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70、第 70 章 “我—

　　“我——”

　　万思修被萧枫之说得哑口无言，这事大概是发生在他生病那会，身体不适时人的意志也会跟着软弱，而萧枫之又在那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让万思修愈发沉迷那片刻的温柔。所以那会的万思修脑子迷迷糊糊间，恐怕答应了萧枫之很多事后会让他自己后悔的事。但万思修也不能就这样径直矢口否认，往近了说，出尔反尔毫无诚信本就是商人大忌，往远了说，那不就等同于犯下了欺君之罪，那就是纯粹在自己找死。

　　可问题就是，如果他同意跟着萧枫之走，那和记忆里的自己又有什么大分别？当萧枫之开始攻城略地，他自己的地位会逐步提升，万思修要掌管的事物和对象也会日渐升级。等那个时候，万思修是要谢绝一切封赏，不尴不尬地混在萧枫之的众臣堆里，做些名不副实的事情？还是欣然受封，最后一步步被架到高位直到靠他自己再也下不来台？

　　到那时，见惯天下人杰的萧枫之对自己的这一阵热度应该也差不多过去了。等身为皇帝的他终于沉下心回顾自己这一段委曲求全的过往，萧枫之到底是会一笑置之还是恼羞成怒，万思修不会这么盲目乐观。一旦弄得不巧，恐怕等着万思修的，又是那个一杯毒酒一了百了的结局。

　　所以万思修决不能再糊涂一次，他除了老实待在万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枫之，之前是我思虑不周，所以应了你些……不该应的事。但你放心，万龙城还在建设之中，于情于理我都不会就这样袖手不管。只不过等你十六岁过后，我对外就不能再宣称这是由万家主导的城市了，你还是尽早地派你的人过来，我会一直从旁协助他们，一直到他们能正式接手万龙城的事务为止。”

　　“从旁协助？那是指你本人会一直待在万龙城来协助呢，还是缩在万家找人出面来代替你？”

　　“什么叫……”万思修说不出那个字，事实上萧枫之的用词一针见血，但万思修却不能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我们讲讲道理吧，我一个万家人，待在万家有什么不对吗？”

　　“是啊，按规矩，十六岁后我得离开万家，按道理，你一个万家人要待在万家——”

　　萧枫之说到这里突然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之上前倾身体凑到万思修的眼前，后者被萧枫之这猝不及防的逼近吓得抬起头，用一种惧怕的表情看向对方。萧枫之皱着眉头仔细品味着万思修的表情，最后自己忍不住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你在怕我？为什么？明明应该是我被你的一堆规矩道理弄得要死了，怎么是你倒过来露出这种表情，我们俩现在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很近，近到万思修能看清萧枫之的眼眶又开始渐渐泛红，那一刻的真情流露足以让万思修明白现在的萧枫之是真的很依恋他。于是他也很想问问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看着长大的、这么完美的孩子最后要这么对他。

　　“这不是谁在欺负谁的事情，你这些年也经历了这么多大事，也有了自己的势力，就应该明白，我们都只是身不由己。你身为前朝皇子，就算你想要做个富贵闲人，古重明也不会放过你。而我身为万家家主，要在天下所有的势力面前保持中立，于是不能长久地待在你的身边，这就是自我们俩个出生起，上天定给我们的规矩。”

　　“上天定的规矩？上天它算什么，凭什么给我们定规矩？再说了，就算它真的定下了规矩，那三百年前还没有万家的时候，天下就已经一分为二了，如果你觉得万家的规矩不能破的话，那天下一分为二的规矩也就没什么可改的了。”

　　萧枫之不愧是萧枫之，仅仅沉默了片刻就抓住了万思修言语里的漏洞。

　　“你既然要让我将一分为二的天下重新统一，又怎么能死守着你那个万家的中立规矩不放？如果你真要保持中立的话，岂不是应该在我把天下统一到一半的时候跑去帮我的对手，这难道不算是自己在和自己打架吗？”

　　万思修不得不承认萧枫之是对的，遵照那个正确的逻辑，他本来就应该去帮萧枫之，然而只是因为他怕死，所以非要拖一个规矩出来当成自己的免死金牌用。可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反正都已经要让萧枫之狠狠记上一笔了，万思修就干脆地嘴硬到底了。

　　“那不一样，天下是天下，万家是万家，万家怎么能和天下相提并论！”

　　“万家不能和天下相提并论，那么我呢，万家能和我相提并论吗？我如果是那个能夺天下的人，你能不能为了我打破你们万家的规矩？”

　　其实萧枫之压根就没有说这句话的底气，但奈何他实在是找不到别的理由了。

　　“我已经为了你打破万家的规矩了，在财物上面，我可以给你没有上限的承诺，这难道还不够吗？”

　　“你知道我要的根本不是什么钱财，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本身！！”

　　万思修开始在内心告诫自己，他要表达他自己的意见，他也要注意不过度反驳萧枫之的意见，他不能让萧枫之遂了他的意愿，他也不能让萧枫之因此而记恨自己。然后万思修发现，这些都是自相矛盾的事情，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同时做到全部。

　　“我们的师生关系再过两天就该结束了，从此以后，我这个人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昭告世人的身份和立场好继续站在你的身边了。”

　　万思修难得地直视萧枫之，既然他所有的婉拒已经宣告失败，那么就干脆一次解释清楚。

　　“今后在你挑战天下间第一和第二势力的路上，我对你的一切支持只能在暗地里由下面的人去交接完成。我本人要是出现在你的身边，燕国和楚国的当权者是不会放过万家和万家人的，我身为万家家主有我的职责所在，不可以做这样对这么多人不负责任的决定。”

　　萧枫之不得不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好应对他此刻感受到的泰山压顶一般的绝望。他知道站在万思修的立场之上，对方说得有道理，可是一旦换回了萧枫之的立场，他却压根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萧枫之心里也明白，他不该去指责如今的万思修说出来的理由太自私，其实应该是他上辈子遇见的那个会为了萧枫之孤注一掷、将整个万家一起压到他的阵营里的万思修太过于难得了。

　　因为上一辈子的萧枫之没有做好成为一个帝王的准备，而万思修对于天下太平又是那样地渴望，所以才会不惜赌上整个万家一起去拼一次。这大概是萧枫之第一次意识到，也许问题不是出在他哪里做得不对，还真有可能是他太游刃有余了，这大概就是万思修反反复复在说的“你自己一个人也能做好，用不上我来帮忙。”这句话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生意人都是求稳当的，现在的萧枫之太稳了，于是万思修就没有了必须要搏一次的理由了。

　　“没有身份立场是吗？”萧枫之现在再来藏拙已经来不及了，但没有理由可以再创造理由，虽然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手头不剩什么能打动万思修的萧枫之没有别的选择了，“那我给你一个身份，我把万龙城送给你，让它变成万家的私产，那么从今往后，身为万龙城城主的你总该继续在那里坐镇监督了吧？”

　　“你说什么？”不怪万思修觉得自己听错了，实在是萧枫之的提议有点太离谱了。

　　“我把万龙城送你，送给万家来经营，这样古重明也找不到什么反对它的理由了，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继续主持它的建造工作。我只借你的风水宝地用用，以后把它当成我麾下势力的据点，这总不至于是我在强留你待在我的身边了吧？”

　　万思修曾经开玩笑说过萧枫之是小疯子，但他从未想过对方可以疯狂到这种地步。在萧枫之设计万龙城之初，它就被定义成了千年帝都。那么到底是在哪个疯狂的世界里，会发生未来的皇帝把他的帝都送给一个生意人当私产这种荒谬的事情？

　　“枫之，你不要说这种浑话，我们都清楚地明白，万龙城是以后的帝都，是整个大陆的中心。以后代代的皇帝都会出生在这座城市里，天下间所有的达官显贵都会汇集到这里来。这些人怎么能容许这座城市属于一群不相干的外人，还是一群根本没有功名傍身的生意人，我们根本当不起这座万龙城。”

　　“你有什么当不起的，万龙城本来就是姓的万。”

　　万思修现在终于觉得，他之前被一杯毒酒赐死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不得不说帝王的一举一动对于普通人来说，都是能要人命的负担。

　　以前的万思修只不过是一人做了权臣，于是最后要死的时候也只需要死他一个就好。在他坦然赴死以后，萧枫之应该不会再去动不相干的万家一家老小的性命。但如今如果照着萧枫之的提议，让万龙城归了万家，那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万家和他都脱不了干系，等他万思修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他确信万家一定是个满门抄斩，无人幸免的下场。

　　“您这个玩笑真的一点都不好笑，哪怕您再恨我不肯出来帮你，也至少请放过那些不相干的万家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