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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他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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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已经被你们熬成这样了,难道你们还是要接着等吗?”
再度昏迷的万思修被萧枫之抱在怀里,刚刚他那口带血的痰液差不多有一半都吐在了萧枫之的胸口,位置同前世他死在萧枫之怀里时吐的那口血几乎一样,于是早就经历过无数遍这种场景的萧枫之几乎瞬间就疯了。
“我不动你们,不是我动不了你们,而是顾忌到你们是思修的人。你们要是再拖拖拉拉,我也可以屠尽万家,硬是把药给他喂下去,我这不是在说说而已。”
十四岁的萧枫之终于不再压抑他身上不符合年龄的帝王威压,也不再顾忌武林人士不能对普通人出手的规矩,他本来就是为了万思修来破坏规矩的人,如今也只是不再伪装了而已。
直面过天道的人,光气势就让众人想要跪下臣服,而他们哆嗦着双腿看着萧枫之的眼神,那种视他们如蝼蚁的表情让每个人毫不怀疑他真的会说到做到。
“别,千万别,殿下我们这就去弄。”
本来这群人也是为了万思修好才拒绝了萧枫之的提议,如今不但万思修看着单凭自己是熬不过去了,而他们这些人又很可能会被萧枫之拉着去陪葬,不想事情变成这样的人们迅速采取行动,决定赶紧把这颗果子给万思修喂下去,也算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至于入药的方法之类的完全就是瞎蒙,老大夫端详了一番那颗果子,找了种和它长相最接近的药材的方法就干脆地把它给处理了。可以说万思修是这位大夫这辈子接手的身份最尊贵的危重病人,但他用的手段却是最原始最离谱的那一种,把药给万思修喂下去的时候,大夫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医德大概都要毁在这一把了。
然后就又是漫长的等待,这颗果子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灵丹妙药立竿见影的成效,万思修依然昏迷不醒,只是没有继续再吐血罢了。本来还对这颗果子信心满满的萧枫之现在又倒过来用求助的眼神望着那位大夫,但是对面本来就在怀疑这颗药材,对于大夫来说,万思修喝完药后情况没变得更坏那就已经是足够他庆幸的地方了。
“还是继续等等看吧,希望老爷在天之灵可以保佑少主逢凶化吉。”
万思修荒谬的梦境还在继续,继他梦见自己死了之后,又梦见了一个爱着他的萧枫之。他依旧是那个有意识但动不了的状态,浑浑噩噩被困在一句躯壳里面。他的时间都过得很模糊,每次都是萧枫之过来说离上次来又过了多久。
萧枫之大概是三五天来一次,据他所说是因为这里离皇宫还有点路,虽然辍朝待在万思修身边是他更想干的事,但想来万思修听见后是不会开心的,所以他得赶回去上他的朝。
万思修一方面觉得萧枫之应该少来一点,他本人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一个死人又有什么可陪的,还不如让萧枫之回去多干点正事要紧。另一方面万思修又在盼着萧枫之可以来,因为那样会让万思修满足一下关于他死后的世界的好奇心。
万思修想念天下的大好江山,萧枫之来时会和他细细地讲,关于他又在哪里修建了点什么,或者有人又在哪里发现了什么奇景。萧枫之通常会让他们把景色和建筑画下来,然后带着图卷到万思修身边试图展示给他看。万思修真的很想睁开眼睛看上一眼,或者仔细听听萧枫之的描述,只是很可惜,每次到了这种关键的细节之处,万思修的梦境就会又变得模糊一片,茫然而不可知。
后来萧枫之开始谈起百姓,说他见到了他们得了安宁之后生活的片段,他见过他们在逢年过节时举家在集市闲逛,也见过他们平日里男耕女织辛勤劳作的样子。他说有时候看着他们虽然平凡,但日子是真的过得很幸福,连他这个做皇帝的都会羡慕。
“他们人人都成双成对,只有我一个人形单影只,思修,你是不是会觉得我特别活该?”
然后梦里最不可思议的部分来了,那个万思修记忆里的无情帝王后悔了。
萧枫之每一次说完那些天下百姓,就轮到说他的私人感情了。和常谈常新的前者不同,后者来来回回就是那点忏悔的车轱辘话。说一切都是他的错,可等他意识到时都一切已经难以挽回了,他已经什么都不指望了,只求万思修能看在天下真的太平了的份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哪怕来世能肯再见他一面——
那副卑微的样子让万思修十分确定,这一定不是真正的萧枫之。
万思修知道人不会永远决定正确,尤其是当两条路看起来都有一定道理的时候。但一个合格的人总该有些基本的担当,既然选定了一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不要中途犹犹豫豫又试图折回来换条别的路。因为人总是对如果抱有幻想,以为自己没选的那条会是更好的路,其实哪条路都有利弊,也都是一样的不好走,左右横跳的结果无非是哪条路都没走通。
以万思修的了解来说,萧枫之应该很早就明白了这一点。尽管万思修不会喜欢毒酒一杯收场的结局,但抽离自身站在萧枫之的立场去思考的话,那也不失为一种干脆了当的方案。
如果后来的万思修一直都活着,虽然他本人没有异心,却也难保不会被别人扯来当作大旗,进而搞得天下大乱。那个一心只在乎天下人臣服的萧枫之又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样的事情,于是万思修从朱砂痣变成蚊子血,他的结局一样还是会死,只不过这一次大概会从毒酒这种体面的有全尸的死法直接变成挫骨扬灰。如果是那样的话,倒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至少老百姓都活得喜乐,万思修也算死得安宁。
归根结底,在万思修证明了他有造王的能力的那一刻起,他就天然地站在了王权的对立面。萧枫之还不是王的时候当然愿意活在万思修的庇护之下,等他是了以后自然就能看清谁变成了他的首要敌人,这都是万思修明知萧枫之能想明白的道理。而既然想明白了这些,萧枫之又怎么可能会后悔。
因为万思修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在天下面前,他和萧枫之的这点个人情谊又能算得了什么呢?至于爱?萧枫之生前就不曾爱过他,难道等他死了以后就会爱了?
以万思修这个生意人熟悉的例子来比喻的话,那就像是你买了颗梨,咬了一口觉得不好吃就扔了,结果等梨都烂在地里了才回过味来,又觉得那颗梨好吃了。这又怎么会可能呢,已经烂掉的梨难道会比新鲜的梨看起来更秀色可餐吗?
万思修真的觉得很失望,不是对于萧枫之的卑微表现,而是对那个内心期盼着萧枫之会因为后悔而变得卑微的自己。多年以来万思修都没去想过他死后的萧枫之会变成什么样子,而这个梦终于让他直面了自己的内心——
像每一个庸俗的生意人一样,万思修把感情也当成了一桩生意。既然是生意,就希望投资会得到回报,他期盼着自己不会走眼,不会赔钱,不会吃亏,他给出去的感情能换来和那等价的爱。就算萧枫之一时没看出万思修的好,等他出去货比三家后还是会回来吃自己这棵回头草。
可萧枫之是天选的帝王啊,别说一个人了,天下的人都是他的,他不需要货比三家,他万思修也许是个人物,但总不至于无可替代,萧枫之既然赐死了一个,总还能再找到另一个替代他的人的。
所以这场关于万思修人死以后,萧枫之却幡然悔悟的梦该醒醒了,他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再与萧枫之无关了,他若死了就让他安静地死,他要活过来也请让他一个人活。
“萧……枫……之……”万思修罢工多时的嘴终于肯完整地回应他脑海里的命令了。
“思修?我在,我在这里,你醒过来好不好,求你了……”
又是这一句老生常谈,早就听够了的万思修终于怒了。明明要杀了自己的人就是他萧枫之,现在他又要他活过来,就算当皇帝的人有着对于天下苍生足够的生杀予夺的权利,但这样的反反复复也未免太过不把人当人看了。他萧枫之既然求仁得仁,就该潇洒地背身离去,不要再来和一个死人纠缠沉溺过往的片段里。
“走……”
“什么?你要什么?是要水还是要喝药?”
喝药?人都死了还喝什么药,萧枫之难道还能遇见什么仙人,给他一颗起死回生药吗?
“走……开……让我……一个人……死……就好……”
“不!不可以!别!求你了,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慢慢的,不光是万思修的嘴巴开始听他使唤,连他的身体也一道传来了感觉,他好像正被人用力地抱着,比起感动万思修只是觉得浑身连骨头都在发疼。
这又是算什么呢?他万思修已经是枯骨一具了,就算萧枫之真的觉得后悔了,那一切也已经太迟了。就让他们的那段关系这样云淡风轻地结束难道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让彼此都搞成这幅难看的样子。
“走啊……别再……别再来了……我不想再见你了……”
“对不起,思修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可是只要你要是肯醒过来,就算你要我走……也可以……”
说着这句话萧枫之带着明显的哭腔,万思修听了却又想要笑了,他真的很难想象当了皇帝后的萧枫之哭唧唧的样子,这种天下奇观不睁开眼看看岂不是可惜。
所以万思修终于把眼睛的控制权也给找回来了,死了太久之后乍一睁眼,一点点光亮就刺激得万思修流了眼泪。于是并非出自万思修本意的,他们俩个人来了一次泪眼相对。等万思修的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他正在枕着的萧枫之的手臂上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这个萧枫之的模样。
虽然身体已经开始抽条,但脸上依旧还带着少年青涩感的萧枫之并不是他记忆当中的那位冷酷君王。终于所有正确的记忆开始慢慢回笼,万思修这才想起来他如今并不是因为喝了毒酒而死去,而是感染了通衢城的瘟疫后继而发了烧。
“思修,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确定万思修终于从漫长昏迷中醒来的萧枫之趴在他身上彻底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