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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万千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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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袭白衣,提剑入南城。
南城很小,只是南山脚下的一个镇子。
昔年繁华富庶,却因南山覆灭,成了一座荒城。而后南山魔气被无涯师兄镇压,休养生息数年,也只是有些起色。
残破荒凉之气未退,他日街上寥寥几人,如今城中三界修者云集,他们见我入城,纷纷握紧了手边的剑。
我一路行进,他们一路跟随,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他们看向我手中天下第一名剑万重山,心有顾虑。
我穿过南城,燥热的风从出城关口袭来。
无边荒凉之中一座孤山耸立,与天际相接。
那些修者纷纷拔剑,剑声哗然。
远处,一女子骑马而来,红衣负弓,明眸朱唇。
她便是殿前司第三司署司长,上官南烛。
她城关远处而来,不疾不徐,经过我身旁,短暂停留了一下。
她红衣如火,我白衣似雪。
天际旭日待升。
只闻她道:“季南浔,此一去,你我便两清了。”
上官南烛驱马上前。
我以为她来是为了拦住我,却没想到她是要为我拦住后面修者。
“为什么要帮我?”
“帮秦无涯,是为上官一族,帮你,是为我自己。”
我一笑,与她擦肩而过,再没有回头。
上官南烛从背后抽出一只羽箭。
世人皆知,上官一族最善骑射。上官一箭,可破苍穹。
我认识她时,她十岁,父母辞世,独留她一位孤女和偌大家业。
彼时无涯师兄需要上官一族支持,我便前往游说。
那一日我见她一身丧衣跪在灵前,起誓定要手刃仇人。
我便知她非池中物。
适逢族中叔伯争夺家产,她用箭射死了八位族亲,平息家族内乱,自此她稳坐家主之位。
而在那次内乱之中,我为她挡过一箭。我以为她答应我支持无涯师兄便已是两清,没想到她还记得。
她说的对,我是我,秦无涯是秦无涯。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而活。
上官南烛抹去箭羽,独留箭杆和箭矢。
她将箭杆向外,对准那些修者,箭矢向内,反搭其弓。
一箭射出,她衣袍猎猎,灵力震动。
那一箭射出,天地俱暗,而她犹如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箭身如风无影一般没入城墙,又以咆哮之势穿透数十尺厚的城墙,墙体开裂出一条巨大缺隙,箭矢所带出的威势,让前面的几名修者合力抵挡,却依然止不住地后退。
远处传来上官南烛的声音,“上前者杀。”
山门前,苏望年高立台阶之上。
他一改儒生服饰,此时他佩剑,高束马尾。
苏望年未回眸,开口道:“你来是要卜卦吗?”
“若是来卜卦,你我仍是旧友,若是想要前行,我们便是敌人。”
我垂眸,道:“为何佩剑?”
他答道:“那日见徐清风器心双修,实力卓绝,心修竟能如此强悍 ,我一向以心修为傲,如今自愧不如,便弃了心修道。”
他神情坚定,道:“我知你已重入仙踪境,我虽不敌,但仍愿一搏。”
我当年见到他时,他跪坐江畔,为亡妻招魂,神情也是这般。
他原是名动天下的楚国第一谋臣,后楚国亡国,妻子病故,一时间他丧国失家。
他此生为楚国王孙贵族卜卦,为楚国国运卜卦。
招魂数月,他深知他的妻子再也不会归来,他第一次为自己卜了卦,卦象所指便是他余生所躬行之事,辅佐无涯师兄。
我缄默不语。
他仍因失国失家之事心中难以平复,他的心道止步不前。
他欲拔剑,却发现剑始终不为所动,一番尝试之后,他垂眸苦笑,“原来器修也是这般难做。”
以他的聪慧,已经猜出是我手中的万重山压制了他的剑,令他无法拔出。
我静静看着山阶之上的苏望年,“人死不能复生,运绝难以再续,但人既还活着,万事还需向前看。”
他修心多年,却困于往事,止步于仙踪境,在徐清风未出现前,他以修心入仙踪境,算是当世心修第一人,困于往事,止步不前倒也无妨。
但当徐清风出现,便是另一座高峰又起,他不能再停留了。
而他如今弃心修器,在所有人眼中像是他人生的第一败笔。
但此刻他想的却是,弃了这玄乎其玄的命定之说又何妨呢?重头再来又何妨呢?
他看向天际道:“我知晓,情爱不是人生的全部,陷于往事也只会是井底观天,人此一生,还需行耕不辍。”
我登上山阶,走至山门前。
“我不拦你,但你既踏上此后的路便不能再回头了。”
苏望年走下山去。
我未曾想过要回头。
南山派主殿内摆满了南山派掌门与弟子的牌位。
百烛燃烧,明亮无比。
师兄背对着我,跪在师父的灵牌前,后起身燃香。
“南山门训,锄奸邪,扶贫弱,善待生灵。”
他回身对我道:“跪下!”
我应声跪下。
“你可知错?”
“我有错,但我阻七佛塔开启无错!”
我抬眸看无涯师兄,无涯师兄眼中满是失望。
“季南浔!你怎会变成如今这样?”
我起身,“师兄,我先前所言句句属实!”
“你还不认错!”无涯手握成拳,神情悲凉。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与他最亲之人会与他背道而驰。
神明之言怎会有错?
他抬眸看着我,一步步走来,出声问道:“如果,那日死的是我,你还会是如今这般吗?”
他此生的怯懦都在这句话里了。
“你不会死。”我说得斩钉截铁。
徐清风从未想过任何人身死。
他苦笑出声,手中结印,召出传送阵,带我至七佛塔前。
此时,七佛塔下,百位天下门派的修者正与数十人相抗。
我定睛看去,这些人中有范清越。
我瞬间反应过来,他们要在此时献祭灵力却被各门派合力围攻。
他们正以阵法相抗。
我拔剑,借风使力,一剑挥去,斩灭法阵,法阵余威将修者们震得后退几步。
我持剑挡在数百修者面前,回眸道:“我来拦住他们。”
范清越点头,带着他的同门走向七佛塔。
各门派修者掌门看到此情况,带着门下修者想要上前阻拦。
我凝神挥剑,感受到耳畔有风经过。
一念万千,识海沸腾,以风化剑,一剑万千。
刹那间,万千把剑浮悬于空,直指在每一修者面前。
所有人在万重山威压下动弹不得。
“我有一剑,曰万千,请君试之。”
此刻风声骤急,七佛塔之中,缠龙柱开始震动,柱上石雕开始脱落,黑金色的龙鳞浮动。
骤然,一条为魔气所控的蛟龙突破七佛塔上方金色梵文锁链,冲向天际。
七佛塔下,无涯师兄双手结印,用御龙印打开了七佛塔。
七佛塔开,狂风肆虐,黑气自七佛塔中央一圈一圈飞速散开,天地颤动。
我心一颤,他终是打开了七佛塔。
我收回万千悬剑,高喊道:“运转自身灵力,防止魔气侵入。”
众人飞速结阵,抵挡魔气。
魔气大盛,我仿佛看到了南山悲剧又起。
我将万重山插入大地,以灵力注入,结出结界,护住后面的修者。
他们感应到结界之力,纷纷注入灵力加固。
同时在七佛塔处有结界与之呼应。
龙啸震耳,雷云滚沸。
我明白了七佛塔处范清越等人的用意。
他们想要布设结界困住魔气,再由他们催动七佛法阵,将这些魔气净化。
但那样他们会死。
果不其然,魔气回收,我撤下结界,望向七佛塔处,那里已经形成一个结界,包裹魔气,魔气浓厚,辩不出其中人影。
我一念起剑,化万千灵剑,光影穿梭,飞速刺向身后的修者。
灵剑入体,他们体内的魔气被尽数斩灭。
修者们打坐调息,突觉体内灵力运转流畅,魔念与杂念并除,往后修为只会进展飞快。
他们纷纷后悔刚才为难于我,作揖道谢。
可我却一脸凝重地看向七佛塔处还有远处天际的那条魔蛟。
打开七佛塔那一刻,御龙印再度化为碎片。
此时,与归一镜炼化的碎片飞至我手。
碎片浮空,远处结界内景象尽数显露。
范清越与其于六位入附神境修者跪坐在七佛面前。
里面还有我熟识之人——寂松,楚逸舟,封九念。
范清越是怎么说服他们的,我无从得知。
但他们身上已有神像,本可飞升。
却甘愿以全部灵力为祭,哪怕跌境身死也无所畏惧。
寂松开口道:“我佛慈悲,我此生入空门,参禅悟道,只为一心宁静,最终只悟小我之境,而今,见天地,见众生,方窥无我之境。我愿以全部灵力为祭,愿佛慈悲,还三界安乐。”
范清越闻言会心一笑,“佛祖在上,我此生心愿亦是如此,若无灵力何来生灵,若无世间何来我们,我愿舍去一身修为性命,只求三界安乐。”
封九念望了一眼楚逸舟,却发现他也在看她,开口道:“我这人一向运气不好,但遇到你们实乃大幸,我愿以全部修为性命为祭,换三界安乐。诸位,来世见。”
楚逸舟抬头望高耸入云的佛像,佛陀面露慈悲,“我愿以性命修为交换,望佛祖怜悯众生,还三界安乐。”
又转头对封九念:“来世见。”
封九念一笑。
其余弟子虽未入附神境,却也忍痛进入,而因无涯师兄用御龙印打开七佛法阵,虽放出了魔气,却也停止了里面的伤人灼浪。
他们跪坐在缠龙柱四周,一边巩固结界,一边献祭灵力,齐声道:“我愿以全部修为与性命为祭,换三界安乐!”
归一镜外,看着他们被烈焰灼伤,陈情至此,有人哭出了声,有人重重叹息,有人缄默不言。
天际金光一闪,乌云退散,雷鸣已止。
魔蛟自空中坠下,落人七佛塔侧的万丈深渊。
无涯持剑,自空中落下。
冲击之下,他险些跌倒在地。
此时他已须发尽白。
他以一己之力,搏杀魔蛟。
他的道终是错了。
他不曾回头看我,我却呆滞地望向他。
他以识海传书,信的开头便是罪己诏。
他传书给所有修者,独独未给我。
“吾此一生败笔,全系今日又在昔日,错上加错,愿以性命相赎。三界安危托付诸位,望诸位,苍生救苍生。”
读完那一刻,他迎着东方天际的一缕微光,沙尘般一点一点逝去。
我再也没有师兄了。
万念俱寂。
我忍下眼泪,如今不是悲痛的时候,“诸位已经看见,七佛塔并非打开便会有灵力涌现,而是魔气。”
我用法术让归一镜显现出那日神君熹所说的话。
数年骗局,一朝揭破,修者皆大惊。
“徐清风当时并非无缘无故进入七佛法阵,而是为了让七佛法阵运转,他是第一个献祭灵力之人,此时入阵之人是徐清风的同门,故友以及与他并不熟识之人。而我们虽未入附神境,但却可以合力结阵将灵力渡给他们,让他们去催动七佛法阵再度运转,我知修行不易,灵力珍贵,一切以诸位意愿为主……”
“我愿意,他们连性命都甘愿舍弃,不就是些许灵力,大不了重新修行。”
“我也愿意!”
“我愿意!”
众人之声鼎沸,我愣在原地,眼含热泪。
一个女掌门过来推了推我,“这孩子傻这啦?”
我回神憨笑,却热泪盈眶。
徐清风你看到了吗?
你心天下已知。
众人合力结阵,与七佛塔处阵法相容。
那次灵力汇聚之盛,旷古未有。
彼时阵法与天地同光,东方旭阳升起,金光普照大地。
苍生救苍生。
七佛塔往各自镇守方向移动复位,再不差毫厘。
七佛法阵正常运转,魔气消失,灵力涌现。
此后世间,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因御龙印打开了七佛法阵,加之众多灵力汇入,范清越等人并未耗尽灵力而死,平安出了七佛塔。
看到数百人相迎,范清越一时竟哭了出来。
封九念与楚逸舟相携而归。
寂松启程回了姑苏寺。
苏望年修起了剑,还创了一套剑舞,令我……无法形容。
上官南烛上次为我吓唬了那些修者,此刻还在“避难”。
我一人牵马走在江南小镇之上,街上一个老道士拿着拐杖敲打着自己不成器的小徒弟。
“你小子不好好修行,连凝气境还未到,便嫌弃我是凝气境,我当年可是仙踪境,为了给七佛塔献祭灵力才跌的境,要不是当年我们献祭灵力,现在有你没你还不知道呢,还嫌弃我。”
小徒弟不服气,噘着嘴:“师父,现在仙踪境多得是,你有什么好炫耀的。”
老道士敲得更快了,“你再说一遍?”
“师父别打了别打了,徒弟知错了,您老人家最厉害了。我们这一辈要好好感谢你们,也会努力变得更厉害的。”
“这还差不多。”
两人说笑着,相互搀扶往山上走去了。
我看着他们轻轻笑了,如今七佛塔中又多了一座佛像,更名八佛塔,那佛像立于东南,外形与先前诸佛皆不同,世称众生相。
一切都值得。
江南三月,竹外桃花三两枝,我抬头看花,一条白绫落下,我顺势闭了眼。
拿下白绫,我回身看到了一支玉兰花。
【完】