧的药也一起取好了。这会万思修重新号了下萧枫之的脉确认不需要改方子后,就找了个密道里的通风口小心地替他熬起药来。
一边熬药一边通过通风口照进来的光线判断外界情况的万思修,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偷溜出去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看起来古重明的人还没有找到这里,所以周围这一片荒郊野岭到了半夜时自然空无一人。不过万思修也不敢走远,只在附近留了几个莫悔肃教他的联络记号,又撒了点无罪城专门找人用的香粉后就抓紧回到了密道里面。
万思修回来的时机刚刚好,他熬的药正好到了火候,于是他小心地端着这碗药回到萧枫之身边。
不同于万思修离开时的平静,此刻的萧枫之好像被什么梦魇抓住了一般,四肢不时地挣动一下,嘴里也喃喃地说着一些呓语。
“枫之,没事了,你会熬过去的,小心别牵动伤口。”
万思修放下药去安抚萧枫之,手刚刚接触到对方的手臂就被他猛地圈进怀里。即使失去内力的萧枫之也比万思修有力气,所以万思修扑通一声砸在萧枫之的胸口上,还没等他焦急起身检查自己到底有没有压到对方的伤口,萧枫之的四肢就一起缠了上来。
的确,没了内力保护后高烧摧毁了萧枫之的意志,于是噩梦降临,梦里的萧枫之又回到了万思修的陵寝里。地宫里很冷,万思修的灵魂此刻出现在了萧枫之面前,说他的棺材里又黑又冷,所以萧枫之想也没想就上前抱住了对方。
“思修,你这样就不会冷了,是不是?”
“你觉得冷是吗?”
万思修知道呓语是梦境的体现,所以尽管萧枫之刚刚那一句问的是他,他却觉得其实冷的是对方。只是万思修如今像是只被八爪鱼缠住的猎物,只能勉强动动手想从旁边再拉条被子盖到萧枫之身上。
“我不冷,是你会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这梦境和现实的对话虽然隔着一些理解的误差,但还是互相连上了,万思修笑着摇了摇头,想到萧枫之现在的动作,怕他真的扯裂伤口的万思修只好低低地哄着。
“不要紧,我不怪你,先放开我好吗?”
“我不放!我不会放手的,这么多年了,你好不容易回魂一次,我一放手你就又没了。”
“回魂?我?”万思修很难不注意到萧枫之那个特殊的措辞。
“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连件衣服都没给你换,就这么把你放进了棺材里,就连其他的陪葬选的也都不对,连件冬衣都没有的你,这些年一定都很冷吧?”
万思修于是真的开始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听见刚刚那一句后震惊的骇然,还是真的开始觉得浑身发凉,只是他现在趴萧枫之的怀里浑身抖得像只被蛇咬在嘴里的鹌鹑。
“不冷了,我抱着你呢,不冷了……”
发烧让萧枫之身体滚烫,所以当他缠紧四肢,将万思修包裹在其中的时候,惊人的热度通过皮肤传递过来,但万思修之所以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对于萧枫之呓语间透露出的真相的恐惧。
明明不过几个时辰之前,万思修已经决定同他的那个梦境和解了,他想将那个只对了一点点开头,后续都错误百出的梦境当做一堆陈年故纸锁进记忆的阁楼。然而现在萧枫之却用他的梦境向万思修证明,那不仅仅只是一个梦而已。
“所以……我最后是穿着那件藏青的袍子进的棺材?我记得我喝完那杯毒酒后吐的血还在上面吧?”万思修强忍着颤抖和反胃的感觉,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如果他们的梦境都对上了同一个场景,那么那就不再是梦,而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记忆。
“嗯。”萧枫之沉吟了许久后从喉咙里憋出了一个字,这个嗯说得极其可怜,可是万思修却丝毫升不起一点同情对方的情绪,他只是觉得自己一颗心不停地沉底,直到四肢百骸都麻木到失去知觉。
“我……我没交代清楚,下面的人都以为我不在意你了,所以他们草草地给你入殓了。而等我发现他们连那件血衣都没给你换的时候,你都已经浑身僵硬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原来……这些年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愧疚?”
现在万思修的声音是真的如同要死了一样,于是现实和梦境之间终于再没有任何违和之处了。
“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该死,思修,你再活过来好不好,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给你,你再活过来一次好不好?”
万思修至此终于搞明白了他这些年最大的那个疑惑,为什么他好像什么都没干,而萧枫之却会对他执着到这种地步,原来不过是他前世在亲手杀了自己之后又开始后悔了。可是这又算什么,难道生死是这么儿戏的事情,后悔了就可以一次次重来,哪怕他这个对于自己的死亡已经释然的人,也硬要从冰冷的棺材里被拖出来再陪他玩一次情深似海?
“你放手……”万思修需要静一静,至少离开萧枫之一段距离,他才能好好地整理一下现在乱成一团的思绪。
梦里的万思修脸色阴沉地看着萧枫之,把他的愤怒清楚地呈现给对方,他挣扎的动静也一并随之加大,萧枫之不敢用强,只好放低声音不断哀求。
“不,别走……”
这反应万思修再熟悉不过了,就像过去十多年来每一次他拒绝萧枫之时一样,对方的确示弱了,可即使如此还是不愿放手,他只是反复地纠缠上来,找各种理由赖在万思修身边。然而这一次万思修却不再心软了,于是他前所未有的说出了强硬的拒绝。
“你给我放手!”
梦里的万思修也大声地吼了,因为神态狰狞倒是有些像厉鬼了。可是萧枫之并不害怕冤鬼缠身,他怕的是那鬼魂好不容易来一次却又要离开。
“思修……”
“放手!!”
萧枫之没见过这样震怒的万思修,可是照着做的本能却让他身体一震后缓缓地放松了四肢的纠缠。万思修终于撑着一边床铺让自己顺利起身,而他顺便低头看了一眼,双目紧闭却眼角渗泪的萧枫之看起来无比凄惨。
在刚刚那一阵的乱来里,萧枫之身上的伤口当然裂开了,万思修扫了一眼发现那几处绷带都被染得一片鲜红。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身上到处都是萧枫之的血迹,无论是白天那会的,还是刚刚新沾到的,黯一块鲜一块的弄得一身衣服上都是斑斑驳驳。
身边无论什么都是一团糟,这些不断压下来的糟心事终于超过了万思修的精神可以承受的上限,于是他只是勉强从萧枫之的床上起来后就腿一软沿着床沿又跌坐下来。身心俱疲的他维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努力将自己抱成一团,仿佛把头埋在膝盖里不看也不想就可以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原来那些都是真的,那些毒液渗入血液又在体内扩散后的灼烧感是真的,那些付出了一切之后被最亲近之人背弃的怨恨感也是真的,还有那些黑暗的冰冷的被困在方寸之地的恐惧感也是真的。
原来他万思修是真的死了一次又活过来了。
可是活过来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让萧枫之来对着他抒发自己的悔恨好弥补他自己的遗憾吗?是不是只要对方弥补得够多,就代表了万思修哪怕真的死过也没关系吗?
“思修……思修,你别走,我求求你了……”
床上躺着的萧枫之依旧在哀求,万思修一听就知道他哭了,可是他已经自顾都不暇了,哪里还顾得上萧枫之到底哭得有多认真。各种纷乱的思绪和画面划过万思修的脑海,那里面都是各种各样的萧枫之,哀告求饶的,冷酷无情的,悲痛欲绝的。于是万思修更加想不明白了,他只知道他越想心里就越空,就好像太多的萧枫之正把万思修从他自己的心里慢慢地抹杀掉,让他活得已经没有自己了。
所以万思修干脆不再想了,他的大脑把理性思考全部丢开,只留下情绪扫荡过境,他才惊觉自己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里都感觉很痛。万思修张开嘴想发出喊痛的呻吟,却听不见一点他自己的声音,他的耳里只有萧枫之的念念有词,所以他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更深地躲进自己的膝盖里,让横流的眼泪和鼻涕弄脏他早就一塌糊涂的衣服。
“你回来好不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你……回来好不好?”
够了!
万思修离萧枫之太近了,怎么蜷成一团却还是被他的声音包围,可他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根本没法让萧枫之停止他的废话连篇。
“我让天下太平了,真的,天下真的太平几十年了。”
别再说了!别再用天下来逼我了,我已经为这个天下做得够多了!现在我只求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只要你别走,别让我一个人……”
闭嘴!我要你闭嘴!离我远点!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
尽管万思修在脑子里喊得撕心裂肺,现实里却连一个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恸哭。这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坐在床边,崩溃得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