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又赐帝师毒酒》赤英里

103、第 103 章 万思修

　　万思修重新开口时还有些没掌握好轻重力度，所以听起来就像是大病初愈一样虚弱无力，可哪怕这一点声响，也足够成为在座其他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萧枫之的怒气依旧含在眼里，他对着御医们挥挥手，那些人如蒙大赦一般逃离。而后萧枫之迅速像变脸一样把表情转成了温柔又小心，他一点点坐过来，双手撑在万思修的身体两侧，在对方上方用眼神在确认万思修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没什么事。

　　过近的距离之下，万思修好像就看见了萧枫之眉头紧皱，所以他伸出手指点在对方眉间，用指腹轻轻刮擦那并不深的皮肤褶皱，好像仅只如此就能一并带走萧枫之的一切忧愁。

　　“你看，我这不是没事吗？”

　　万思修不轻不重地揉着，只是萧枫之的眉头依旧不买账地皱在那里。而他似乎觉得这还不够，更伏低了身子凑到万思修耳边，隔着枕头发出的声音听起来瓮声瓮气的。

　　“思修，你只会说没事，可我是真的害怕。你从燕京回来后身体就一直消瘦，这一次我本来想着带你去许州那里散散心，希望见到老朋友后你能好一点，结果你回来先是一睡睡了一天两夜，现在又话说到一半又只差没昏过去而已，这样怎么可能是没事？”

　　“那就，暂时……没事？”

　　萧枫之终于没撑住自己，以一个过近的距离倒在万思修身上，哪怕只有上半身的重量，也让万思修呼吸一滞。然而萧枫之趴在那里很久什么都没说，大半张脸又埋在枕头里，就在万思修担心他是不是快要把自己闷死的时候萧枫之才开口。

　　“那个道士……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原来萧枫之还是听见了万思修被强行切断的那句话的前半部分，所以万思修举起手环过还倒在他身上的萧枫之的脊背，像哄一个孩子那样轻拍着他的背部。

　　“他问我要不要找一个姑娘婚配，留一个自己的孩子。”

　　万思修当然不会把真的对话内容再说一遍了，毕竟他也没必要再昏一次来吓萧枫之，所以就干脆把和谢韵烟的交谈塞到了那个道士的嘴里，反正这事如果真要做，多半还是要过萧枫之的眼，得让他点头才行。

　　“什——”

　　萧枫之终于不再躲在枕头里当他的缩头乌龟，在一瞬之间重新撑起身体居高临下地怒视万思修。只是那个愤怒的质问在一开口时就堵在了喉咙口，剩下的话因为咽得太快，混着他刚刚倒吸进去的凉气后变成一剂毒药在体内冲撞，让萧枫之一瞬间眼睛充血。

　　萧枫之明白上一辈子不但是他一人断子绝孙，万家也是一样断了传承的。上辈子自从谢韵烟那边和王冀北私奔后，万思修再没论过婚配。那时候他们打天下可没这辈子这么淡定从容，忙起来三天两头日夜颠倒也是很正常的事，所以等万思修三十八岁人死之时，依旧是孑然一身不曾娶妻生子-的状态。

　　所以这一辈子，当一个断定过万思修死期将近的人建议他娶个媳妇留个孩子，是不是在告诉他命不可改，早作打算的意思呢？

　　“他是不是又说了那一句？”萧枫之并没有说明，但万思修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没有……”万思修苦笑一声，只好接着通过谎言说出部分真相，“但无非也就是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可他的这个建议，恐怕也算是把话说明了……”

　　“不会的！”萧枫之改为去抓万思修的肩膀，也不知道是要把他更推进床褥里一点还是想把他直接拉起来，他只是一再红着眼睛说，“不会的，我已经想到解决的方法了，你相信我，他说的那件事不会再发生了。”

　　终于，万思修能听懂萧枫之那些如同暗语般的保证了，但不得已的是，有些他新知道的东西却必须同样以暗语的方式再回给对方听。

　　“我相信你的话，所以如果这一次最后还是出了什么问题的话，你就不用太自责了，好好地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不可能！！你又说这种话，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同你说过的那些，没有你我哪里有好日子过。”

　　“我明白的，我会努力试着熬过去的，我也只是说个万一，你也别为了这点事……”万思修的拇指擦过萧枫之的下眼睑，适时地替他接住了那滴即将落下的眼泪，“都已经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了。”

　　“什么叫这点事！你到底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萧枫之的愤怒无处发泄，只好用力抓紧一侧的床褥，万思修用余光撇了撇他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哪怕心中不忍也只能装作没看见，继续直白地叙述冰冷的现实。

　　“我说的是天有不测风云，有时我们想的很多做得也足够，现实却还是会不如人意，还记得发生在我爹身上的事吗，他躲过了通衢城的瘟疫，却又因为我调走了附近所有的医师，所以因为突发疾病得不到治疗而去世。如果说跪在他灵堂的七日里，我想明白了什么的话——”

　　万思修双手仍旧捧着萧枫之的脸颊，随后他努力抬起头再次亲了亲对方的额头：“那就是不要太强求了，枫之，人生总会有些意外的。不会因为我们很希望一个人活着，他就真的能一直活下去的。”

　　也不知道是这个吻还是这句话让萧枫之崩溃了，让他终于瘫在万思修身上不吭声，而万思修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这个话题，他手指温柔地梳理着萧枫之的头发，嘴里却又说着残忍的话。

　　“如果御医们也说不清我为什么身体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不如趁我还没病入膏肓前让我给自己和万家留个后吧。如果我现在开始物色个人选完婚的话，说不定到那个道士说的日子前，一切都还来得及。你以为呢，陛下？”

　　于是萧枫之不必再去确认之前落在他脸上的吻究竟是代表了什么了，不管它们是什么，他依旧没有抓住他怀里的万思修。只是比起以前的一味害怕，如今的他更懂得怎么一边安抚萧枫之的情绪却又一边不停戳他的痛处了。

　　“不行……”萧枫之沉默了半天，终于还是憋了一句闷声闷气的话出来，但那个语气让这话听起来很没有底气。

　　“是吗，陛下不是一直口口声声说我要什么都可以，为什么连这点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呢？”

　　他们俩个之间的身份一再地混淆，是君臣又不似君臣，像情人又不做情人，于是那要求提的如同试探，而回绝的话也更接近哀求。

　　“不行……就这个不行，你换一个要求好不好？”

　　“怎么换？枫之，我说的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孩子，所以想要找一个人完婚，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对方是个女的就成。”

　　萧枫之已经用过一次天下当做把万思修捆在身边的筹码，对方也很有契约精神的寸步不离了。所以到了现在，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拿来劝服万思修了，这个刚刚还在替他擦拭眼泪的人，似乎比他这个当皇帝的更不明白什么叫做爱一个人的排他性。

　　“这不公平，万思修！！这对我根本不公平，那个女人算什么，我又算什么？这难道就是你所谓的不离不弃吗？！”

　　“也许吧。”万思修语调平淡地回了一句，比起激动的萧枫之，他冷静地像是个事不关己的第三者。

　　“思修，我心里都是你，而你呢？你心里有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

　　万思修知道这样做是在伤害所有人，但也许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方案了，终会内气圆满的萧枫之和天生寿数不长的万思修注定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纵使万思修能克服前世那些因果和萧枫之爱得刻骨铭心，也如同对方保证的那样能顺利躲过那场命劫，但也许两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多久又会迎来一场生离死别。

　　那样的话还不如早点放弃选择娶妻生子，那么万思修能得到一个延续自己生命的孩子；那个女人之后能早早摆脱不爱他的丈夫，独自做大家族的掌家主母；而萧枫之会因为提早失望而不用承担最后的绝望，这样对于三方来说都有失有得的结局才更符合这个世界的真实。

　　“如果你不爱我，为什么要给我这些多余的温柔和希望？如果你爱，为什么又要问我你能不能娶一个不相干的人？！”

　　万思修翻着眼睛看着萧枫之激动的样子，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在想一些别的事。他两辈子都没有期待过婚姻大事，所以关于那个填补他“夫人”位置的女人，他一直想象不出对方的样子。反倒是孩子的轮廓在他的脑子里清晰起来，他们万家代代都是这种斯文温和的长相，他的孩子应该也不会偏离这一点太多吧。

　　他应该可以把这个孩子托付给萧枫之，也许他看在那孩子像自己的份上会有一些爱屋及乌的表现。万思修不求萧枫之可以像他养大对方那样帮他养大他的孩子，但来自皇帝的一点点关怀和喜爱就足够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安全无虞地长大成人了。

　　“思修！你看着我，我在问你爱不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